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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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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愚。”

他略略停頓一下,又道:“大先生在此處停步,想必與鄙見不謀而合,那便是我們不可和朱兄一道入城,漏了本隊是有意殲滅黑龍寨的機密。”

他輕輕一點,眾人無不恍然明白。

朱宗潛道:“諸位如若有意用在下做餌,誘敵人入網,在下定然踴躍以赴。不過在下甚感不解的是剛才黑龍寨在場人數不少,若是當時下手,對黑龍寨必是難以覆原的打擊無疑。可是諸位卻輕輕放過,不知是何緣故?”

符直道:“朱兄有所不知,那黑龍寨雖說是個個惡孽滿身,死有餘辜。但最使人忌憚的是他們的領袖人物,到現在為止,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大哥是誰。只知他的武功冠絕當代,現下這些出面的領袖如宋炎、嵇桀、井溫之流,只配做他的徒弟而已。而從多年來他行蹤依然潛藏不露這一點看來,那黑龍寨的老大心計之工,手段之高,亦是萬分難鬥的人。所以我們當前最要緊的事不在誅殺他的手下,而是如何查探出他的真面目。”

朱宗潛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們早先為何任得黑龍寨之人安然退走,敢情是故意留下這些人的性命,以便根查那個神秘的“黑龍頭”。

他又曉得自己雖是已登龍門,不過為了整個局勢,暫時還是不能揚眉吐氣的公開跟他們在一起。看來日下這龍門隊打算先鏟除了黑龍寨,才輪到“狼入”了。

。二則免得別人誤會他是銀衣幫中之人,當即把那柄金刀還給歐陽謙。歐陽謙卻從鞍邊取下一口長劍送給他,道:“此劍也算得上是佳品,名叫『芙蓉』,特意帶來奉贈。”

他的話中似是另外含有深意,朱宗潛正要推辭,楊元化拍著禿腦袋道:“現在咱們人人須全力以赴,這叫做會水可以使船,有勁的可以拉纖。

你若是連一件趁手兵器都沒有,那還行嗎?”

朱宗潛把長劍插在背後,楊元化又道:“咱們的龍門隊還有兩位你沒見過,一位是少林高僧一影大師,還有一位是十丈紅杜七姨,她乃是齊魯間第一高手,這兩位都因故暫時不能參加,將來你自會見到。”

他們說話之際,歐大先生讓符直、歸奉節等人略一商談,便接口道:“朱兄日下可經陳留前赴徐州,本隊將選出兩人與你前後策應,萬一敵人率眾傾巢來犯只要那個黑龍頭沒有出現,你們三人定可以自保有餘,至於我們其餘的人的行蹤,一時還不能確定,須視整個局勢而決定。總之,你的任務是分散敵人一部份力量,最好是當然能誘使黑龍頭出現。”

當下選出禿天王楊元化和關外高手魔鞭盛啟二人擔任呼應朱宗潛之人,他們商量了好些細節,然後先後向陳留馳去,朱宗潛等他們走遠,又隔了一會,才獨自回到了城內。

他依計劃一逕前赴東城報恩寺投宿,翌晨起個絕早,徒步出城直奔杞縣。

一路上他很小心的註意有沒有人跟蹤,但似乎毫無可疑之兆。直到中午在杞縣打尖之後,再沿著官道東行,突然間一匹健馬從後面飛馳而來,越過了他向前馳去。不過在人馬擦過之時,馬上之人拋給他一件物事。

朱宗潛接到手中一捏,便已曉得是一封柬帖,背人打開一看。這封柬帖乃是楊元化命人送來的,說是馮天保通知全隊人馬,他的徒弟李思翔和李家的親戚褚玉釧姑娘昨夜失蹤,乃是被黑龍寨劫去,請全隊人馬助他搜索查究。

朱宗潛心頭大震,取出火摺把柬帖焚毀,便轉身向杞縣馳去。

那帖柬上還註明楊元化已往陳留展開搜查,所以囑朱必須小心在意,免得孤身無援為敵所乘。

朱宗潛返回杞縣之後,正要繼續向陳留趕去,剛剛走到城門,一個黑衫大漢迎面攔住,道:“在下奉命向尊駕傳遞消息,敝上有意請尊駕前往相見。”

朱宗潛反而一愕,道:“貴上是那一位?”

