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2)

關燈
年來不曾在江湖上露面的名家高手,一個是九指翁袁負,一個是紫金環戈遠。這兩位我也聽過他們的名字,但李通天能夠詳細說出他們的出身來歷,武功源流,以及他們的相貌特征等等。”

他停歇一下,只聽到褚玉釧唔了一聲,不禁暗覺奇怪,她為何如此的沒精打。

當下又道:“那九指翁袁負為人極為精明,手段毒辣,但外貌煞像一個慈祥長者,滿頭白發。他右手缺了一只小指,所以他一向都使用左手。至於那位紫金環戈遠,有如達官貴人,風度不凡,雙耳垂輪上各有一顆朱砂痣,可以辨識出來。像這種體貌上的特征,真不容易知道,在他一口道出。”

褚玉釧淡淡地嗯了一聲,朱宗潛見她不答腔便也不多說。

時光在沈默等待中悄悄流逝,不知不覺已是傍晚之時。

褚玉釧本來不想拿食物給他,但終於又覺不忍,便走出房外,欲待到鄰院吩附丫環取食物來。

她才踏出房門,忽然間一陣勁風撲體,眼前一暗,接已發現多了一個人,站在她前面。褚玉釧駭得面色發白,但一眼望去,又認得這人會經見過。

那是由於此人的那對特別烈的目光,以及雙眉間的印堂上有一粒朱痣。

他背負長劍,作文士裝束,約是三十三四左右的年紀,兇悍中又隱隱透出儒雅風味。

他向褚玉釧作了一揖,道:“愚下甚望不曾駭壞了姑娘。”

褚玉釧伸手撫摸心房,輕輕地喘氣,流露出似驚而又不驚的神情。

褚玉釧這等嬌態風姿極是動人,而又絲毫不失她名門閨秀的身份。

那個中年文士益發顯得儒雅,特別烈的目光中,禁不住透露出愛慕的光芒。

那一股令人感到奇怪而又與他的儒雅極不相稱的兇悍之氣,完全消失無蟚。

他微微一笑,又道:“愚下井溫,外號丹青客。上次在陳留令表親李府門外,見過姑娘兩面。

自此之後,玉容難忘。多方探聽之後,才知道姑娘本是洛陽世家。今日冒昧拜訪,尚祈恕我唐突之罪。”

褚玉釧過了好一會,方始定下心神。雖然這個文士裝束的井溫,似是甚有魅力。

但她仍然想扳起面孔,請他走路。

因為她的教養使她極難容忍這種事情,若然此事傳揚出去,她豈有面目見人。

但她終於沒有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態度,落落大方地道:“你的眼睛很特別,所以我一瞧就認出來了,我已說出真話,但願你不要發生誤會才好。”

井溫含笑道:“愚下省得姑娘之意,決計不會自作多情,這一點你大可以放心。”

他用那對烈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幾眼,又道:“愚下奔走四方,足跡遍歷天下,眼界不可謂不廣。但像姑娘這等瓊宇仙子般的人物,是平生僅見。”

他一再讚美,聲音表情都很誠摯。

褚玉釧禁不住心花怒放,口中道:“井先生如此誇獎,恐怕與事實有點不符呢!”

井溫肅然道:“完全是真心話。愚下外號丹青客,平日真喜歡畫上兩筆,自覺頗有心得。

但若要愚下勾描出姑娘的芳容,自知萬萬不能。”

他輕嘆一聲,又道:“古人有詩雲:若有丹青能畫得,畫成應遣一生愁。這兩句合當奉贈與姑娘。”

褚玉釧見他說的認真,為了不使氣氛太過緊張,便笑道:“如何便說是遣得一生之愁?”

井溫道:“試想愚下若是描畫得出姑娘芳容,日日以一瓣心香,案頭清供,豈不是可以遣得一生之愁?”

褚玉釧聽了這話,不由得收斂了笑容,泛起幽怨之色,心想:有人如此的傾慕於我,但亦有人不屑一顧。

當下不由得對這個風度翩翩的井溫生出憐憫之心。

她的才貌在洛陽甚負盛名,由於祖父寵愛之故,時時得以隨侍祖父,晤見賓客,因此,她不比尋常女子,算得上是見過世面之人。

在許多晤見過的賓客中,有不少年少風流之士,對她甚是傾慕。但決計沒有一個人能像井溫如此大嘻,直接和烈地表示出他的心意。

這種前所末有的遭遇,使她不知如何應付才好,也深受感動而生出憐憫同情之心。

另一方面,她又受到朱宗潛密函的刺激,假如井溫不是黑龍寨之人,她或許會毫無顧忌地表露出她底憐惜。

井溫見她沒有慍意,便又道:“愚下此來,實是有求於姑娘。如若得遂心願,雖死無憾了。”

褚玉釧心中一驚,問道:“什麽事呀?”

