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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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二十天,花花就足了月。

花花的滿月酒辦得十分熱鬧。整個郭家鎮的人都說,還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的滿月有這麽風光過。一梅與蘇小英卻知道,這場滿月酒,不僅僅是為了花花,還為了傅待月。那天晚上賓客散光之後,他們三個人默不作聲,喝了足足兩個時辰的酒,後來一梅醉了,蘇小英也醉了,以至於他們並不知道傅待月是什麽時候離開了郭家鎮。

他們一覺醒過來以後,那把擱在桌邊的無名長劍已經與它的主人一起消失。

一梅堅持追到了鎮子頭上,那裏當然已經瞧不見傅待月的蹤影。一梅在那裏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蘇小英忽然問道:“殺手第一劍不能用劍,他會怎麽樣?”

一梅想了想,吐出了一個字:“死。”

蘇小英道:“那麽,我們要不要把他找回來?”

一梅搖了搖頭。

蘇小英道:“他或許也不會死,他可能會去找明姬。”

一梅道:“一個不愛任何人的人,本身就很痛苦,他也許想死。”

蘇小英道:“我們花花面子很大,傅待月竟然會專程回來喝她的滿月酒。”

一梅道:“傅待月不過是想嘗嘗朋友的味道。”

蘇小英苦笑道:“這個味道代價太大。”

一梅道:“難道你不覺得,他是心甘情願的麽?”

蘇小英也嘆了口氣。

他們肩並著肩,緩緩回去自己的屋子。初夏的太陽還不毒辣,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極了。他們的肩膀越挨越近,最後簡直像擠在一起。

一梅忽然想了起來,甜滋滋地問道:“小英哪,假如那天……就是那天……我死在外面,你會怎麽樣?”

蘇小英想了半天,老老實實地道:“大概會哭罷……”

一梅不滿意了,道:“就是哭?”

蘇小英道:“把你的骨灰帶到那個叫桃花甸的地方。”

一梅籲了口氣,只好提示他道:“我死了以後,你還會不會再找別的女人?嗯?”

“這個……”蘇小英忽然支支吾吾起來。

一梅猛然頓住步子,然後氣得跳了起來,嚷嚷道:“蘇小英!你連話都不會說呀!你這人怎麽搞的,存心想跟我吵架!”

蘇小英道:“我不想騙你麽……”

一梅的臉色登時大變,瞪起眼睛,雙手叉腰,就想破口大罵。

蘇小英哈哈大笑,一溜煙跑得沒影,只聽見後面一梅大聲叫:“蘇小英!你活得不耐煩了!蘇小英!……”

一梅蹬蹬蹬追了上來,一把拉住了蘇小英,蘇小英還在嘿嘿地笑。一梅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認真地道:“蘇小英,這輩子我來還你債,才莫名其妙做了你老婆,不但做了你老婆,還要經常給你欺負,不但經常給你欺負,每次看起來吃虧的還都像是你。”

蘇小英“嗯”的一聲,道:“你前世欠我的債,這輩子你也別想還清,下輩子也別想,下下輩子也別想……”

一梅叫了起來:“蘇小英,你找死麽!”

蘇小英只是嘿嘿的笑。

一梅大聲道:“你傻笑什麽!還不給我去買菜!”

蘇小英登時愁眉苦臉起來,道:“怎麽又輪到我買菜?你上次明明說,花花滿月以後,都你去買……”

“蘇小英,你怎麽這麽小氣呀。”一梅忍不住笑起來,道,“你趕快去買,我回家收拾收拾屋子,花花一個人在家裏,還不知道哭了沒有呢。”

“嗯。”蘇小英道,“你要吃什麽?”

“什麽都成,什麽都成。”一梅擺擺手,催他快去,自己一路小跑,趕回了家裏。

花花倒沒有哭,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好躺在床上。一梅抱了抱她,仍舊把她放在床上,開始收拾昨天被三個人弄得一片狼藉的屋子。

昨天他們喝了很多酒,酒壇子橫七豎八堆在地上,小小的屋子裏至今還隱約飄著酒氣。一梅嘆了口氣,只好把門打開。她剛剛把酒壇子踢出門,正打算掃地,忽然看見兩個年輕女子,都穿著雪白肅穆的孝衣,一前一後,朝這裏緩緩走來。

一梅微微一怔,向她們打了個招呼:“謝望衣,明姬,你們怎麽來了呀。”

謝望衣冷冷笑笑,並不說話。明姬道:“蘇夫人,我來找傅待月。”

一梅第一次聽別人稱呼她“蘇夫人”,心裏頓時樂開了花,笑瞇瞇地道:“你來晚了一步啦!傅待月早上走了,唉,真可惜。”

明姬神情微變,問道:“走了?”

