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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天涯何處是仙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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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找不到了。如今,母親早亡、父親不再認她,婆婆也去了波斯了,靈蛇島便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好孤單啊。所以,她決定每年娘的忌辰和姑夫母的忌辰,她都要回來一趟,陪他們說會兒話。”

趙敏說完,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雙目如水,溫柔地看向張無忌的臉。張無忌臉上烘熱,不禁也是長嘆一口氣,卻甚麽話也沒有說得出來。

此時已經又快過新年了,孩子又還太過幼小,殷梨亭夫婦便說甚麽也不讓張無忌他們走。韋一笑自覺面對張無忌和趙敏甚感尷尬,傷勢未等痊愈,便托言去總教掲露冷謙的陰謀離去了,他去,已經大家撮合的輝月使自然也跟去了。而周顛卻在心中發誓,姓周的餘生絕不離張無忌左右,就是拿著根棒趕,也要死皮賴臉不走。此刻,他也不住他的窩棚了,搬去了李天垣的屋內,同他共滾一張床,正好方便伺候他。

說實話,周顛以前就老大地看不慣李天垣,覺得此人陰陽怪氣,為虎作倀,奶奶的,現在還做上了明教護教法王,排位尚在自己之上,更加看不慣他了。不過現下借助伺候他來掩飾一些頗為微妙的尷尬,也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好在姓周的面皮夠厚。

李天垣原本在武當弟子的眼中便非正派,現下又練了那太監邪功,如此一來非但為武當弟子所不恥,便是周顛也對他日日冷嘲熱諷,是以傷勢稍稍一好,李天垣便留下一紙數言離去了,至此以後,江湖中再也沒有出現此人,誰也不知他去了何處。

過年時張三豐等三人也沒有回來,宋遠橋和俞岱巖亦沒有出關,眾人便以殷梨亭為長,較為簡單地過了新年。初一一早,男女老少都煥然一新,小昭翩翩而入兄嫂房間,向兄嫂拜年,張無忌見她身體已經完全恢覆,面色紅潤白皙,體態婀娜,心中著實高興。便挾了趙敏和她的手到六師叔房中拜年,一番歡鬧後,張無忌對楊不悔道:“六師嬸,你看我這妹子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還不曾有婆家,小侄便勞煩六師嬸多多費心,幫我妹子尋一個好的婆家啦!”

眾人哈哈大笑,小昭臉上一陣蒼白,卻也隨著大家害羞得垂下頭去笑了笑。這番情景,只將趙敏的心內絞作了一團麻。

在道入最長者谷虛子的主持帶領下,所有人等同山下來的許多香客一道燒香祭拜眾仙神祖師爺完畢,已是中午了,吃了一餐素齋後,殷梨亭便帶領著張無忌及周顛等俗人至後園吃酒了。

吃齋時小昭只喝了一小碗稀粥便退去後園照顧小子矜去了,趙敏身為少主婦,則要行的禮節較多,吃畢齋飯,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小昭的強顏歡笑一直被她看在眼裏,弄得她下也不舒服,她心想該是時候找小昭聊聊了。當下邁步入後園,還未至小昭的廂房,便見小昭抱著子矜站在自己同張無忌的廂房門前招手喚她。兩人遙遙相視,別有心思地一笑,趙敏款款地走了趙敏將至走到面前,小昭抱著子矜淺淺一笑,微微一福,道:“嫂嫂好!”

趙敏微微一笑,心想:“這個小昭當真狡猾乖巧,一直便這般喚我嫂嫂,而非姊姊,平時所為中規中矩,善解人意,當真令人難以拿揑啊。”微笑道:“子矜沒有哭鬧吧?辛苦妹妹了。”說著過去從小昭的懷中抱過了孩子,只見她小臉紅彬彬的,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小腿一蹬一蹬地咯咯笑。引得二女心結暫開,一齊逗著—了起來。

將小昭讓進屋內,趙敏為孩子把尿,餵乳,小昭則將火盆內添加了一些木炭,將孩子供烤在火盆上的尿布、小衣褲等翻了翻。趙敏在側後面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小昭,只見她還是有些偏瘦,但氣色已比一月前初見時好得多了;她的眼睛有些藍幽幽的樣子,鼻梁頗高,皮膚白嫩得如羊乳一般,脖頸細長,臉聰比自己的稍圓,雙肩稍顯瘦肖,但胸部卻比自己豐滿得多;她的腰很細柔,自己沒有孕肓子矜之前自然不在她之下,但現下已是一年多沒有好好活動身子骨了,便趕不上她了;小昭的下半身如同葫蘆的底部,渾圓婀娜,難道便是以前王府後園眾妃口中所言的生兒郎的身子?短短數年不見,這小昭當真長成大姑娘了!心中思腑著,小昭已搬了小凳坐在了趙敏對面。

當著小昭的面哺乳,頗有些難堪,趙敏面上微微一熱,略略向旁邊側了一下身子。小昭也不多言,只是面上微含笑容,握握子矜的小腳,撐撐子矜的的小棉褲,子矜立刻感覺到了,她也是吃得飽了,立刻松了乳頭扭動著小身軀回頭來看小昭,看見小昭笑瞇瞇的樣子,立刻咯咯咯咯―起來。

看她不再吃了,趙敏便欲哄她睡覺,誰知她沒有絲毫睡意,掙紮兩下“卩圭”地大哭起來。連連哄都哄不住,小昭忙從趙敏懷中接過來,只哄得兩聲,便不哭了,再逗得一下,小家夥竟然又咯咯咯咯地笑起來,原來她吃飽了是要小昭姑姑抱著玩耍的。

趙敏不由得心想:“倘若她當真是張郎的親妹子,子矜的親生姑姑,該多好?”