丹青客井溫鄭重地道:“愚下在江湖中打滾了多年,雖然至今尚未娶妻,但這等身世,自知配不上姑娘,因此,愚下雖然十分愛慕姑娘,不敢有非份之想。”

他停歇了一下,而直到這時,褚玉釧還猜不透他究竟對自己有什麽要求。

井溫接又道:“愚下明知如此,偏生又難以排遣相思之情,所以特地來訪晤姑娘,請姑娘賜予一日光陰於到附近各處名勝古跡,作竟日之快游,以慰平生。自茲以後,決不再打擾姑娘。”

他這個奇怪的大膽的要求,不由得把褚玉釧難住了。

憑良心說,他這個想法,委實極是風雅別致,亦十分浪漫。

凡俗之人,若是愛上一個女子,則越是有機會接近她,就越是無法自拔,那裏嘻敢要求對方作竟日之游,以慰終身癡情?

褚玉釧雖然不像普通的俗氣女子,可是要她大嘻得答應這個要求,也大是不可能。

她沈吟一下,擡起頭來,碰上他那對烈的目光。

從這對目光中,她發現他的真摯坦誠,知道這決不是他的詭計圈套。

當下微微一笑,道:“好的,你打算幾時付諸行動呢?”

房內的朱宗潛把他們的對話完全聽去,及至褚玉釧答應之時,宛如被人一拳打中心窩,大為震動。

他當然完全不知道最後促使褚玉釧下決心的原因,並非井慍的真摯坦誠,也不是這件事的浪漫情調,而是因為她當時忽然想起了他。

這原是十分微妙難以索解的心理,褚玉釧居然用這種方法,報覆朱宗潛的另有心上人之事。

但事實上,假如朱宗潛另有心上人,則她此舉對朱宗潛根本不發生任何作用。

丹青客井溫大喜,深深一揖,道:“愚下先謝過姑娘,假如沒有別的問題,我們定於明日出游如何?”

褚玉釧爽快地答應了,當下商量出游的路途計劃,褚玉釧極為熟悉,間中也參加意見,很快就定妥了路線。

井溫最後說道:“愚下將於明晨,準備好馬車,在貴府側門外等候,希望姑娘盡早出來。”

褚玉釧道:“好,我自會安排出門的藉口。”

井溫施禮辭別,躍上屋頂,很快就隱沒不見。

褚玉釧耽心地傾聽了好久,沒有警鐘之聲,這才放心。出去吩附婢子取食物來。

不久,她已搬了一些食物到內房中,她坐在圓桌旁邊,瞧朱宗潛進食,自家也說不出這刻的心情是怎麽回事。

朱宗潛食完之後,在燈光之下望住褚玉釧,心想:她真沈得住氣,竟不把井溫之事告訴我。

當下道:“你可是認為井溫是個好人麽?”

褚玉釧怔一下,才道:“至少他對我沒有惡意。”

朱宗潛道:“假如將來你的丈夫,曉得你曾經和一個愛慕你的男人同游竟日,他會怎樣想法?”

褚玉釧立刻道:“他若是知道你曾經藏在我的房間,又在我的床上睡了好幾天,才不知會怎樣想呢!”

朱宗潛被她針鋒相對的話頂得無法再說,心中泛起苦澀的味道。

暗自忖道:“我和她只不過是朋友而已,可沒有資格管束她的行動,她愛跟誰出游,都與我不相幹。”

這麽一想,便不再說,一逕出去巡邏。這一夜平安渡過,全無事故發生。

清晨之時,褚玉釧穿整齊。她雖然翻找出最普通的衣服穿上,可是質料剪裁都極好,是以仍舊掩飾不住身份的高貴。

她在外面加了一件黑色緞面毛裏的大氅,走到院中等候了好一會,不見朱宗潛回來休息,頓然大悟,想道:“他一定是離開了,只不知他晚上還來不來?”

