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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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末路,一朝天子一朝臣,壽數綿長的神族對凡界這些瑣事向來看得漠然。

烏鴉每日在籠子裏困了睡覺,醒了啄米,全無黍離之悲的共鳴。潤玉這幾日太忙,沒怎麽和他說過話。他養了鳥只是放在那裏,並沒有什麽時間賞鳥,大多時候是鳥賞他。住籠子的福利不限於每日光明正大地近距離花癡,還有現成的每日笑料——

譬如什麽“我死的時候一定會帶上你”之類的龍言龍語。旭鳳表面上用翅膀和腦袋蹭他安慰他,背地裏小小的眼珠翻出大大的白眼。

他只是有點遺憾,軍中糧食好像不好,潤玉不給他吃魚了。

直到斷糧後的第二日,他聽到門口的守備用邪門的目光看著他,議論紛紛:

“這就是王上要找的那只烏鴉。”

“你是說那報恩的‘烏鴉姑娘’,他的……媳婦?”

“報什麽恩,王上自己陪著我們餓著,就剩了那袋小米,自己不吃全餵了烏鴉,我看這不是老婆,是親娘。”

“可這就是只普通的黑毛烏鴉,看著還是個公的……是公的嗎?”

旭鳳毛骨悚然地背過身去,用翅膀擋住他倆射向他尾部的探究的目光。

就在這時,他的救星回來了,他聞到潤玉的味道就開始嘎嘎大叫。潤玉走了進來,發現他無事,便屏退了那倆衛兵,然後照例給他倒了一碗小米。

烏鴉往後退了一步,縮著脖子,搖了搖鳥頭。

潤玉道:“這吃食不合你意麽?”

烏鴉用喙把小碗向前推了推,然後看著他。

“你吃吧,我不餓。”

烏鴉搖了搖頭。

潤玉淡淡道:“沒事,吃吧。等到了撐不住的時候,我自會把你捉來吃掉。”

他把烏鴉從籠子裏抱了出來,摸著它柔順的羽毛。烏鴉翻了個身,收起兩爪,在他懷中發出來舒適的咕咕聲。

它發現潤玉的手是冰的,張開兩只翅膀包住他的手,用它翅膀內側的羽絨和腹部溫暖他。

潤玉卻把手抽出來,柔聲道:“你既然喜歡我,當初為什麽要自己偷偷地走?”

“我醒來的時候,什麽都記不得,但我隱約覺得我做過一個很好的夢,只是這個夢被什麽人打破了。我還知道那是一只烏鴉,有那麽大半年,我像個失心瘋的人一樣,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一只烏鴉。”

“你既然不願我記得這些,又為什麽還要回來?我得告訴你,你除人記憶的手段並不高明。”

烏鴉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他確實不怎麽精通幻術,他只擅長砍人。本來以為忽悠煜王,他這點手段就夠用了,但是他翻車了,可能是真愛能破一切法術吧。

只是他有點委屈,什麽都有印象,怎麽就沒印象他肚子裏有個蛋呢?這虧是鳳凰真身不在,要是他敢這樣欺負孵蛋的鴉,鴉鴉雞兒都給他啄彎。

“你戲弄了我,讓我做了半年的瘋子,所以這是你應得的。”他總結道,然後就像成功說服了自己一樣,心安理得起來,解開拴鳥的鏈子,蜷在床上,抱著毛茸茸的烏鴉睡了。

旭鳳蹲在籠子裏看完了他們落敗的全過程,淮梧的糧草已斷,士氣已散,而且天氣也越發寒冷,城下士兵也怨聲載道。敵軍終於發起了攻城。然而意外的是這次也被守了下來,但城裏也再沒有多少人了。

連“淮梧王的親娘”都沒小米吃了,大淮真的要亡了。

夜間下起了小雪,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淮梧王終於把他最喜歡的那只烏鴉從籠子裏取了出來,烏鴉餓得叫聲都虛弱起來,黯淡的羽毛冷得發抖,但依然聽話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給它順了最後一次毛,然後試圖扭斷它的脖子,第一下失了手,手抖,沒能一次扭斷。此後他的手每一次都是抖的,且越來越抖,最終他放棄了這場謀殺,安撫地摸了摸撲騰著的烏鴉,把它放回了籠子。

第二日烏鴉醒過來的時候,總有種落枕一般的錯覺。它在籠中四處張望,發現潤玉不在。兩個個面黃肌瘦的軍士走進大營,打開了籠子:

“王上說要他走遠一點,就把它放了。”

“不如我們烤了吧。”

“王上回來見你烤了他的老母,要拿你軍法處置。”

“嗨,他帶著兩千人突圍十萬人,回得來就有鬼啦……”

烏鴉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蹬開腿,一人撓了他們一臉紅印,然後展翅高飛而去。

他的禁制被解開,飛到城樓上,化作人身趴在城墻上張望,很快便隔著銀灰的雪幕看到了駐紮在城下圍困封州的敵軍兵營,淮梧王換上了不起眼的銀色戰甲,借著風雪遮掩,提劍朝戰陣沖去。

他趴在城墻上,沖著那人吼道:“哥!等等我!”