一梅道:“不錯,我跟小英還去追過他,沒有追到。”

明姬露出黯淡的神情,默然不語。

一梅想起傅待月為了救自己,斷了手腕,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訕訕道:“怎麽,你一直在找他麽?過一段時間,他說不定也會找你,你不用急。”

明姬輕嘆,搖頭苦笑。她絕色的容貌顯得有些郁郁。

謝望衣忽然冷笑起來,冷冰冰地道:“你找到他又怎麽樣,你們還能在一起麽?”

明姬冷笑道:“你最好不要管我的事。”

謝望衣譏諷道:“我只不過好心提醒你罷了。”

明姬斜覷了她一眼,嘴角也露出一絲嘲諷,不緊不慢地道:“二姐,你不用提醒我,我雖然不能跟他在一起,總比你強得多,烏衣峰的骨頭,早就化成爛泥了。”

謝望衣臉上肌肉一顫,驀地裏尖聲大叫,叫道:“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一梅看著謝望衣猙獰的面容,覺得這兩個人,實在不應該待在一起。

謝望衣的尖叫才落,屋裏頭花花忽然哇哇哭了起來,一梅嚇了一跳,知道被謝望衣驚到了,於是趕忙進屋,拍著花花哄了一會,才走出去。這時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我說,”一梅沒好氣地道,“你們假如要吵架,就走的遠一點。在我家門口大喊大叫,算什麽事哪。”

謝望衣容色扭曲,盯著一梅,尖聲道:“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憑什麽站在這裏跟我們說話。”

一梅的臉色也變了,冷冷道:“我不過看在傅待月的面上,你別不識好歹。”

謝望衣發出一陣尖銳而難聽的笑聲,道:“你那個叫蘇小英的姘頭甩了你了麽,怎麽又跟傅待月勾搭上了?”

一梅冷笑,正要說句刻薄話,忽然“嗤嗤”之聲大響,數枚五角梅花釘從明姬手中激射,打向謝望衣。謝望衣拔出長劍,將梅花釘悉數掃落,叫道:“傳妝!傳妝!”

一梅冷笑道:“當年烏衣峰要娶你,真是昏了頭了。”

謝望衣橫起長劍,往一梅身上刺了過去。一梅往側邊掠開幾步,冷笑道:“難道不是麽?不昏頭的男人,怎麽會娶你。”

一梅的神態逸然,她甚至沒有拔劍。明姬陡然醒悟過來,謝望衣不是傅待月!她們二人合力,也不是殺手一梅的對手!明姬雖然不喜歡謝望衣,到底也不願意她死在一梅的劍下,明姬道:“我們是來找傅待月的,既然他不在,我們就告辭了。”

“那你們就趕快走。”一梅冷冷道。

“你們,”一個聲音忽然從鄰邊傳來,“要找傅待月麽?”

三人往聲音處看去,只見一個黑衣蒙面的男子,佩著一支耀眼的薄刃軟劍,站在不遠的地方。他的手中卻握著另一把長劍,竟赫然是傅待月的無名長劍!

一梅猛地一怔,認出了這個人正是驛站茶攤裏的男子,脫口道:“是你!”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殺手一梅。”

謝望衣的臉上露出了閃爍不定的神光,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的佩劍,然後尖聲問道:“你怎麽會有這把劍?”

那男子極坦然地取下了蒙面,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淡淡道:“這把劍本來就是我的佩劍,二小姐認不出我謝三哥了麽?”

一梅吃了一驚,隨即皺起了眉頭,問道:“你沒有死在半勺山莊?”

謝三哥微笑道:“我自然沒有死,風無畫的那一套,怎麽會瞞得了我?”

一梅又一怔,她心中騰起一陣涼意,道:“既然如此,你怎麽眼睜睜讓他燒了半勺山莊,殺這麽多人?”

謝三哥道:“毀掉半勺山莊,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麽?我倒覺得,毀得很好,死得很好。”

謝望衣臉孔煞白,一時之間,竟然沒有說話。

謝三哥看向明姬,露出一種神秘莫測的笑容,道:“三小姐,我是來找你的——你不是要找傅待月麽,我帶你去。”

明姬嘴唇微微顫抖,盯向他手中的無名長劍。過了一會,她問道:“他的劍怎麽在你手裏?”