他明明發覺對方乃是黑龍寨之人,但又感到難以置信,故而有此一問。

那黑衫大漢道:“敝寨宋二當家的有請尊駕。”

朱宗潛這才能夠置信,道:“好吧,你前頭走。”

他雖是隨口吩咐,卻自然而然有一種懾人的威勢,那黑衣大漢曉得他手底高明之極,曾經一口氣連殺黑龍寨十餘人,是以平常的桀驁不馴完全消失無蹤,躬身道:“是!”

兩人先後而行,一逕出城,舍下正路,越過無數阡陌,好不容易才踏上一條土路,又走了數裏,到達一所莊院。

這座莊院外表甚是破舊,但蹤痕車轍具有,顯然最近有許多人馬出入。

入莊之後,那宋炎想是得到報告,由一群十多個大漢簇擁迎出,雙方在哂場上寒喧了幾句,便即迎入大廳內落坐談話。。

朱宗潛註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宋炎的太師椅離他遠達兩丈,而在他的左右都有不少黑衫按刀大漢戒備。他若是想出手攻擊宋炎,勢必被這群黑衣大漢攔截住。

他頓時曉得局勢嚴重萬分,一則自己孤身闖入龍潭虎穴之內。二則對方分明有厲害計謀對付自己,所以才會防範他暴起傷人。

不過到底是什麽計謀會使得自己忍耐不住?這卻很耐人尋味。

宋炎毫無表情的凝望看他,雙方對視了片刻,他才點點頭,道:“尊駕真是敝寨有史以來最難收拾之人,兄弟私心甚感佩服。”

朱宗潛微微一哂,道:“宋兄找我來此到底有何種驚人之事?何不痛痛快快的揭出?”

宋炎作個請他喝茶的手勢,自己也舉而飲,朱宗潛卻動也不動那茶。宋炎格格笑道:“茶裏頭不會有毒,放心喝吧!”

朱宗潛道:“兄弟還是小心些為妙,再說兄弟也不是為了喝茶而到此地來。”

他忽然間跳起身,轉頭向門外望去,但門外卻杳然無人。

宋炎嘲笑道:“朱兄不要過於緊張。”

朱宗潛滿面皆是驚奇之容,他並非為了門外有其他動靜而驚訝,卻是因為他忽然悟出對方有什麽陰謀,自知一定無法掩飾得住驚惶之色,所以裝作聽到什縻動靜而跳起身,順勢躲過對方的眼睛。

他腦子裏迅速地轉動想道:“聽說黑龍寨已劫走李思翔和褚玉釧姑娘,這宋炎今日竟然邀我前來,莊外道路上又留有車轍,這種種跡象聯起來,可知他乃是想利用李、褚兩位的生命來對付我。現在必須想出對方利用他們來威脅我幹什麽?要我束手就擒?抑是逼我加入黑龍寨?又或是想證實我是否曾經躲在李府之內?”一時心頭思潮泛湧,竟無法理出一個頭緒來。

宋炎含著嘲意的聲音又響起來,道:“朱兄請坐下好說話。”

朱宗潛這才坐好,但此時已可以抑制心中的騷亂而恢覆了平靜的態度。他道:“聽說黑龍寨手段陰險毒辣無比,我多方戒備可算不得大驚小敝。”

宋炎極是機智多疑,那裏會輕信他幾句鬼話,要知朱宗潛給他的印象極是沈穩堅強,決不是輕易驚跳之人。不過他一時之間還窺不破其中的原因。

他那張枯瘦的面上冷冰冰的全無表情,道:“昨日你與那些老頭子盤桓了不少時間,想必已商談過不少事情,朱兄肯不肯透露一點?”

朱宗潛搖搖頭道:“我跟他們都不認識,有什麽好商談的?”