他太過虛弱,喊完這句就有些頭暈,吼聲被風雪阻斷了。旭鳳踉踉蹌蹌地扶著石壁下了城樓,找了一圈沒看到戰馬,只好拔足狂奔。

很快他發現人跑消耗的能量要比一只飛著的鳥大很多,而且速度還慢。他追了很久,還是又變回了烏鴉。

淮梧王總覺得自己幻聽了。他總是在刀槍劍戟的轟鳴聲中聽到了微弱的烏鴉叫。幾經搏殺,他還真的沖了出去,但他到不了葛縣了。

護衛他的精兵被敵軍陣型沖散了,他受了很重的傷,追兵隨時搜來。當他從積雪的石碑上勉強認出“禹王渠”這三個字時,那匹和他一樣饑腸轆轆的老馬倒在了地上。他摔在了冰河旁邊的雪地上,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潤玉躺在地上,四肢幾乎沒有了任何知覺,失血的寒冷讓他懷疑落在自己身上的雪不僅沒化,而且還堆地高了起來。他好奇自己什麽時候會被循蹤而來的追兵五馬分屍,於是吃力地側過頭,耳朵貼在地上。

他耳鳴地厲害,雪地也吸收了馬蹄的聲音,他只聽到很輕的噠噠聲。然後他聽到了很輕“噗嗤”一聲,好像是什麽不輕不重的東西落在了他身邊的雪地上。

眩暈讓他的視線模糊且閃爍,他僵硬的手在旁邊掏了一下,摸到一個熱乎乎濕漉漉的東西,上面還插著箭鏃。這個手感很熟悉,他摸得出這是被血濕透的羽毛。

潤玉費力地抓起那只正在變得僵硬的死烏鴉,顫巍巍地把它放在自己胸前,順著它結冰的羽毛,輕聲道:“我聽說烏鴉都聰明的很,為什麽還有你這樣的傻鳥……”

他撫摸烏鴉羽毛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完完全全地停了下來。

那只冰冷的烏鴉在潤玉的屍身被敵軍士卒帶走後滑落到在地,在無人的雪地中變成了一根金紅的翎羽,憑空消失在了雪地上。

旭鳳的神識回到了忘川大營,面上依舊在淡定自若地詢問例常公事,閑下來還有心情拿著那根混沌之脊做手工,心裏卻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地等著他的下一次假期。

最初燎原君等人還不明白二殿下為什麽突然有了做手工的興致。他此前雖然也有制劍的愛好,但也不過是把半成品拿來做個陣再修個形,從未有過從原材料開始每一個環節都在親自著手的情況。因為很費時間。

二殿下雖然不忙,但也沒那麽閑,而現在他卻天天蹲在忘川河畔,用琉璃凈火燒那根原汁原味的混沌之脊,燒完扔進水裏泡,泡完拿出來燒,日覆一日,樂此不疲。

雖然混沌之脊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可也犯不上讓二殿下親自拿琉璃凈火燒吧?

不過後來他就搞明白了,給兒子的生賀麽,自然是要隆重一些,親自著手的。

他給兒子(旭鳳始終覺得兩個男的生不出女兒來)取名作鳳章,這柄劍就也叫鳳章。

潤玉的命數被旭鳳擺了一道,提前回了天界。不過這意外沒有對他產生多大影響,旭鳳做了手腳,天帝雖然查不出誰幹的,但也知道肯定不是潤玉自己幹的。於是潤玉照常白日裏睡覺,夜裏上班。

只不過這幾日他聽說旭鳳要回來了,於是他由獨自上班下班變成了每日由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侍女鄺露陪同上班下班。

後來旭鳳偶爾向棠樾提及此事,每每嘲笑他哥一聽他要回來,就像個被猥瑣男盯上的少女一樣,驚恐地連上廁所都要拉著自己的丫鬟一起。

然而這個丫鬟不大好用,旭鳳在黎明時分的璇璣宮附近蹲到了潤玉。他十分不爽地盯了一會這個活的電燈泡,然後指手畫腳道:“你先退下,我與大殿有幾句話要講。”

