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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花秘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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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一個經不住表揚的人……

此時正當季春天氣,半勺山莊之內,回廊環繞,處處花團錦簇,十分熱鬧。然而偌大一個莊園,仆侍下人,居然少的可憐。一路進去,除了一起進莊的幾人以外,連一個閑人都沒有看見。

一時賓主落座,丫鬟送上茶水。謝遠藍道:“此茶名紫筍,芽葉細嫩微紫,背卷似筍,茶湯青翠芳馨,能比蘭蕙,是小女去年自南方捎回,非貴客不上——董姑娘請。”

一梅問道:“就是剛才那位,本來要嫁給烏衣峰的小姐?”

謝遠藍神色不動,道:“正是。”

一梅道:“茶好好壞壞,我也不大喝得出,莊主還是說說錯花圖的事罷。”

謝遠藍微微一笑,道:“說來話長,一邊用茶,一邊才好慢慢的說。”

一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覺得很香,但是究竟有怎麽個好法,也說不出來,心想這不過是有錢人的講究,於是一哂。

謝遠藍喝過茶,慢慢道:“‘十年為鄉一朝棄,河東驚現錯花圖’,二十年前,錯花圖幾乎攪得天下大亂,現在想起來,還叫人心驚後怕!”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嘆了口氣,道:“錯花圖這個東西,現身江湖,只不過在一夜之間。誰也不知道第一張錯花圖從哪裏開始流傳,也不知道誰煉了第一份錯花丹,好像也就是一夜之間,錯花圖已經傳遍了江湖。”

一梅問道:“沒有任何征兆麽?”

謝遠藍苦笑道:“這種事情,要什麽征兆?剛剛開始的時候,因為煉錯花丹殘害無辜幼童性命,幾位前輩名士,曾經聯名下帖,將煉丹之人列為邪道,加以誅殺。但是下帖以後不久,就發現這件事情已經無法控制。一來,服用錯花丹的人武功無不一日千裏;二來,這些高手前輩自己的子侄弟子也開始服用錯花丹。”

謝遠藍停下來,輕啜了一口茶水,道:“於是這些前輩高手,本著江湖公道,相約聚於中州齊樂堂,共商對策。”

一梅冷冷一笑,譏諷道:“這種本著江湖公道的對策,一般是商量不出來的。”

謝遠藍微微一怔,道:“董姑娘這話似乎有些激烈了。”

一梅冷笑道:“難聽的話才是真話。”

謝遠藍微一笑,續道:“當時相聚齊樂堂的俱為極頂尖的高手。齊樂堂堂主唐多令左指拈花功出神入化,據說世上決沒有他捏不碎的東西,一套雁翼舒步,更是獨步武林,運行時即使猛鷹脫兔,都難喻其身姿。但是他還不是其中第一,這些高手裏面,起碼有兩個人尚在他之上。其中一位叫夜明珰,一手琵琶三陰指,指甲色若純黑,卻晶瑩剔透,已然練到陰陽合一的境界;還有一位水真鴻,驚月劍法,足能驚天動地。”

他說到這裏,又停了下來,於是一梅道:“這件事我也曾經聽說過,這些高手,後來竟然在齊樂堂一起死了。”

謝遠藍嘆道:“據說當時聚會的有十一個人,還有妙手蕭觀音、白銅刀孫忠三、木魚大師……總之都是冠絕一時的高手。可惜!唉……”

謝遠藍目光沈沈,望著前方不知名的所在,又道:“這些高手濟濟一堂,原是要商討一個對策,卻不料期間又出了一場大風波。至於這個風波是怎麽開端,誰也說不清楚,後來流言種種,據我猜想,這些高手除了開山立派的宗師,大都獨來獨往,性情孤傲,未必願意聯手協作。更何況,像夜明珰之流,本身正邪難分,或許並不反對服用錯花丹。總而言之,這場聚會商討得並不成功。”

一梅冷笑道:“不歡而散?”

謝遠藍道:“不歡而散倒也罷了,也不至於釀出那場大禍。”

一梅問道:“什麽大禍?”

謝遠藍道:“會上或許言語不合,這些人不知怎的,竟打了起來。那場混戰的慘烈,董姑娘只須想想,就能體會七八。三日以後,平地裏升起大火,火勢劇烈,將齊樂堂燒得幹幹凈凈。從那時起,中州齊樂堂銷聲匿跡,不僅如此,與會的高手全都消失不見,好像水裏吹起的泡泡,轉睛之間,‘噗’的一聲,就沒有了。這些人跟夢一樣,仿佛就從來沒有存在過。後來有人去齊樂堂的廢墟尋找,只找到一些燒成碎片的骨頭,還有幾把不易燃盡的武器殘片。”

一梅悚然而驚,問道:“難道沒有幸存者麽?”