宋炎道:“這話未必盡然,試問歐陽謙很喜愛的芙蓉劍為何會到了你的手中?或者你會說他拿此劍換回金刀,但這話只可騙騙二歲小孩吧!”

朱宗潛想不到對方神通如此廣大,連這口劍的名字都曉得,自然不能硬賴在城裏新買的。他真不知道對方肚中還知道多少事,索性來個拒不作答。

當下霍地起身道:“夠了,兄弟今日要見識見識你黑龍寨的陣法,廢話少說。”反手掣出了長劍,時劃出一道淡紅色的光華,寒氣逼人,果然是一口上佳的利器。

那些黑衣大漢幾乎在同時之間一齊刀劍出鞘,往當中一合,使得宋炎擋在後面。

朱宗潛縱聲大笑道:“姓宋的你這不是變成縮頭烏龜了麽?”

宋炎冷冷道:“你先收起兵刃,我有點東西讓你瞧瞧。”

朱宗潛心想:那話兒終於來了。當即收起長劍,而且坐下。那些黑衣大漢們頓時都向兩邊退開,回覆早先的形勢。

一陣轔轔之聲傳入耳中,朱宗潛轉眼望去,但見一架囚車推了出來,籠內站著一人,頭顱突出木板上,雙手也分別枷在板上。

這囚車上的人正是杏眼桃腮的褚玉釧,一身素服已甚是骯臟,頭發也很蓬亂,卻反而另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朱宗潛心理上已有準備,故意吃驚的望看褚王釧,面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卻不開口喝問,要知他如果是毫不相識,定要沈得住氣等候對方解釋。假如是裝作不認識的人,反而會故意詢問。這一來便欲蓋彌彰,適足被人察破真象。

楮王釧叫道:“先生救命,這些人都是壞蛋惡徒。”

囚車後面的四個黑衣大漢有兩個以長刀抵住她的腦後和背心要害。因此若要救她,須一舉手就同時殺害這兩人,接著極迅速的擊破囚車放她出來,否則敵方之人一擁而上,武功再高之人亦無法一面應敵,一面保護囚車中的人。朱宗潛一望之下,己知道不能用強,所以迅即改動別的腦筋。

活骷髏宋炎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看朱、褚兩人,但他們表情都使他暗感失望,因為照情形看來他們分明以前不曾相識。

這宋炎認定朱宗潛昨日若從李府逃出來的話,一定是夾帶在褚玉釧的小轎中,所以朱宗潛沒有得李府幫助則已,若有的話,褚玉釧一定有份。

故此眼下特地利用褚玉釧而不利用李思翔來試探他們之間的關系。

朱宗潛抱舐的向褚玉釧道:“在下亦是這些惡徒們欲得而甘心的人,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恐怕無法幫忙姑娘了。”

活骷髏宋炎冷冷道:“你們既非相識,這妞兒已無利用價值,采花蜂何在?”

一個大漢應聲而出,躬背抱拳道:“屬下在。”

宋炎道:“這妞兒賜給你,但一個時辰之後須取她首級見我。”

采花蜂恭聲道:“屬下敬遵嚴諭。”

他轉身向囚車走去,面上綻露淫笑之容,朱宗潛聽得“采花蜂”這個外號,便知這必是色中惡鬼,專門摧殘婦女,時湧起了滿腔殺機。

可是那采花蜂精乖得緊,竟繞道從宋炎身後走向囚車。一方面命押車之人把囚車推出廳,一面又大聲下令道:“姓朱的若是向我襲擊,你們先斃了這個妞兒方可上來幫我。”

囚車的木輪輾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朱宗潛這刻真是作難之極,照宋炎的口氣聽起來,設若自己承認識得褚玉釧,她便暫時可以免去摧殘之劫。但一旦承認之後,自己勢必受她的牽制而落在敵人手中,這也是兩敗之局。

時間已不容他多所猶豫,當即挺身而起,凜然喝道:“都給我站住!”