謝三哥微笑道:“過一會,你問他就是。”

明姬疑慮大起,把眼神從劍上挪開,移到了他的臉上。

謝三哥道:“我不會騙你,假如你不相信,我也沒法子。”

明姬道:“好,你帶我去找他。他現在在哪裏?”

謝三哥道:“離這裏不遠。”

明姬走了過去,在他身前數步外站定,淡淡道:“走罷。”

謝三哥微笑道:“三小姐請。”

一梅瞳孔倏然收縮,大聲喝道:“小心!”話音方落,只見銀光微閃,一道極細的血線在空中拋起,消失在下落的時候。明姬雙眼大睜,仰面倒下。她在沒有落地的時候,已經氣絕。

明姬的心臟處,一條小巧猶如繡花的劍痕,剛剛割斷了她心臟的血管。

謝三哥微笑道:“三小姐,你可以陪傅待月去了。”

謝望衣這時才回過神,歇斯底裏地叫起來:“謝三哥!”她糅身而上,發瘋似地朝謝三哥掠了過去。

謝三哥輕巧地避開,道:“二小姐,你不必如此,那日半勺山莊大火,若非我將你救到水池邊,你早已被風無畫燒死了。”

謝望衣撲了個空,聽到這句話,猛地呆在當地,然後她叫道:“是你!是你救了我!你為什麽要救我!你為什麽要救我!”

一梅俯身看過明姬,她認出了明姬心臟上那條精致漂亮的傷痕。這條傷痕剛剛割斷了心臟的血管,就跟謝遠藍的傷一模一樣。一梅這時直起身來,道:“謝三哥,謝遠藍是你殺的。”

謝三哥微笑道:“你說的不錯,謝遠藍是我殺的。”

一梅嘆了口氣,道:“你跟風無畫一樣,想滅謝家滿門,那是為什麽?”

謝三哥微笑不語。

忽然“砰”一聲,謝望衣軟下來,呆呆坐在地上,嘴唇喃喃,也不知在說什麽。

謝三哥看著謝望衣,眼中露出一絲憂愁。

謝望衣陡然又跳了起來,叫道:“你殺了我的父親!你為什麽要救我!”

謝三哥微微一笑,卻輕嘆道:“因為你很像你的母親,你的這種神態,簡直像極了……我當然要救你,你不知道麽,你母親是我的妻子。”

謝望衣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卻不像在看誰,過了一會,她道:“你胡說。”

謝三哥道:“我沒有理由要騙你,當年我劍挑岐山十三寨,受了重傷。謝遠藍逼迫你母親嫁給他,作為救我的條件,你母親迫於無奈,只好答應了。事情就是這樣。”

謝望衣臉色閃爍不定,低聲道:“你就是為了一個女人,殺了我父親?”

謝三哥道:“那個女人是我的妻子,是你的母親。謝遠藍把她要過去才一年,就娶了新的小妾,你母親是怎麽死的,你還記得麽?她的身體在房梁上一蕩一蕩,舌頭伸出那麽長。”

謝望衣道:“我不恨父親,我決不恨他。”

謝三哥微笑道:“你是他的女兒,隨你怎麽樣,反正現在他已經死了,就連屍體都被風無畫砍成那個樣子。”

謝望衣的臉色變得慘白。

一梅一直都沒有說話,這時她緩緩拔出了含光,含光烏黑無澤的劍身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寒冷。“謝三哥,”她道,“半勺山莊的事跟我沒有關系,可是,我欠傅待月一個人情。”

謝三哥道:“殺手一梅,位列江湖四大快劍之一,今天正好見識一下你的含光。”

一梅道:“請。”

殺氣陡然大盛。一梅的身影只在前微微一晃,已經掠到了謝三哥的跟前。謝三哥的劍是銀薄軟劍,因此雙劍相觸時的聲音不是很響。然而這細微的聲響一擊一擊都撞在謝望衣的心頭,把她全身都震得劇烈顫抖。

謝望衣手中緊緊握著自己的佩劍,足尖一頓,滑將出去,她盯住了那個人,長劍盡力送出,“波”一聲,整支劍刺穿了肉體。

謝三哥軟劍脫手,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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