謝遠藍道:“幸存者倒有一個。”

一梅問道:“誰?”

謝遠藍道:“這個人——”說到這裏,好像為了襯托氣氛,頓了一頓,才緩緩道,“姑娘一定聽說過美劍無憂。”

一梅驚道:“無憂樓主!”

這四個字一出口,兩人奇異地靜了下來,客廳裏登時寂靜一片,氣氛似乎有些古怪。

半晌,一梅道:“這事在江湖上流傳很廣,說法卻有很多,我從前也沒去關心過,只知道除了這些頂尖高手,一般的江湖子弟,乃至於不懂武功的村夫市民,受錯花圖之害更深。”

謝遠藍嘆道:“不錯,凡是有女童的人家,戶戶自危,為了一個女童,家破人亡的也不在少數。練武之人,為了買一張錯花圖,不惜欺師叛友,甚至賣妻鬻兒,無所不用其極。”

一梅問道:“那麽,錯花圖到底長什麽樣,為什麽叫錯花圖?”

謝遠藍道:“錯花圖不過是一張藥方,記載了一種藥丸的配法,因為寫在一張絹圖之上,因此稱之為‘圖’,至於它為何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寫這張藥方人,名叫‘錯花’。”

一梅奇道:“人名?”

謝遠藍道:“我曾經見過錯花圖,那圖記載的藥方底下,署的是這個名字。”

一梅問道:“既然只是藥方,不免你抄我抄,覆制極方便,怎麽會一圖千金?”

謝遠藍道:“董姑娘有所不知,錯花圖制作細致,簡直巧奪天工,圖上字跡用的不是尋常水墨,而是一味藥物。依圖制丹之時,需要把圖浸入沸水,那字跡自動洗落,也是一味配方。”

一梅問道:“那是什麽藥?”

謝遠藍嘆道:“就是不知道這味藥的來歷!錯花圖鬧大了以後,驚動了朝廷,據說禦醫院眾多名醫,齊齊研究了數月,竟然找不到一點頭緒,十幾個大夫,就有十幾種說法。後來朝廷全力清剿錯花圖,凡是私藏者,牽連三族,江湖上煉錯花丹的人也死的死,廢的廢,過了幾年,這件事情也就慢慢淡下去,後來幾乎就沒人提起。”

一梅沈吟不語。謝遠藍道:“除此之外,錯花圖下另有一首小詩。”

一梅道:“小詩?”

謝遠藍道:“不錯,那小詩是一首絕句,用詞用句也算不上絕妙,句子是‘莫問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風。’”

一梅口唇微動,無聲地重覆了一遍,自語道:“這是什麽意思?”

謝遠藍雙眉之間,忽地顯出一絲蒼涼神色,道:“董姑娘來到我莊外之時,小兒冒犯姑娘,卻也不是存心向姑娘無禮。兩日之前,莊內收到一張花箋。”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相疊的紙,交給一梅,道,“姑娘請看。”

一梅接過,展開只瞥了一眼,神色不禁一變。那花箋素雅美觀,只寫了四行小字,前兩行字正是一首小詩:

莫問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風!

小詩下面一行,寫著謝傳禮三個字。再下面一行,寫著三月十六。

一梅皺眉道:“這是什麽?”

謝遠藍道:“殺人帖!”

一梅擡頭去看他,謝遠藍沈沈嘆了口氣,道:“一月之前,也曾經收到這樣一張花箋,上面簽的名字是謝傳婳,當時不知其意,並無防備,傳婳原本回家省親途中,誰知車馬到達,竟然已是遺體;七天之前,花箋上的簽名是謝傳書,這番全莊戒備,然而日期一到,竟然仍不幸免。”

一梅問道:“這兩位是……?”

謝遠藍道:“一是長女,一為三子。”他的語音還算平靜,然而臉上肌肉卻克制不住,抽搐數下,眼神中透出淒然之色。

一梅也不禁黯然,忽然之間,想了起來,道:“今日正是三月十六!”

謝遠藍長嘆道:“正是!”

一梅忽地一笑,道:“莊主請我進莊喝茶,不僅為了錯花圖罷?”

謝遠藍倒也爽快,道:“不錯,董姑娘劍術高明,若留在莊中,是一位極好的幫手。”

一梅冷笑道:“平白無故,我為什麽要做你的保鏢?”

謝遠藍道:“董姑娘原本是一個殺手,收錢殺人;這番我付錢,請姑娘留在莊內,報酬自然優厚,這與殺人,也沒太大區別罷?”