這一喝聲若霹靂,氣勢威猛異常,那幾個推車的大漢不覺驚懾得依言停步。

他的目光掠過宋炎,雖是迅快的一瞥,卻已發覺他眼中露出喜色。頓時觸動靈機,忖道:“原來此是逼我坦供之計,記得馮天保前輩說過,黑龍寨雖是兇手集團,但卻從不奸淫婦女。現下卻當我之面下此命令,益見其偽。”

他本是長於機變之人,一旦想通對方心思,便有了應付之策,朗聲道:“我實是識得這位姑娘,姓宋的你便待如何?”

宋炎迅即接口道:“她姓什麽名誰?”

朱宗潛怔一下,道:“她姓王,名叫……”

話未說完,已被宋炎刺耳的冷笑聲打斷,他道:“押下那妞兒,這如敢出手,你們先當場殺死那女子。”

囚車又開始移動,朱宗潛又掣出芙蓉劍,廳中立時人影亂閃,十餘名黑衣大漢都堵塞在宋炎前面。

朱宗潛長長怒笑一聲,屋瓦簌簌震響,宋炎一聽便知對方已決心以死相拚,心下大驚。

只因目前的情勢等如他設法激起敵人的堅強鬥志,豈不愚蠢?當下從丹田中逼出話聲,更高過他的笑聲,說道:“朱宗潛,你想不想我釋放這個女孩子?”

這局勢反來覆去,雙方都用盡智謀,朱宗潛棋高一著,已使宋炎深信他與褚玉釧之間並無瓜葛,亦不相識。

朱宗潛此時明知宋炎說出釋放楮玉釧之言,用意是令他銳氣消散,心中暗暗好笑,想道:不怕你如何詭詐險惡,也須墜入本人圈套之中,你以為我當真以死真拚,那就大錯特錯了。

當下詐作尚有疑惑,道:“你當真釋放她麽?聽起來沒有什麽道理。”

宋炎道:“她身後尚有靠山,本寨雖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有等人還是要忌憚的,所以容她活著回去。”

朱宗潛道:“原來如此。”

輪聲起處,褚玉釧與那囚車一同消失在門內。

宋灸向廳外一指,道:“朱兄武功十分高明,本寨只好倚仗人多了,那是一個陣法,名為『分』。這等小玩藝兒在朱兄眼中自是不值一哂。”

朱宗潛向門外望去,但見那寬廣的天井中錯錯落落站著不少黑衣大漢,暗中一數,共是二十名,人人都提著刀劍。

他一瞥之下已瞧出這二十名黑衣大漢各有固定位置,並非胡亂站立。

但其中似乎尚有空隙,極是容易攻破。當下道:“那就是分大陣麽?果然是不值一哂的小技。”

宋炎道:“雖是雕蟲小技,但亦是從諸葛武侯傳的『心書』學得,莫說平常之人不懂其中奧妙,即便是高明如朱兄之流,到時身入其境,亦不易對付呢!”

朱宗潛聞言暗暗竊笑,忖道:“自宋以來兵家之書多附托放諸葛亮,這部心書計有五十篇,多是竊取孫子十三篇,而又附以迂陋之說,其實乃是偽書。他們分大陣既是來自心書,無怪如此疏漏。”

不過他還記得第一次碰上黑龍寨之時,那十餘名兇手結陣環攻,極為吻合無間,攻守之際法度嚴密之至。如何這刻在宋炎親自指揮之下,反而紕漏百出?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一面說道:“宋兄想用此陣圍住兄弟,無疑是癡心妄想。”

宋炎在大批手下簇擁中跟著走出廳門,道:“原來朱兄當真懂得奇門遁甲陣法變化之道。不錯,此陣日下正是群龍無首,破綻甚多。但略加變化之後,此陣的威力便將有天淵之別了。”

朱宗潛道:“這話暫且不提,我先問你,貴寨對付兄弟要到何時才能罷手?抑是繼續糾纏不休?”

宋炎道:“敝寨沒有辦不到之事,朱兄大可放心!”

