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在想，他們口中的所謂長大成人，其實就是這一生不斷重覆的聚散離合。而分離又重逢的彼此，為了不讓對方受到傷害，而下意識地保持一個所謂的適當距離。

——高君言

沒等再說什麽話，高君言下意識地拔腿就跑。他以為是被動地被姑姑推出去才這樣，手裏拿著的東西都忘了先遞給高素雲。

可跑著跑著高君言發現，他也很想馬上追到諼諼，親口問問她，怎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征得了爺爺的同意？

高君言出了院門，只是往顧家的方向跑了幾步，忽然想到什麽，掉頭往另外的方向跑。

藏了手裏的東西在身後，他一路跑得太急了弄得滿頭大汗，他的表情帶著些許的忐忑和緊張。

起初他跑得很急，快到樹屋時腳步又放慢放輕下來。

走上樹屋，他的腳步放的很輕，以至於她沒有發覺。他的動作也放的很輕，他的呼喚更輕，輕得更像是一聲低語。“諼諼。”

其實，他覺得他想表達的是：諼諼，我來了。

顧晴諼沒有回頭，他看起來有點累，就像是跋山涉水才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裏，雙腿膝蓋嚴實並攏，平底鞋是淺淺的米色，使得潔白的腳面露出來，雙腿在微微露出的腳踝處交叉，前腳和後腳擺出了小丁字步。她的表情真是認真又莊重，垂在兩側的黑色長頭發被雙手攏到耳後，月光灑下來打上一層盈潔透明的光。

這樣的她，堪可入畫。

一聲低低的呼喚，使得顧晴諼微微側過去去看，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戴著帽子在樹下暖暖笑著的少年。他一笑會隱隱露出白白的牙齒，看上去顯得害羞靦腆，臉上還帶著剛學完高爾夫後淡淡的紅色。

他就是她的劫吧。一個她逃不開的劫。那就這樣吧。

月色皎潔中的她，和白天公司裏按了白領精英把頭發高高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清麗的眉目，偶然笑顏如花的她，那麽不同。

卻，又都是她。

高君言已經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然不再是那個處處依靠他的女孩了。說不清的，他更喜歡的是她不經意流露出的脆弱表情。

例如現在這樣，在他送給她的樹屋裏倚靠著，顯出並不多見的倦意，好似一朵開得倦極的花朵。

他比誰都明白，這是一個那樣大的反差。當她一個人尋到機會獨處了，不說不笑只是沈默著的時候，總給他一種美麗又脆弱的感覺。就似一碰即碎的五彩泡沫。

樹屋不遠處的泳池上浮動著最美的月色，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泛著深淺水波的幽藍色池水盡收眼底。兩兩對著屹立的高家和顧家，就像浮在廣袤水色上的兩座城，點著晚的燈，還有聽不見的流水聲。這樣日日夜夜重覆著輝煌歲月的高門大戶，如此不知疲倦地呈現給世人它們固有的繁華，細細地在這個夜色裏訴說著。

高君言心忽然靜下來，他好像看見了一扇因果之門，這扇門既不是他們打開的，也不是他們能關上的。

他是她的因，她卻在剛剛征得爺爺同意，不再做他的果。

她就是鏡中的花，水中的月，太過寂靜了呢。

他在她身邊一坐下，又開了口，“諼諼。”

真是太多安靜了，顧晴諼明明只是聽他喚她一聲，卻像聽到了嘆息聲。他就似推開了拂面的微風，來到她的身側。

她輕輕應了一聲，“嗯，君言哥哥。”

她如同古時候塗了胭脂不好哭的閨中女子，高君言不期然想到這麽一個不算是恰當的比喻。“諼諼，怎麽最近總是叫我君言哥哥？”

顧晴諼在他出現之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是不是朋友的朋友，或許是他們最後的定位。顯然，他用實際行動和言語告訴她，不是，也不可能。

“君言哥哥，你看今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圓，星星又多又閃，這樣的天空，真好看。”

當高君言沒有任何預兆地來握她的手腕，她怔怔地看著他。高君言以為他是看花了眼，她這樣的眼神，是煙火綻盡，落寞無邊的眼神。“諼諼，你應該知道的，喜歡終究是喜歡，而不是愛。喜歡不是愛，愛也不止是喜歡。”

他這是在側面提醒她，她口中所謂喜歡的李展言，不是她愛的人嗎？顧晴諼輕輕一掙，就脫了在他掌心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也不看他。

“君言哥哥，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你相信哪一個？”

握著她的那只手攤開在她身側的原木地板上，高君言怔了一怔。他終究還是沒有把手收起，很好地滑過板面微微握起，右手上的盒子，被他默默收進西裝口袋裏。

他真是過分自信了。

所有人都知道顧晴諼愛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終究會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的並不意味著就是必然會發生的啊。他一直按照這樣的認定，覺得就算世界荒蕪，總有一個諼諼會是他的信徒。

聽不到他和她說話，顧晴諼卻又想到白流蘇站在高高的天臺上，與她面對面說話的臉。

白流蘇眼裏流露出的神色，讓人看了難過。“白女士，如果你要找君言哥哥，應該去對面的高姿集團，而不是來顧氏大廈。”

風呼呼吹來，灌得滿耳滿耳的聲響，白流蘇笑著回身看她，“因為你們的所謂婚約，君言要和我分開了。”

一陣強風吹來，她微微站不住，有那麽幾秒鐘只是略微呆楞地看著白流蘇，她們兩個人就這麽站著。“白女士，你們不會分開。他一直在很努力地破除萬難和你在一起，你要相信他的這份心。”

白流蘇的臉色在殘陽的映照下，露出一抹蠱惑笑意，“我當然相信他，我對君言一見鐘情。可是，我只是不相信你。”

她簡直像被人悶頭打了一棒，痛覺類似那天在桐城被人打暈後醒來就是漫無邊際的黑暗。“白女士真是說笑了，我們又不是什麽親密的人，從何談起相互信任這樣的親近話題？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機會解除我們的婚約。如果你連這個到來都等不及，那我還真是懷疑還有什麽是你可以唾手可及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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