這件事頓時使她心情感到十分沈重,幾乎打消了陪井溫出游之意。

但她又知道井溫身懷武功,這等深院大宅,可阻攔他不住。

萬一他等急了越屋進來查問,被下人發現了他的蹤跡,豈不是更糟?

何她早就向堂上托詞上廟進香還願,亦不便留在家中。

因此,她還是出去了,側門外數丈遠處,停一輛輕便馬車。她一出來,禦者就向她躬身行禮。

她走到馬車旁邊,只聽井溫低沈的聲音說道:“現下尚有家人在瞧,在下不便露面迎接。”

褚玉釧登上馬車,但見井溫滿面歡愉地端坐車內。他等她坐好,這才伸手敲一敲車身,禦者揮鞭驅馬,迅快向前駛去。

他們這一日游賞的重心是在龍門,因此馬車經周公廟,西壇外有座牌坊,寫“九朝都會”四個大字。

井、褚二人在車內都瞧見了,井溫故意沈吟道:“九朝都會,倒底是那九個朝代呢?”

褚玉釧一聽而知井溫有意試探自己,瞧瞧是才貌兼具呢,抑是僅僅有貌而無才?

當下微笑道:“我是洛陽人氏,倒是聽說過在洛陽建都的九朝,最古的自然是周平王東遷洛陽,便是史上的東周了,其後有東漢、魏、晉、元魏、隋、唐,以及五代時的梁、唐等。”

井溫大為佩服,道:“承教承教,姑娘如此博學多聞,真是可以比擬古之才女了。愚下到洛陽之後,問過不少讀書人,居然很少弄得清楚。”

他們閑談,渡過洛水,不久,已抵達關林。此處是關帝冢,冢前有一座廟宇,到此上香膜拜的人極多,香火極盛。

兩人下車游賞,褚玉釧說道:“史上稱曹操葬關帝首級於城南五裏,其時漢城甚大,連洛河也圈在城裏,現在變成離城十五裏了。這座廟宇乃是本朝修建,至今大概只有百數十年,但業已聲名遠播,香火鼎盛,許多人子夜抵達,膜拜念經,直到翌日不支才歇息的。”

說時,兩人已跨入廟門口,經過一重儀門,便是正殿。殿外廊下豎一把大刀,擦拭得十分光亮耀目。

井溫至此,不由得肅然起敬,道:“這便是關侯的青龍偃月刀了,想此刀當年,在千軍萬馬之中,殺死過多少上將軍,使敵人無不嘻寒氣奪。”

褚玉釧道:“不錯,他真了不起,一生忠勇威烈,博得萬古留芳。”

正殿內供奉關帝塑像,長髯鳳目,王者衣冠,令人緬懷他當年凜凜義勇,左右塑得有關平、周倉、王甫和廖化四人。

他們仰瞻了一下,便從右方進入後殿,這兒供的是戎裝塑像。

褚玉釧道:“我們從這邊走,轉到後面便是著名的關帝冢了。”

井溫只唔了一聲,褚玉釧暗感奇怪,心想:莫非他已經沒有游覽古跡名勝的興趣了?

擡頭一望,但見他恰恰轉回頭,似是會經向後面張望過。

她微微一笑,道:“你大概已游過這兒,我們不如換一處地方吧!”

井溫訝道:“我們昨兒不是商量好的麽?不過假如你覺得乏味,變換一下也沒有妨礙。”

褚玉釧道:“那倒不是這個意思,我們進去吧!”

當下轉到後面,穿過一道高墻當中的門戶,眼前便是蒼郁高古的柏樹,正中有一座青石陵門,上面題“鍾靈處”三個大字。

陵門前面,有一座石碑,碑上大書“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關聖大帝陵”十五字。

自然在陵前還有許多石坊,都題刻得有許多聯額。

井溫已恢覆正常,興致勃勃地和褚玉釧談說,議論那些對聯和橫額,頗有見地。

從他的讜論中,褚玉釧真難相信他乃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兇手集團的領導人物之一。

只因他沒有一句詆毀忠義之言,甚至有些理論,極是精辟。

她至此方知“人心險”的話一點不錯,即使是兇惡如井溫,亦能辨知善惡,甚至他本人亦崇拜忠義凜烈之士。可是他自身的行為,不必依循這一途徑。

因此,他口中說什麽話都沒有價值,若然他的行為與他所說的不相應,那只有令人覺得更加可鄙。

她默默地想這些人生中的矛盾,並且由於她毫無力量去改蠻,所以更感到自己的渺小井溫扶她上車之時,問道:“你在想些什麽?”