朱宗潛點點頭,向在場之人一一望去,但見這些黑衣大漢個個面相兇惡,眉籠煞氣,不問而知都是心性殘酷之輩,頓時感到心坎中充滿了殺機,而這森冷嚴酷的殺機,卻是從除暴安良為世除害的俠義心腸中激發出來的。這刻,他已曉得自己在敵我雙方的氣勢上已作了優勝之機,當下朗聲大笑道:“兄弟定要教貴寨碰上一件辦不到的事,諸位請看!”

但見劍光暴漲,直向人叢中射去,那淡紅色的光華發散出懾人的森冷殺氣,矯夭無比。這道矯夭如神龍的長虹迅即投入那座分大陣之中,霎時之間已有四把長刀被劍光斬斷,斷刃落地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他沖入敵陣之時,一個高高胖胖之人也跟在他後面加入該陣,此人正是黑龍寨四當家的胖人屠嵇桀。因此朱宗潛面對之陣其實是二十一人而不是二十人。而正因這嵇桀加入之故,早先朱宗潛察看出的疏漏破綻頓時都消失無蹤,變成另一個嚴密無比的陣法。

這一著乃是活骷髏宋炎的得意傑作,他深知這個敵人具有一種超人的堅強意志,如若讓他發揮出這驚人的天賦,不啻是自討苦吃。即使擺設下“分大陣”來對付他,恐怕仍然會被他無堅不摧的意志所擊破。所以他一再的設法打消對方的銳氣鬥志,一面又故意顯示出陣法的疏漏。這等手法運用得如此高明精妙,實在不亞於任何一位兵法大家。

那分大陣在嵇桀的統率之下,靈動無比,此上彼落,或攻或守,各有專責,嵇桀本人則一直不曾出手,卻漸漸移轉敵人,等到他出手一擊之際,便即是朱宗潛濺血當場,黑龍寨大功告成之時。

陣法轉動得極是迅快,刀劍交織成一片光網。朱宗潛向前面出擊的話,後面有敵人攻到,向左出擊的話,右方敵人即至。因此片刻之後,他已成被動之勢,手中的芙蓉劍一味忙著抵禦從四方八面攻到的刀劍。

宋炎泛起極罕見的笑容,向手下吩咐兩件事,一是派出兩人將那李思翔、褚玉釧送回陳留。二是派遣一人去向銀衣幫壇主計多端報告交易已圓滿完成。

他很具自信的派出手下之後,自己已率十餘名手下離開這座莊院,而此時事實上朱宗潛還在分大陣中抵拒沖突。

朱宗潛果然感到壓力隨著時間加重,而且他總是如此的應付不暇,擋過一邊的猛攻,又須得急急忙忙應付另一邊惡毒攻到的刀劍,使他連尋思的時間都沒有。

他已陷入這等完全被動的局勢中,無怪宋炎放心離開,認定他非覆亡不可了。

然而百密必有一疏,朱宗潛敢情並不是一直沒有可喘息的機會。每當其中四個人進攻他之時,他便可以抓住一絲空隙,不過他極力抑制自己不要輕易利用這一線機會。原來這四個敵人乃是他一入陣之時削斷了兵器之人,他們的兵刃雖然只斷去一尺左右的尖刃,其實尚能使用。而且在陣法施展開之後,他們亦無法緩下來換兵器上場。

這四人的兵刃只短了一尺之微,朱宗潛就已掌握住一線的機會,而他遲遲不肯利用這個機會之故,便是因為他本身谙曉兵法,於天文地埋行軍布陣之道無所不精,亦曾涉獵過奇門遁甲之學。是以他正竭盡所能觀察敵人這個陣法的奇奧,並且想找出破陣之法。

直到他認為已經觀察得夠了,當即暗暗提聚起十成功力,俟機出手反擊。

他一直等到敵方那四名折刀之人出手攻到之時,明明須得回劍封架,但他算準距離,驀地轉身出劍。光華電閃間,迎面兩敵中劍倒地。而他把握住這一絲空隙,身形向前微傾。數縷勁銳刀風自頰背間拂過,都只差那麽寸許而落了空。

