凡煙小說

第87章 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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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訂親了。”

“她是富賈施家的二小姐,正房嫡出,家中一向嬌慣,真正千尊萬貴。”

“聽說她生得甚美,也聰明能幹,雖然性子有些厲害,但瑕不掩瑜,是個百裏挑一的人物。”

沈硯這樣說著,蕭索便如此聽著。

他又道:“這樣的人,皇上也挑不出理來,只能由我娶了她,不再提指婚的話。但你放心,我不會真娶她的,待風聲過去,平陽公主嫁了人,我就退親。”

蕭索“嗯”了一聲,默默不語。沈硯不禁問:“你生氣了麽,怎麽不說話?”

“不曾生氣。”他說,“你慮得這樣周到,我無氣可生。只是依你說,這樣一個連皇上也挑不出錯來的人,你又以何理由退婚?若因此得罪了施家,豈不樹敵?況且,你這一悔婚,豈不累了人家女兒的聲譽,良心上如何過得去!”

“你不必擔心。”沈硯將他拉起來,牽著手說:“我知道一件私隱,將來必可以退婚的。”

蕭索向他眨眨眼,聽他解釋說:“之前……就是你被扔出刑部的那一日,我曾去京畿大街看過你。當時言浚也在,路上耳目眾多,我也沒敢近前。而且,那時還要裝著、忍著,刻意疏遠你。”

此事蕭索今日初次聽說,心裏頓時五味雜陳。原來沈硯竟那樣對他好,竟從那時起就已那樣對他好。

他愈發堅定了心思。

沈硯續道:“那日施家做喜事,城西堵得水洩不通。後來我進宮,皇上心有懷疑,問我為何繞道去京畿大街,我就是以此搪塞的。”

“那又如何?”蕭索卻不明白,這與他退婚有何關系?

沈硯道:“你別急,慢慢聽我說。那日施家嫁女兒,女婿便是禮部尚書鄭老頭的孫子。這施家有兩個女兒,年紀相仿。長女是妾室庶出,相貌平平,性格也怯懦,無甚才幹。次女卻正相反,京中無人不知,其美名傳遍都城。”

但鄭家偏偏不要次女,反而娶了庶出的長女。

“姐姐先出嫁,也是情理中事。”蕭索不覺得有甚不對。

“也就你這麽想!”沈硯嘆了口氣,手指在他臉頰摩挲:“這世上人誰不是拜高踩低,勢力得要命。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子,誰管什麽姐姐妹妹的,自然都是先挑庶正和人物。”

蕭索不服氣,低聲嘀咕:“鄭老尚書家裏,還不是挑了樣樣都遜一籌的庶出長姐。”

沈硯食指刮了他鼻梁一下,道:“這才說明裏面有古怪。鄭家與施家聯姻,終究還是為了互相借勢,又怎麽會舍正取庶!據說,當初去相看的時候,鄭家的確是看上施二小姐的。”

“但後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說此女幼時隨她爹去薩嘛罕國行商,曾遭遇過一場大雪暴,在冰天雪地裏凍了兩天,幾乎喪命。後來雖然得救,撿回一條命來,卻因寒氣侵體,終身無法再生養了。”

蕭索嘆道:“這可真是命途多舛,世間之事果然難定。”

“正是這話,”沈硯點點頭。“鄭家也是為此,才沒有要她。施家財大氣粗,將知情人盡皆買通,所以這消息極少有人知道。也是天緣湊巧,上次我去鄭老頭家打聽科場舞弊案時,正好偷聽了一耳朵,恰聽見鄭老頭的兒子說這事兒,還說萬萬不能娶施二小姐,否則無法傳宗接代雲雲。”

大約也是因此,沈硯那日著人去施家談親事,他們那樣的大家,如此要緊之事,居然連回話的時間都沒有,當場便應了。

“原來是這樣。”蕭索又問:“那你是要以此為憑退婚麽?這理由犯了七出頭一條,自然沒有退不了的理。但若如此,京中人便都知道施二小姐不能生養了,那時要她如何自處?只怕將來,也沒有人再去提親了。”

若真如此,沈硯豈非罪過!

“這一節我也慮到了,我必不會叫這事傳出去。到時我私下跟他們家談,叫他們跟我提退婚。如此丟人的是我,他們家頂多被人說一句眼高於頂,看不上我這個武人。”

他雖如此說,心裏卻甚過意不去。縱然此事於別人的名聲並無妨礙,但如此被人利用,空喜歡一場,又涉及到私隱之事,焉能不落寞。

蕭索了解沈硯,他雖大剌剌的,於人情之事上,卻交割得甚分明,從不肯虧欠旁人半分,即便是在原來花天酒地之時,也都講個你情我願。

人心有深淵,蕭索深信,即便沒有後果、不必承擔責任,壞事也是萬萬做不得的。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麽人,自己清楚自己做過什麽事。

夜深人靜、一人獨處,你的內心會吞噬你。

如今為了推拒皇上的指婚,更是為了他,沈硯卻要背負一生的愧疚,從此再也無法直視自己,心裏永遠有個陰影。

蕭索如何舍得他掉入深淵,因笑說:“即便如此,施家未必就不惱你,到底還是會得罪了他們。其實你何必費這些功夫?公主身份尊貴,你若娶了她,將來前途必然無可限量。皇上給公主擇配,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你,這是多麽大的恩德!”