褚玉釧嗯一聲,直到都在車內坐好,馬車駛行之時,她才坦直地道:“我在想一個人善惡的問題。”

井溫毫不介意地笑一下,道:“這個人多半是我了,我一向是十分冷酷的兇手,而且一向都不曾感覺到有什麽不妥。他仍然持這種態度,褚玉釧不免大為失望,黯然輕嘆一聲。

井溫那對烈的目光,凝定在他自己攤開的雙手上,又緩緩道:“但最近我突然有了改變,初時我常常想起許多問題,使得心中很不安。

其後我得想出一些理由來支持我的暴行,再後來我時時要想各種法子打發這些想頭,如飲酒賭博等方法。”

他長長的透一口氣,聲調中輕松得多,道:“我從來沒有機會把這些心事告訴別人,因為在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是可以信任的。你決計想像不到我們的生活,全是欺騙、敷衍、仇殺、懷疑。”

褚玉釧溫柔地望他,芳心中甚感寬慰,因為這個惡名極盛的男人,倒底也苦悶得向別人傾訴心事了。

假如他不是覺得以前的行為很不對,同時又認為自己的學識才情足以了解他,他決不會向自己傾訴。

她輕輕道:“既是如此,你不妨脫離從前的生活,重新開始,以你的才識武功,何處不可立業?”

丹青客井溫搖搖頭,道:“像我這種人,陷溺已深,想回過頭來重新做起,談何容易?”

他們離開陵墓,穿過廟宇,走向樹蔭下停的馬車。井溫目光矍鑠地向四下投射,好像想搜索什麽。

但直到馬車駛行,仍然沒有什麽事情。

褚玉釧一直陷入沈思之中,倒沒有註意到他的異狀。

馬車在大路上不快不慢地駛行,井溫偶爾向車外打量。不是瀏覽田野的風光,而是用他機警銳利的目光,查看大路上的情況。

褚玉釧突然問道:“你可是沒法子脫離黑龍寨麽?”

井溫想一下,才道:“那倒不是,目下黑龍寨已分崩離析,談不到脫離不脫離的問題。不過我個人是早在龍頭大哥被對頭們查出以前,就有離開之意。”

他望了對方一眼,趕快移開目光,因為對方美麗溫柔的神情使他有點受不了。

他暗自忖道:“當她矜持如仙子之時,我倒覺得很自在,很喜歡瞧她。可是她一旦露出柔情似水的神情,反而使我忐忑不安,好像比她矮了一頭,大有自慚形穢之感,這真是奇怪之事。”

褚玉釧還在等他說話。

井溫舉手撫摸肩上的劍柄,又道:“當然我不敢公然叛離黑龍寨,因為我們的老太太厲害了,連我們這些跟了他許多年的人,也從來未見過他的真面目,亦不知他的姓名。而且我的武功,大半還是得他指點,方能有今日的成就。唉!正因如此,更可見得朱宗潛實在是舉世無雙的高手,他不但能查出我們老大的底細,而且能布置好陷阱,讓沈老大往陷阱裏掉進去,當龍門隊高手們,揭開他的真面目。”

他口氣之中,流露出無限傾慕敬仰之意。這幾句話在褚玉釧心湖上掀起了波浪,心想:“一個人居然能使敵人地敬畏仰慕,真是人了不起啦!只不知那個能使他心焦的林盼秋姑娘是誰?”

井溫又道:“朱宗潛如彗星般光芒萬丈地掠掃過武林,對所有的人都發生強烈的影響,尤其是他已擊破了武林中多年來保持的均衡之勢,掀起了一場無比的風暴。以我想來,一般所謂黑道的名家高手,不外有兩種反應,一是像我這樣,生出羞慚之心,覺得他凜凜大義的行徑,至足羨慕,是以不覺有隱退之意。另一種則是用全力對付他,以殺死他為榮。所以我敢保證,現在全國各地的黑道高人,全都向這兒趕來。”

褚玉釧道:“那麽朱先生的處境豈不是十分危險?”