局外之人看來當真是撿到毫巔,嵇桀面色方變。但見淡紅色劍光電掃芒飛,眨眼間又連傷了三人,另外斬斷了四把刀劍。

這時陣中指揮的胖人屠嵇桀埋合揮眾撤退方是,誰知朱宗潛的劍光盤旋回蕩,反而步步進迫,使這一群十六名惡漢團團疾轉,竟沒有一人跳得出圈外。

嵇桀在這剎時間已有三度想奮身撲攻,使用傷殘手法與敵人拚個兩敗俱傷,可是每一次撲去之時,朱宗潛總是巧妙的避開了,同時他的手下團轉而到,使他不得不按大陣法度退開。

原來朱宗潛於兵法之學甚為通曉,剛才已查看出這個“分大陣”,乃是從“虎鈴經”及“重覆”兩陣法變化出來。

這“虎鈴經”乃是宋代中條山隱士許洞所著,在他的自序中曾說“孫子兵法奧而精,學者難以曉用。李荃太白陰符經,論心術則而不宣。談陰陽又散而不備,乃演孫李之要,而撮天時人事之變,備舉其占。”此經凡六壬遁甲星辰日月風雲氣候風角鳥情,以及宣文設奠醫藥之用,人馬相法,莫不具載,積四年書成,凡二百十篇,分二十卷。

這虎鈴經第九倦中載有“飛鶚、長虹、重覆、八卦”四陣,以及飛轅寨諸圖,乃是許洞自創。他嘗自稱遠勝李荃所撰,不過事實上其間仍多迂闊誕渺之說。

朱宗潛既然曉得敵陣的來歷,當然有破解之法,不過如若不是一入陣時就仗著絕強的內力輔以百煉佳劍斬斷了敵人四刀的話,便恐怕沒有這麽容易就擊破敵陣,而且立時反客為主,控制住全局。

他的長劍每一閃動,就有一兩人傷亡倒地,是以不久之後,敵方只剩下三個人,包括胖人屠嵇桀在內。

嵇桀驀地大喝一聲,左手屠刀以及右手的鋼拐一齊發出,竟把自家的兩名手下一舉擊斃朱宗潛反而躍退數尺,沈聲道:“你此舉大有壯士斷腕的決斷,令人佩服。但你毫不顧恤部屬性命,如此狠毒心腸卻又令人發指!”

原來嵇桀曉得身邊之人若不完全去掉的話,自家仍須陷身於敵方反馭陣法的禁制之中,故此為了速求解脫,自行下手擊斃餘下的兩人。這雖是有過人的鐵腕手段,可是當然不足取法。

他喋喋獰笑道:“好小子,今日咱們好好的拚上一場。老子縱然輸了性命,也是甘心。來吧,老子好久不曾有過痛快拚鬥的機會了。”

此人的殘暴兇橫見乎詞色之間,果然是天生的惡漢兇手。朱宗潛面對這等敵手,戰志熊熊上揚,難以抑遏,但表面卻保持一貫的冷靜。

嵇桀又道:“咱們到那邊動手,免得滿地死妨礙施展。”

說時,當先走去,右手的那柄兩尺長的屠刀在鋼拐上熟練的抽磨,發出刺耳的聲音。

此人一舉一動都極是殘暴兇惡,大概很少人能夠不心寒畏怖。即便是武林高手碰上高等對頭,若非迫不得已,誰肯與他以死相鬥?

頃刻間兩人已移到沒有體的空地,雙方相對峙立,距離六七尺左右。朱宗潛雙眼須臾不離對方,冷靜得有如沒有情感的鐵人一般。

嵇桀跟他對視了片刻,疑惑的道:“奇怪,從來沒有人在咱們面前能夠不變色的。”

朱宗潛作聲道:“這一仗咱們須得拚出生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並無必勝的把握,說不定今日就是大限臨頭之時。因此,我很想在喪命之前知道是誰要我的命?到底是誰出錢雇你們的?”

