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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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所有,重新開始,哪有那麽容易。

從濕熱的南方向北一路走走停停,溫晴朗肩上的背包重了,直到再也塞不下。他在中途的火車站買了一個行李箱,身上的短袖換成了風衣。北方的秋風仿佛要把體內的水分吹幹,溫晴朗嘴上起了皮,皮膚幹燥得好像一不留神就要崩開幾個口子。

某天夜裏,他在旅舍醒來,喉嚨依舊幹澀發疼,鼻端陌生的粘膩感,鼻腔熟悉的鐵銹味道,體內竟是燥熱到出鼻血了。那夜,他沒有再睡著,睜著眼,想著沿路的風景,盼著下一刻眼皮的沈重就能襲來,再次陷入黑甜。

然而,溫晴朗什麽也想不出來。腦中停留的景象只是模糊的從深綠變成金黃,走馬觀花,渾淪吞棗,美麗的精致都被他糟蹋了。

離開故土的生活沒有他想象中的明朗和輕松,心中反倒被茫然和不踏實占了個徹底。

黑暗中,溫晴朗長嘆口氣。父母離異後,他心中最期盼的便是一份難得的安寧。

他不適合流浪,離開故土不過一個月,雖然那裏的家已經沒了,但是熟悉的鄉音竟是如此讓他思念。

我心安處,方是家。

“嗤!”溫晴朗輕笑出聲,自言自語道,“怎麽自我強迫的毛病又犯了。不是說要隨心所欲的麽?”

第二天,他登上了回程的航班。

不想面對人群,習慣了安靜,於是他把面館開在了晚上。海鮮市場是個奇妙的地方,這裏既有夜裏的靜默,又有白日的喧囂。漁農把白天捕獲的漁產送到這裏,商販過來批發,他們心中有著一個共同的期盼,完成交易,早點完工回家。不像白日,人們還會劃分出時間閑聊娛樂。

溫晴朗身處其中,既有活在當下的實在,又能在夜色的掩護下尋求一份安寧,這正是他想要的。

市場裏的空氣中滿滿都是魚腥味,即使你不去接觸海鮮,空氣裏的氣味總會在你身上留下痕跡。不好聞,但呆得久了,沒這股味道反而有些不習慣。

剛開張那會兒,溫晴朗的面館生意不算好,他也不著急,有人進來,就安靜地給人上碗面。他不會嘮嗑,但是無論客人在店裏坐多久或者趴在桌上小憩一會兒,他總是微笑以對。漸漸地,來店裏的客人多了起來,原本沒做多想的手搟面意外地受歡迎,有些抱著嘗鮮心態的人喜歡上了這個有嚼勁又抗餓的北方面。

將搟成厚度均勻的大面皮撒上幹粉後層疊起來,溫晴朗手上刀不緩不慢地落下,粗細均勻的面條便完成了。

“刀工好厲害,看著就好吃。”李橋探著頭,指了指邊上辣椒油,“等下多撒點這個,我上次吃完就一直惦記著。”

溫晴朗放下手上的刀,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瓶,“給。”

滿滿一瓶自制辣椒油。

李橋說了聲太夠意思了,“看你現在這樣,我放心了。”

層疊的面條被散開,溫晴朗把面中多餘的面粉抖出,“嗯,心態變了。切面的時候只想著要切好,急了不成形,慢一點,註意力全部集中在上面,反而沒心思想其他亂七八糟的。”

一大盤炒面被李橋吃了個幹凈,溫晴朗洗好盤子從廚房出來,夜裏八點多,還沒到吃夜宵的點兒,店裏沒人。

“柯勁一直在找你。我沒說你在這裏,但是總會找過來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李橋抽完煙就走了,溫晴朗瞇著眼,夾在手指中猩紅的一點煙霧升起,與他口中吐出的煙圈纏繞著漸漸變淡,最終消逝在空氣中。

那日過後沒多久,某天夜裏兩點多,店裏還真來了一位熟人。溫晴朗有些驚訝,但該遇到的,也逃不了。只是,不巧的是兩點多正是海鮮市場最忙碌,店裏客人最多的時候。

溫晴朗沒多大好奇許思明是怎麽找過來的,店裏就他一個人,忙起來的時候哪裏顧得了那麽多。

許思明先是等了會兒,溫晴朗來來回回地做面,端面,除了剛一照面打過的那聲招呼,對方根本沒空理他。店裏四張桌子占滿了,許思明實在受不了那股子讓人作嘔的腥味,白著臉出去了。

一個小時後,許思明又回來了。溫晴朗不得不停下手上洗碗的動作,給他端了杯熱水,“要吃點什麽嗎?”