井溫道:“當然啦,黑道中盡多奇才異能之士,假如這些人散布全國各地,各自為政,自然沒有什麽。但一旦因有了同一目標而結合起來,這股力量當然難以估測了。”

褚玉釧聽了這話,不覺暗暗替朱宗潛擔心起來。

井溫的話很有道理,那些魑魅魍魎散布全國各地之時,果然容易對付些,一旦集合起來,朱宗潛縱然有三頭六臂,也很難應付得住。

井溫忽然嘆息一聲,默默地望住車外的田野。她雖是聽見了,可是卻因朱宗潛的危險而思索著,一時沒有反應。

過了好一會,她才問道:“你何故嘆息呢?”

井溫道:“我一直不敢妄測你識得不識得朱宗潛,現在才知道你不但認識,甚且還極為關心他,因此不禁發為浩嘆。”

褚玉釧道:“我即使很關心他,你亦不必浩嘆啊!”

井溫搖搖頭道:“我可不是那種不自量力的人,假如是朱宗潛占據了你的芳心,我便全無指望,焉能不浩然長嘆呢?事實上對你決沒有別的念頭,只不過假設我有資格娶你為妻的話,亦無法與朱宗潛相爭。”

褚玉釧沈默了一陣,才道:“我並不同意你的話。”

井溫精神一振,大喜道:“這話可是當真?”

旋即又恢覆常態,笑道:“你這句話真是功德無量,將來我回想起這些情事,定必感到十分安慰。”

馬車緩緩停下來,他們往外面瞧去,但見兩山對峙,伊水中流,這便是舉國知名的龍門了。

他們步行登山,先游潛溪寺,裏面除了牡丹特多之外,還有一個大石佛龕。

再上去就是賓陽洞,一共是三洞平列,每個石洞中各有大佛一尊,俱是就著山石鑿成,每尊佛俱是丈六金身。

此外,龕頂以至四周壁間,都雕滿了佛像,意態生動,良足觀賞。龕外有唐褚遂良刻的“三龕記”。

他們從褚遂良的字談到龍門二十品,興致頗高。

當下決定立刻前往老君洞,因為極著名的龍門二十品中,竟有十九品是在老君洞中。

兩人從賓陽洞出來,褚玉釧猛然被人攔腰抱住,騰雲駕霧一般退回當中的石洞內。

她發現抱它的正是丹青客井溫,不覺訝道:“什麽事呀?”

井溫沈聲道:“好像有人想找麻煩,但你不必害怕,我縱然擲頭顱鮮血,也得護送你安然返家。”

褚玉釧吃一驚,問道:“你可曾瞧出是什麽人?”

井溫搖搖頭,道:“還未曾瞧出來歷,但必是一高手名家無疑,早先我在關林就察覺出不大對。”

褚玉釧略感安心,忖道:“若是黑龍寨之人,他一定認得出,可見得不會是黑龍寨之人。而我只有黑龍寨之人想加害於我,是別的人便不是沖著我來的。”

過了一陣,她低低道:“他們為何不沖入來?”

井溫道:“洞內地方太小,一動手就變成短刀肉搏的局勢,所以他們不肯貿然進來。”

他們向洞口移去,褚玉釧躲在他背後,但見右側站著一個白發老人,面貌慈祥,正在眺望四下景色。

井溫道:“奇怪,他們都走啦,難道不是沖著我們來的?”

褚玉釧輕輕問道:“他們是誰呀?”

井溫道:“剛才有四五個人,一望而知乃是武林高手,但這刻都走了。”

褚玉釧笑道:“也許是你疑心太大,人家也是來游龍門的亦未可知。”

褚玉釧向那面貌慈藹的老人望去,因為他恰好向這邊瞧看,唇邊泛起笑容,甚是可親。

她伸手拉住井溫,道:“這位老丈又是什麽人呢?”

井溫道:“我不知道,你何以忽然問起?”

褚玉釧認真地道:“我聽說有一位很出名的人,姓袁名負,外號九指翁,形貌正如此老。”

井溫怔一下,道:“這名字我聽過,但卻不知道他的外貌特征,讓我看看他是不是只有九只指頭?”

褚玉釧忙道:“他一向用左手,為的是避免人家見到他右手只餘四指的特征,你記住這一點。”

井溫點點頭,卻不出去,過了一會,但見那白發老人探囊取物,用的果然是左手。

但單憑這一點,還不能認定他是用左手的人。

井溫心生一計,大聲道:“老丈,你頭發上是什麽物事?”

白發老人訝異地伸手一摸,道:“沒有什麽呀!”

井溫道:“是在下眼花了,若然到了老丈這等年紀之時,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啦!”