嵇桀怪笑數聲,道:“被本寨殺死之人向例都是糊塗鬼,你亦不能例外,咱瞧在你膽量過人的份上,姑且略略透露一點兒,這些要取你性命的人都是你認識的。”

朱宗潛心頭一震,忖道:“原來不只一個人想取我的性命。”

當下問道:“是不是計多端?”

嵇桀點點頭,朱宗潛已接著問道:“還有歐陽謙對不對?”

那胖人屠泛起驚愕之色,旋即縱聲怪笑道:“反正是你認識的,休得多言,動手吧!”

朱宗潛測不透對方聽到“歐陽謙”此名之時,所泛現的驚愕是什麽意思?是認為他猜對了?抑是此人俠名已著,忽然扯到他身上而覺得奇怪?

但他眼下已不暇多想,因為嵇桀刀拐雖未發招,但那股兇銳的殺氣已壓迫過來,當下收攝心神,重覆燃起旺盛的鬥志。也從劍上發出陣陣殺氣反擊敵人。

雙方靜靜的窺伺了好一會,嵇桀但覺對方殺氣鬥志越來越強大難當。

他那知朱宗潛拚鬥的意志力是出自為世除害的俠義心,加上他自衛求生的本能,是以強大無比。而他嵇桀則是邪不勝正,一旦不能憑仗天生的兇氣使對方心悸意駭的話,便再也不能壓倒對方了。

朱宗潛把握時機,猛可出劍攻去,嵇桀也大吼一聲,刀拐齊出,亡命奮擊。但見劍氣滿空,如風卷輪轉。而劍光中的長拐短刀也大有風翻電掣之勢,兩人展開一場猛惡的搏鬥,雙方沒有一招不是煞手,任何一個挨上了都有立斃當場之禍。

那朱宗潛雖是使劍,但輕靈翔動中又含續得有極是驍勇兇猛的招式手法。二十餘招過去,嵇桀左手的鋼拐有四次擊中敵劍,竟不能把敵劍磕打出手,這一來鋼拐的威力就減去大半,而右手的屠刀又太短了一點,往往夠不上部位,雖是如此,這一場搏鬥仍然極盡風雲險惡之能事,那嵇桀似乎一點也不遜色。鏖戰中朱宗潛猛可大喝一聲,長劍電掣剌出,劍尖刺中敵人心窩,迅即收回。

胖人屠嵇桀雙眼瞪得像銅鈴一般,胸口衣服霎時現出一塊血漬,但他站得穩如山岳,毫不搖動。

朱宗潛收劍歸鞘,威風凜凜的跟這個敵人對望,他的眼神充足堅強之極,有如兩柄利劍一般。

嵇桀似是感到敵人意志膽氣全然無法搖撼,因此他自家反而崩潰了,大大的喘息起來,當當兩聲,兵器掉落地上,這時他才舉手掩住胸膛上的傷口,鮮血從他指縫間涔滴出來。

他肥胖高大的身軀輕輕搖擺起來,慢慢搖幌得較為厲害。直到這刻,朱宗潛神情沒有一絲兒變動,目光依然是那麽銳利和堅定。

嵇桀道:“你是我生平所見最冷酷的人了,你若是加入黑龍寨,成就一定遠在我們之上了。”

他意思是說朱宗潛殺了這許多人,當真連眼也不眨,比之他這些有兇手之稱的人還要冷酷。

朱宗潛仍然不做聲,十分耐心的等待著,嵇桀呻吟一聲,面色變得十分灰黯,眼中兇光已經消失了。

他的眼珠漸漸凝固而失去光彩,好像是陷身在沈思之中,身軀搖擺得很劇烈,終於“砰”的一聲倒在地上。

他嘴唇還在掀動,發出聲音,朱宗潛俯低身子傾聽,但聽嵇桀喃喃道:“咱是應該有這等下場,但朱宗潛你將來也難逃這種結局,到那時候,你後悔已來不及了。”

這話不啻是表示他在這彌留的一剎那,已對平生殺孽感到懺悔。而在此之前,他卻是一直以殺人為樂的。

朱宗潛摸他一下,得知他已經斃命,頓時收起剛才那種冰冷的態度,換上一副悲憫的神情道:“你乃是多行不義之人,賦性兇惡,而擇取了殺人為職業之途。那裏了解我的殺人與你完全不同?我豈是喜歡操刀殺人?但我卻是迫不得已非這麽做不可!”