潤玉說不用退下,她是心腹……還沒說完,鄺露自己就溜了。後來旭鳳結合她的真身判斷,她應該是認出了自己就是潤玉夢境中的小紅鳥,覺得他應該不會把潤玉怎麽樣,於是就在自己威逼利誘的眼神下撤走了。

鄺露走了,旭鳳又是一陣神神秘秘地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便附身過去,正要說話,卻被潤玉面無表情後撤一步,無情避開:“二殿下有話不妨快講,潤玉還有公務在身,無暇閑聊。”

旭鳳搭訕道:“兄長,你還記不記得在凡間歷劫的時候,我去找你玩過。”

潤玉道:“記不清了。”

旭鳳楞了一下,發現他還是沒記起那段山中歲月,於是笑道:“不礙事,過兩日你閑下來,我們一同去吃魚齋小住幾日,你也就想起來了。”

潤玉道:“不必了。”

旭鳳見他冷冷淡淡,有些失望,只好尷尬一笑:“兄長,別生氣了,那日去送錦覓下界,是我一時上頭,逼人太甚,我再也不敢了。”

潤玉道:“沒關系。”

旭鳳見他似乎不再計較此事,便走上前去,俊臉微紅,低頭微笑道:“兄長,你過來些,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剛把手放在了腰腹間,那點藍色還沒顯現出來,卻聽潤玉驀然開口道:“旭鳳,放過我吧。”

旭鳳的手頓住了。

他茫然道:“我……我又怎麽了?”

潤玉一字一句道:“我的生母死了。在我眼前被琉璃凈火活活燒死了。天後在她的屍體前告訴我,這就是謀害她兒子的下場。如果我尚嫌不夠,還有洞庭的三萬餘孽——對,他們本來也該死,但念在我迷途知返和罪臣簌離劃清界限的份上,天後寬厚仁慈地饒了他們性命。”

旭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只是道:“我不知道……我來只是想……我……”

他慢慢地住了口。潤玉見他沈默以對,反而受了刺激一般,走上前去,逼地旭鳳慌亂地後退兩步:“你來只是想和我回憶在人間的美好時光是吧?回憶我們如何生死相隨,怎麽恩愛纏綿?那你可知一旦被察覺未婚便與人有了靈修之實,以我如今的處境會被天後如何上綱上線地處置?”

“兄長,我斷然不會讓母神……”

“那若是你不在呢?我生母斃命之時,我給天後磕了頭,倘若你在,我也給你跪下磕頭,可你在嗎?旭鳳,你真的被慣壞了,你高興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管別人死活。既然你把我堵在這,我也有幾句話要和你講。你自己以為美好的回憶,於我而言卻是噩夢,我也不知你如何同人說的我在封州城將你掃落河裏,此事最終傳到了她耳中。她認為我一直在謀劃怎樣殺你,便派人跟蹤尋找證據,沒想到竟捉到了我生母。旭鳳,我此生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一時心軟,答應帶你去了防風集。”

他喘了口氣,嗓子因為急促而低沈的一連串控訴開始發啞。

旭鳳怔怔道:“我記不起來了……我或許曾無意間說過,可縱使是說了,也絕沒有表達過你要害我。”

潤玉嘶啞道:“她願意這麽想就夠了。你天天穿著一身紅在我眼前轉來轉去,以為我會很喜歡,可我最不願看這顏色。自從我記起被你母神封存的記憶後,我時常夢到自己被生母藏在洞庭湖底,為了不被發現我是龍,為了不被天後斬草除根,一片一片拔下自己的龍鱗,那時候我身上也是紅的。你知道我記憶最深的是什麽感覺嗎?又痛又冷,但這些還是其次,我記憶最深的是屈辱。沒有鱗片,總有水族盯著我,好奇這紅通通血淋淋的是什麽魚,我走在路上,總覺得自己在被剝光了游街一樣,穿幾件衣服都擋不住他們看我。我每天都在想,憑什麽?我明明是被那些鯰魚銀魚欺負的那個,憑什麽最後要被拔鱗剜角的也是我?究竟是憑什麽?”