他回轉頭向褚玉釧低聲道:“這些人想是打算殺死我,所以你不要害怕,但須躲在洞內,必要時擡出馮天保的名頭,便可保無恙了。我得出去瞧瞧他們有什麽打算?”

褚玉釧道:“你已確知那位老人家就是袁負了麽?”

井溫道:“決不會錯,他應聲出手摸頭發時,用的是左手,可見得他向來用慣了左手。”

褚玉釧道:“假如他們想殺死你,何不把你堵在洞內?若在外面動手,你逃脫的機會當然大得多了。”

井溫一怔,道:“這話有理,我一時倒沒有考慮到。或者是時機未至,所以他們暫不動手。但無論如何,他們決不會沖著你而來的,對不對?黑龍寨行兇多年,結仇無算,這些賬誰也算不清,反正一定是找我無疑。”

褚玉釧想了一下,道:“這話倒是不錯,他們怎會找上我呢?不過假使他們有意誘你出去,外面必有極厲害的埋伏,所以你不如在洞內靜觀其變的好。”

井溫道:“這也行,我且喝問那個老匹夫的真面目,看他們有何反應?”

當下等褚玉釧退入洞內之後,才朗聲一笑,道:“尊駕可是九指翁袁負麽?何故藏頭縮尾,故作神?”

那白發老人立刻轉眼望著他,目光森厲,冷冷道:“好眼力,足下是誰?”

井溫沈吟一下,迅快忖道:“他竟然不知我是誰,難道並非沖著我來的?”

當然這個想法太無稽了,教任何人也難以置信。

當下仰天冷笑了一陣,道:“在下外號是護花使者,只不知袁老兄以及一些名家高手,緊緊跟躡著在下,有何用意?”

九指翁袁負冷笑一聲,道:“好狂妄的小子,竟以為老夫等人是找你的?雖然你剛才退入洞中的一下身法,頗見功力,但還不放在老夫眼中。還有就是你居然敢與老夫稱兄道弟,哼、哼!即使是你師父在此,恐怕也得尊稱老夫一聲前輩呢!”

井溫微微一哂,沒有開腔。他曉得對方見他只有三匹旬年紀,是以把他當酌瘁輩。

這原是不必爭論之事,在武林之中,即使輩份很低,但只要武功高強,一樣受人尊敬。

倚老賣老之舉,適見無聊而已。

他最驚訝的是對方居然並非沖著自己來的,那麽敢莫是專誠加害褚玉釧?

如若這樣,則今日這一揚架更是非打不可,甚至比之沖著自己來更為兇險。

他徐徐道:“那麽恕在下誤會了,只不知負老打算對付什麽人呢?”

袁負聽他改口稱自己為“負老”,顏色稍霽。但口氣仍然冰冰冷冷,毫無商量餘地說道:“老夫有意帶褚姑娘去一處地方。”

井溫平生從沒有如此忍氣吞聲過,他為了褚玉釧眼下的安全著想,又為了她將來打算,其勢不能得罪他們。

當下道:“負老乃是武林名家,褚姑娘卻是閥閱門第,與江湖全無瓜葛,何以負老找到她頭上?

本來以負老的聲名,褚姑娘又是馮天保前輩的親戚,隨您走一趟也沒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是在下既然陪她出來,自應確知內情,始能放心,也有一個交代,負老您說是也不是?”

九指翁袁負沈吟一下,突然面色一沈,冷冷道:“無論你怎樣說,此事都與你無幹。老夫勸你還是趁早走開的好,免得自討苦吃。”

井溫一聽而知對方老練異常,決計問不出什麽頭緒,況且自己提起馮天保名頭之時,仿佛見到他咀角微現冷笑。

可見得他不但不把馮天保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與馮天保有關。

這樣說來,他今日已難善罷幹休。假如挺身架梁,能將這一檔子事移到自己身上,也不負褚玉釧的青眼相加。

心意一決,當即放出驕狂之態,仰天傲笑數聲。他原是狂傲橫行之人,這等態度,正是他擅長習見的舉止。

九捐翁袁負氣得直瞪眼睛,白發亂飄。

井溫誚聲喝道:“好一個不知進退的糟老頭,敢情以為大爺怕你,有木事先收拾了大爺,再談別的。”

他鼻孔中嗤了一聲,又道:“拳腳兵刃,任憑挑選,糟老頭兒,你說吧,可別怯場啊!”