他長嘆一聲,站起身轉眼四顧,但見寬廣的天井中縱橫錯落的擺著二十一具體。這使得他又搖搖頭,忖道:“我雖是勵行以殺止殺的主張,可是此舉不知有沒有做錯了?”

一陣輕微的聲音使他恢覆警覺,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雖是低微,他都聽到十分清楚。

步聲是從廳後傳來,朱宗潛留心聆聽,發覺步伐輕靈,但甚是寬闊而穩定,可知來者必非等閑之輩。

他心中泛起陣陣興奮,想道:“來人最好是黑龍寨那個神莫測的龍頭大哥,我將竭盡一身所學與他周旋到底,若是得手,便替世間除去一個大惡。”

步聲已進入大廳,因外面光亮,廳中較暗,所以朱宗潛只見到一灰色人影。

這個灰衣人停住腳步,想是已瞧見了廳外天井中的景象,他竟沒有做聲,朱宗潛也不開口,雙目炯炯的遙視廳內人影。

此人既是從裏面出來,又是武林高手,當然是黑龍寨中領頭人物之一,所以朱宗潛全力備戰,緊緊守住心神。

大廳中那道灰色人影既不移步出來,朱宗潛便也屹立不動,竟不急於入廳去瞧瞧此人是誰。

餅了片刻,那灰衣人道:“這些人通通是你殺的?”

聲音蒼勁低沈,應是年紀相當老的人。

朱宗清道:“不錯,都是我殺死的。”

那灰衣人道:“你不覺得手段太毒辣一點了麽?”

朱宗潛道:“欲成大事,焉能拘泥小節,我若能當真為世除害,掃蕩妖氛,縱是背上嗜殺之名亦不足惜。”

那灰衣人道:“說得好!但黑龍寨的分大陣乃是武林一絕,你孤身只劍就破得了此陣?且全部殲滅,一人不留?”

朱宗潛道:“信不信只好由你了。”

灰衣人道:“破陣之舉不能單憑武功就能夠達到的,你可是通曉這一門學問?”

朱宗潛道:“略曾涉獵,談不到通曉二字。”

直到此時,他已感覺出對方毫無鬥志,心中大感奇怪,忖道:“莫非他見我手段厲害,是以生出畏怯之心?”

當下更不遲疑,大步升階入廳。

但他才走到廳門之際,已瞧出對方敢情是個身量高大的老和尚,身披灰色僧袍,左手提著一柄方便鏟,雙眉已略見灰白,但面色紅潤,眼中神光充足。

朱宗潛一翻手中長劍入鞘,斜插背上,這才抱拳道:“在下萬萬沒料到是位老禪師,敢問法號,俾便稱呼。”

衣袍老僧道:“老衲一影,檀樾想必是朱宗潛大俠了?”

他把方便鏟交於右手,鏟口向外斜吐,突然間大步向朱宗潛走來。

他步法堅穩,氣勢雄渾,雖然只是單身一人,但那勢道令人感到好像有千軍萬馬潮湧攻殺前來一般。

朱宗潛立刻收攝心神,湧起抵敵的意志,微微矮身坐馬,右手握住肩上的劍柄,作出拔劍出鞘的姿勢。

他完全是采取防守之勢,所以不到最後關頭劍刃絕不出鞘,這刻他必須從敵人步伐及來勢之中找出破拆化解以至反擊的機會才行,而那一影老僧卻須得迫使對方站不住腳,方始有可乘之機。

那老僧宛如千軍萬馬般攻到之勢臨頭離朱宗潛只有八尺左右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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