許思明搖頭,眼裏的嫌惡一閃而過。溫晴朗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轉身又要往廚房走。等了近一個小時,身上又沾了一股子怪味的許思明懊惱地將他喊住,“小朗,我們聊聊吧。”

溫晴朗撇了眼他用袖子捂住鼻子的動作,嘴角輕勾,“我們有什麽可聊的。”

許思明張了張嘴,他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才找到的這裏。盡管幫忙調查的人給了他詳細的地址,但這裏的環境和他經常出入的地方實在相差太多,又嘈雜又臟,他找了許久才找到溫晴朗的店,“你怎麽會在這種地方賣吃的?”

溫晴朗漫不經心道:“對啊,我都到這種地方來了,你也找得,可真是有心了。”

許思明噎住,溫晴朗變了,從前他不會這樣說話的,但是既然花了一番功夫,今天就不能白來,“小朗,我也是沒辦法了。你回去吧,勁哥他現在變了好多,都不和我們來往了。一起長大的兄弟,不能就這樣散了。”

溫晴朗看了眼白熾燈上的飛蛾,怎麽十月份了這群蟲子還在,好奇道,“咦,我有那麽重要嗎?我這個無關緊要的人,都識相地滾出你們眼前了,你們應該過得很好才對啊。許思明,你沒事兒來逗我嗎?”

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小少爺哪裏受過這樣的冷嘲熱諷,而且是來自一個存在感很弱讓他們看不起的男人,許思明忍了忍後打出了感情牌,語氣已不是太好,“不管怎麽說,你也跟了勁哥四年,你一走他就變了。說明勁哥很在乎你啊,我們……”

“可別,”溫晴朗趕緊打斷,“這鍋我可不背。你們不是一直巴不得我走嗎?我都這麽識相了,你們應該越來越好才對得起我啊。你這樣一說,倒讓我裏外不是人了。”

許思明臉色很不好,溫晴朗會顧嗎?笑話!他看了下時間,快五點了,下一波客人就要來了,趕緊打發了才對,別影響了他的生意。

“許思明,我不欠你,不欠你們那個圈子任何一個人,更加不欠柯勁任何東西。你們和他現在怎麽樣,以後怎麽樣,都和我溫晴朗沒有一毛錢的關系。還有,別再和我說什麽四年,那四年裏你做了什麽心裏有數。你們那個圈子裏哪個不是陪著他長大的,別給我這麽大個臉,我受不起。”

見許思明臉色越來越青,溫晴朗不見得有多痛快,反而有些厭惡道:“是不是少了我這個陪襯,你這個自小被人關愛呵護的小少爺優越感沒有得到滿足,所以還想從我溫晴朗的身上找回來?對不起您嘞,你這個臉我也不想給。”

四年時間,他也會說四年。真有那麽關心的話,就不會每次千方百計把柯勁叫出國,更不會在他口中那個所謂他們的家裏一點也不客氣得以主人自居。

溫晴朗看著許思明離開的方向,把地上被他打翻的圓椅扶起。他有些疑惑地想,柯勁還沒認清自己心意?而且看樣子,那幾個人的關系現在應該很僵,否則許思明也不會花錢顧人來找他。

算了,管他呢。既然你們過得不好,那麽我就放心了。溫晴朗暗嘆出去一次還是有收獲的,看他廣闊的胸懷,否則遇到個得理不饒人的,許思明那層白蓮的皮絕對得掛層彩。

不過,許思明這副被堵得一臉便秘的樣子,真的很爽,他算是一償宿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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