一梅想了想,問道:“你出多少錢?”

謝遠藍道:“一千黃金!”

一梅登時笑了起來,笑瞇瞇地道:“好!一言為定!不過呢……”她狡猾地笑道,“保護人我可不大在行,萬一有失,我不負責任。”

謝遠藍苦笑道:“姑娘只需盡力。”

一梅轉過頭,得意洋洋朝站在自己身後的蘇小英看了一眼。只聽謝遠藍道:“姑娘是用劍的大行家,小兒的遺體,請姑娘也去看看。

謝家的家傳功夫,便是用劍,神風快劍,威震江湖。像謝傳書這樣的人,並不是好殺的,尤其若用他本身就擅長的劍去殺,就更為不易。

可惜謝傳書還是死了。他心臟這個地方,有一條小小的、光滑的傷疤。傷疤極細,細到不仔細看,簡直看不出這是一道刺入心臟的致命傷口。

一梅沈吟道:“這個傷,的確是劍傷。”頓了一頓,道,“而且劍法極快,一招致命,連血都沒有流多少。”

謝遠藍忽然問道:“這樣的劍,舉江湖之上,能有幾個人做的到?”

一梅道:“這個……恐怕也不多罷。”

謝遠藍道:“傅待月殺人,明姬必先傳金箔,然而這次收到的卻不是金箔。”

一梅想了想,道:“倘若你懷疑傅待月,倒應該去問問一個人。”

謝遠藍問道:“誰?”

一梅轉頭對蘇小英道:“你來瞧瞧。”

謝遠藍不禁有些詫異,看看一梅。

一梅道:“幾個月以前,他剛剛擋下了傅待月一劍。”

蘇小英對謝傳書的屍首研究了半天,實際上,整個屍體,也只有那一條小小的傷疤,蘇小英卻整整看了半刻鐘。

一梅終於不耐煩道:“你覺得怎麽樣?”

蘇小英笑了起來,道:“我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是傅待月那小子幹的,不過說的太快,又怕你們嫌我敷衍,所以就多看一會。”

一梅問道:“你也覺得不是?”

蘇小英道:“不是。”

一梅問道:“你有什麽道理?”

蘇小英道:“傅待月的劍很快,不過力量也很大,那一劍過去,非把人戳個窟窿,不是這種傷疤。”

一梅道:“不錯。像這樣的傷,倒不如說……這個……”

蘇小英道:“倒不如說像你的劍。”

一梅陡然轉過臉對住蘇小英,開始顯出氣勢洶洶的表情,好像想跟他吵架。

蘇小英喃喃道:“我不過幫你補全。”

一梅大聲道:“你怎麽知道我要這麽說?嗯?你怎麽知道?”

蘇小英只好不吭聲了。

謝遠藍臉上忽然露出不是表情的表情,森然道:“我倒有一個想法。”

他這話的聲音很低,然而一梅一怔,忽然之間,打了一個冷顫。

謝遠藍道:“依董姑娘所見,二十年後,錯花圖已重現江湖。這個人明知道反噬的厲害,卻還要去煉錯花丹,恐怕事情決不是這麽簡單。”

一時眾人盡皆默然。不知怎的,一靜下來,那空氣仿佛變得陰森森的,沈沈壓在了人的心上。

過了極久的時間,謝遠藍才道:“不瞞兩位,我心裏感覺極其不祥,那錯花圖二十年前掀起滔天大波,然而究竟是誰人寫了錯花圖,一直是一個謎案;這個人如今是死是活,也沒人知道。”

一梅問道:“難道你認為,使這個劍的人,就是這番服用錯花丹的人?或許跟那個神秘人物有所關聯?”

謝遠藍道:“錯花丹突然重現,不由得我不疑心。”

一梅沈吟良久,道:“這些事情,暫且先放在一邊。那謝傳禮,就是剛才跟我過手的那位?”

謝遠藍搖頭,指著房裏一個文靜青年,道:“這是傳禮,老夫第二子;剛才跟姑娘動手的是傳樂,第四子。”

一梅“哦”的一聲,問道:“那個跟我拼命的小姐是……?”

謝遠藍道:“是二小姐。”

一梅問道:“她現在嫁給了誰?”

謝遠藍道:“誰也沒有嫁。我這個女兒癡心得很,烏衣峰去世以後,連名字都改作了‘望衣’,倘若我們不叫她望衣,她立時大發脾氣,連我都沒法子。”

一梅又“哦”的一聲,卻不言語了。

謝遠藍道:“董姑娘放心,她適才不過一時情急,我們謝家的女兒,這點輕重還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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