“你這一生,沒有她們,也必得有別人,總不能真的不成家。我們不過是互相慰藉罷了,天下的男子,哪個不是妻妾成群又養著清客相公的。這也算不得什麽,皇上那樣喜歡你,不也要給你指婚。公主天家風範,必定賢良淑德,想來過門後也不會拘管你的。”

何況逼迫皇上讓步,後果他如何承擔得起!

“我也不在意,你實在不必如此。”蕭索又說,“再說,即便你不成家,我也是要成家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能不娶妻生子,否則愧對九泉下的父母,百年之後也無顏面對他們。”

沈硯越聽臉色越沈,“蹭”地站起來,難以置信地問他:“你認真的麽?”

他當真如此想?

蕭索雲淡風輕地笑笑:“這如何開得了玩笑,自然是認真的。”

“你撒謊!”沈硯厲聲詰責,又握著他雙肩急切地剖白:“之前你還說要和我抱一個孩子養的,如何今天又這樣說了?你為著什麽,為了不叫我違抗皇命麽?我不怕的,真的不怕的!你聽我說,當真沒事,皇上不會把我如何的!”

“並不是為著這個。”蕭索輕輕躲開他,笑道:“之前那話不過是玩笑的,你怎麽倒認真了?我以為你知道,咱們終究是要各自成家的。不過那有什麽要緊,只要你我有情,時時會面就是了,正如現在一般。即便將來情意淡了,那分開便是,也不會尷尬,也沒有麻煩,不是很好麽?”

沈硯臉色一白,踉蹌著退了兩步,滿面灰敗:“我竟不知,原來你是這樣的想頭。好好好,真是好瀟灑、好周到!”

蕭索見他那傷痛至極的神色,忙在自己腿邊掐了一下,捏出笑容問:“你怎麽了,怎麽生氣了?這不是眾所周知的麽,有何難以接受的?”

“我不知道!”沈硯一把推開他,聲嘶力竭地咆哮,“我不知道,不接受!”

他一步跨上前,激動之下拎起蕭索的領子:“你到底,你——”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慢慢松了手指。

蕭索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絕望與怒火,卻只說:“你別急,仔細想想我的話,其實也不無道理。我也會考慮考慮你說的,好不好?”

沈硯聞言,猛地抓住他的手,頓時又點燃了希望:“好,好。你好好考慮,認真考慮,一定要考慮!我不要只和你做相好,我要娶你——不是,我是說,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過日子,永遠都不散的!”

終於等到這句話,他卻沒了承諾的資格。

蕭索眼眶禁不住泛酸,竭力忍耐著說:“好,我會考慮。但不能只我想,你也要想。其實和世人同一個活法,也沒什麽不好的。大多數人都選擇的日子,才是最輕松的。”

沈硯怕了,心裏雖然不同意,面上卻又不得不妥協,悶悶道:“好罷,我想……想。”

他默默坐回去,半晌沒作聲。寶玉跳上榻,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間或叫喚一聲,然而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蕭索起身去書案前看卷宗,為幾日後的關試做準備,餘光悄悄跟著沈硯,見他仍舊頹然坐在那裏,失魂少魄,甚是落拓。

卻原來,竟是如此艱難。

當初他被迫離開自己,不知又比眼下難多少。

晚上吃飯時,二人之間忽然換了氣氛,往常都是沈硯給蕭索布菜,今日卻正相反。蕭索每夾一下,沈硯都點頭彎腰地接過,口裏不住道謝。

吃畢飯,二人仍是各做各的,偶爾眼神交匯,也都匆忙避開。沈硯進出都有些不自在,躲躲閃閃,生怕碰到他又要尷尬。

好容易捱到就寢時分,沈硯仍待在前廳裏不住喝茶,一時摸摸這個,一時看看那個,分明無事,卻仿佛有千百件俗事纏身,連睡覺也顧不上了。

蕭索稍待片刻,見他不來,便自己寬衣解帶,臥在床裏閉著眼假寐。沈硯不知是否聽見了動靜,立刻閃身進來,悄悄看了看“熟睡”的他,方輕手輕腳地躺到外面。

方一躺好,便聽身邊人說:“我以為你還在忙?”

“啊,沒有,沒有……”沈硯嚇了一驚,支支吾吾道:“我只不過是,嗯……隨便忙忙。現在困了,睡吧。”

“睡罷。”

醒來,便又是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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