這幾句話比潑婦罵街還要刻薄惡毒得多。

袁負只氣得哇哇大叫,招手道:“小子,來,老夫以一雙肉掌,讓你使用兵刃,今日非宰了你小子不可。”

井溫哼一聲,亮出長劍,這時三條人影縱上山坡,但見這三人有兩個是勁裝疾服的大漢,帶著長刀。

另一個卻是個衣飾華美,神態傲岸,宛如達官貴人的老者,手中提著一個沈甸甸的包袱井溫可就不知不覺地退了四五步,護住洞口。耳中忽聽褚玉釧道:“那一個老的就是紫金環戈遠了。”

井溫大感驚詫,其原因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紫金環戈遠,非是等閑人物。

另一方面亦因褚玉釧居然識得這些久未出世的高手,實在有點匪夷所思。

他這刻可不暇詢問褚玉釧怎會識得這些人,抖丹田仰天大笑數聲,笑聲中含蘊著極強勁的內力,頓時使得袁、戈二人刮目相看。

井溫笑聲一收,便厲聲道:“袁老兒,你的算盤打錯啦,敢情你一再以言語相激,竟是想我暴怒出手,因而你得以把我纏住,由別人去對付褚姑娘。嘿、嘿!假如你們不知我是什麽人的話,憑你與戈遠這等身份,焉會如此小題大做,一直追蹤到此處還不說,尚且施展詭計方肯下手?”

他又發出一陣嘿嘿冷笑,接著道:“這一猜準沒有錯,看來你們對我丹青客井溫還是不敢太於大意呢!”

他一開口又叫出戈遠的姓名,這一著極為厲害。

瓣遠一抖包袱,亮出他那對仗以成名的紫金環,沈聲道:“想不到袁兄與我隱遁多年,江湖上仍然有人認得。袁兄,這真有點眼力,不可掉以輕心。”

九指翁袁負哂道:“雖然眼力甚高,無奈今日人孤勢單,諒他沒有什麽作為。不過………”

他沈吟一下,才道:“不過咱們此來目標並不在他,若然他肯乖乖交出那個女孩子,這場吧戈就可以避免了。”

井溫陰森森地站在那兒,既不移動,亦不開口。

瓣遠雙環自行一碰,發出嗆一陣脆響,道:“今日定難善罷幹休,咱們還是動手吧!”

他們一同舉步,同井溫迫去。

褚玉釧突然在井溫背後出現,高聲問道:“我要請問一聲,你們兩位為何找上了我?打算怎麽樣?”

袁、戈二人俱是閱歷經驗都十分豐富的老江湖,一聽此言,便發覺有可乘之機。假如她願意跟他們走,則井溫沒有什麽理由不答應。

這一來可以省去這場拚鬥,老實說,他們成名已久,即使殺死了井溫,也不會增添聲名,而井溫功力精深,非是易與之輩,這等兇殺拚命之事,自是能免則免。

袁負首先說道:“你是個女孩兒家,不懂武功,我們決不會傷害你。這次找你,只不過要你去做個證人,以便了卻一宗重大公案而已。”

瓣遠接口道:“袁兄這話千真萬確,褚姑娘無妨相信,跟我們走一趟。”

褚玉釧道:“什麽公案?我也有證人的資格?”

袁負道:“內情可不便向姑娘露,怎麽樣?跟我們走可好?”

井溫努力尋思,但這件突如其來之事,全無半點線索,所以毫無辦法推測內情。

不過以他豐富的江湖經驗,卻感覺出對方實在不懷好意。

褚玉釧道:“你們可不可以退遠一些,讓我和井先生商量一下?”

袁、戈二人都同意了,返到坡下,彼此都瞧不見。

褚玉釧低聲向井溫道:“我看還是跟他們走一趟,瞧瞧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說好不好?”

井溫沈重地道:“我雖是測度不出他們的用心,不過卻感覺得出他們實是不懷好意。本來若然單單是對付你的話,只須派兩個人就辦得到。現下袁、戈二人親自出馬。可見得他們查悉我的底細,為了定要達到目的,所以他們親自趕來?必要時可以把我拚掉。情勢如此嚴重,你萬萬不可落在他們手中,受他們利用。”

褚玉釧若有所悟地想了一下,道:“若是如此,我更不能連累你。”

井溫道:“這不是連累不連累的問題、我既然邀你出游,自應負起保護之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