旭鳳顫抖著擡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額頭,哽咽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再也不穿了……”

潤玉冷淡地躲開了。

“你愛穿什麽與我無關,如果你不想我早點死的話,就不要再來我眼前晃了。沒有與天界對抗的能力,你那點所謂的情意只會讓我死得更早。”

旭鳳含著淚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地皺起了眉,腰身慢慢地彎了下去。他直起身來,手緩緩按在腰腹,輕聲道:“老實點,你爹,你爹……”他本想說待你爹好一些再帶你去找他,可想到殺母之仇,如何好得起來,頓時一片茫然。

他澀聲道:“……我哥不想要我,我也不想要你了。”

仙靈立刻老實了,在他腹中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不知是巧合還是真得聽得懂人話,生怕旭鳳一個不高興把他打了。

旭鳳只是一說,還沒有下好決心怎麽處置它。他像一只被淋透了羽毛的落湯雞一樣,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失魂落魄地回了忘川大營。

燎原君並不知道二殿下那日去找大殿下說了什麽,只覺得他假期沒過完便回來了,為人沈默了不少,也再沒有用搜靈術戳那個靈體的心情了。

只是日常打鐵還會做,他每天沈默地坐在忘川河畔,不疾不徐地用琉璃凈火慢慢地燒那根混沌之脊,不時拿赤霄當銼刀,給它修一修形。

這根珍貴的原料原本取一小節兌入隕鐵,制成的法器便可鎮一國,如今被毫不吝惜地越燒越小,漸漸有了神器的雛形,軀體散發出幽青的寒光。

終於有一日,旭鳳開口讓他去查笠澤簌離之事。此事由於太過丟人,從頭到尾都被太微壓著,忘川也地處偏遠,洞庭謀逆之事鬧得最轟轟烈烈的那幾日軍營又在戒嚴,他並沒有得到過有關此事的風聲。但軍隊情報組織的能力非同一般,他很快就查到了大概的前因後果。

他總算明白了旭鳳這兩日為何這麽萎了。

他還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消息,簌離本來是一直計劃刺殺旭鳳,好扶持自己兒子上位的,但後來她打消了這個計劃,不再派人謀害他。因為潤玉成功地向她證明,太微本來就有立自己為儲的意圖,這也是天後發瘋的原因之一。

這個燎原君就真的不知道為什麽了,太微明明怎麽看都是偏愛老二,為什麽突然又想立老大?難道他還真的惦記著當年與簌離的舊情?

傳聞,只是傳聞啊,當年天帝偷偷搞簌離之事被天後知道了,天後跑到先賢祠裏沖大伯哥,也就是天帝那個哥的靈位大發一陣瘋,被天帝拉回去扇了一耳光。這麽看來,天帝當年好像真的喜歡過簌離?

這些就不幹他的事了,他只希望老上司不要執意作死到底。按理說,一個正經的武神不打仗,反和個長舌婦一樣勸人打孩子也怪沒品的,但這事也非他說不可。

“父母之恩,昊天罔極,大殿千辛萬苦才與生母相認,不料不日就是死別,大殿如何放得下殺母之仇?何況兄弟相親,世人所忌,倘若大殿下也不願認下此子,殿下如何自處,世子又如何自處?”

結果老上司反應不大:“我都不急,你急什麽。大不了我生下這顆蛋,把蛋往他門口一扔,然後從臨淵臺上跳下去。他做凡人時總問我要小烏鴉,見到了自己的孩兒,應該會喜歡的。我不能求他寬恕母神,想來只有一命還一命。母神若沒了我,再無必要戕害兄長,父帝不得不厚待僅剩的獨子,兄長念在與我昔日的情意上,想必也不會再與他們為難。”

燎原君被他說得也難過了起來:“殿下難道忍心不看著它出生?”

旭鳳悵然道:“我若看到它從蛋殼中爬出來,活潑可愛,對我百般撒嬌依戀,估計就不想死了。你來得正好,我有一事要你去辦。”

“殿下請講,燎原萬死不辭。”

旭鳳掏出那把未成型的劍,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我這幾日想著自己為人父……母?總得給孩兒個見面禮。公鳳凰也不會縫縫補補的,正好前幾日殺了只混沌,我將混沌之脊鍛制成劍,倘若我……有了不測,便把此劍交給鳳章,告訴他……”

他停了一下,道:“我打這柄劍時心情總是很好,因為每燒它一回,我就離見到他又更近了一日……我……我也不知該怎麽說了,總之我知道自己有了他後很高興,我好喜歡他。”

“殿下……”

旭鳳惆悵完,又恢覆了那副不大耐煩的神態,擺手道:“你哭喪著臉作甚,時間還長,事態多有變數,也未必就會走到那一步。”

燎原君只好表示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死不了,心裏卻暗忖一定要盯緊了他,一旦他要跳就喊人拉住……好好一只公鳳凰為了公龍和公龍的崽子要跳樓,什麽幾把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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