是啊,那兩名婢女雖也算得上是衷心耿耿,手腳勤快,但畢竟粗手粗腳,鄙俗無知,而趙敏出身毫門,自幼飽受禮儀熏陶,怎能放心將寶貝女兒交給她們伺候管教?而且女兒也分明不甚喜歡她們,沒有小昭的日子,女兒那是片刻也離不開自己,自己實在是被她吵鬧得疲累不堪了,交給她們哄一會兒都不成。唯有小昭,沒幾日便同子矜親近之極了,現在有時她抱著,都比自己這個親娘抱著還要乖。

小子矜的身子頗為壯實,很少生病,但就是好哭鬧,稍有不順意便哭鬧個不休。趙敏自認為跟隨張無忌以後脾性溫和得極多了,直若完全變了一個人,但現下子矜倘若吵鬧起來,時間稍長便也忍受不了,其餘的諸如緊似半個時辰一次的大小便弄臟衣褲尿布之類的瑣事,對趙敏來說也是極其煩心的,尤其是深更半夜,無法使喚下人的時候,就更加心煩了。張無忌倒是脾氣甚好,極少發火犯急,但子矜卻不大親近他,他越是摻合,子矜往往便越是哭鬧得兇狠,弄得張無忌空有一身本領,卻只能束手無策。唯有小昭,無論子矜如何哭鬧折騰,她都從來不急不惱不厭倦,哄得一陣後,便總是能夠將小家夥哄得乖乖順順。這半個月以來,每晚子矜都是同小昭一起睡的。小昭自山下百姓家中買了一只正在哺乳的母山羊來,夜晚便煮了羊奶餵她;白天,張無忌趙敏雖然堅決不讓她做洗尿布之類的粗活兒,但她總是搶著做些給子矜更換、烘曬尿布衣褲的活兒,並且去集市上買來甚多布料,為子矜裏裏外外做了十幾套衣褲,一改以往大部分靠穿雪兒剩下的小衣褲的日子。是以趙敏會忍不住地心想,倘若小昭是自己的親小姑子,那便幸運得緊了!須知當年自己的兄長王保保喜得子女的時候,自己這個親姑姑也僅僅只是抱了抱,親了親,只要小家夥一鬧,便立刻交還給嫂嫂,跑得遠遠地去了,更別說做衣褲甚麽的了。

可是小昭如此做作,定然有其他企圖啊。想到此處,趙敏笑了笑道:“小昭妹妹,今日是新的一年了,不知妹妹想過今年作何打算了麽?”

小昭早就想說此事了,只是還未及啟齒。此刻聽到趙敏開口問,便輕咬下唇,面現優郁地沈吟片刻,輕聲道:“嫂嫂是厭惡小昭了麽?”

“反守為攻!”趙敏心道。臉上卻是一笑道:“妹妹說哪裏話來,姊姊只是想同妹妹隨便說說而已。”

小昭淒然一笑,道:“妹妹能有甚麽打算?自打娘親慘死,大哥救我性命,只求以有生之年做牛做馬來報答大哥大嫂的大恩大德而已。”

趙敏道:“那是你大哥救的妹妹,姊姊可沒有出半分力氣,妹妹萬萬不能跟姊姊這般說。姊姊可不敢擔當!”

小昭聽到此言抱著子矜撲通便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道:“嫂嫂這般說當真折殺我也!想當初嫂嫂臨盆在即,大哥離開嫂嫂遠赴波斯,救援於妹妹,那是嫂嫂開了多大的恩?嫂嫂的付出,只要是女人,就能感受得到!大哥乃是百年難得一出的人傑,千年難得一遇的好人,妹妹若說不喜,那是假話,但天下能夠配得上大哥的,唯有嫂嫂而已!小昭真心艷羨兄嫂的姻緣,真心祝願兄嫂能夠和和美美、長長久久、白頭俏老!如今小昭寄居兄嫂檐下,惟願於兄嫂為奴以報答大恩之萬一而已,決不敢有非分之想!望嫂嫂開恩成全!”說罷顫抖著身體叩拜下去。

“果然反守為攻,以柔克剛!”趙敏心中道,但是卻無法說出別的了,因為說些不想說的,顯得虛偽,說了想說的,那便是刻薄不仁了。只得扶起了小昭,安慰了她一番,此事便算過了。張無忌吃完酒回來,趙敏勸他暫時不要提給小昭尋婆家的事了。張無忌最聽趙敏的話,心頭雖有些莫明其妙,但也點頭了。

趙敏頗有男子氣質,自幼就曾常常幻想倘若自己是個男子,第一當做的,便是指揮千軍萬馬拼殺疆場,建立一番豐功偉業;第二要做的,便是妻妾成群,子孫滿堂,家族興旺!是以她的父王乃至兄長,都有眾多妻妾,她從來沒有認為有什麽不對,反而認為只娶一妻的,都是貧賤無能之輩。但現在當真輪到她自己了,她卻絕難看得開了,雖然對方並不是那種有你沒我的死敵,只是可能分杯羹而已,但這一杯羹,也是酸溜溜不願分的。

過了兩日,張無忌同趙敏商議該出發去天水麥積山了,卻發現趙敏眉現憂色,郁郁不樂。忙問她原因,趙敏未發一言,卻先落下了淚來,看得張無忌憐惜之心大起,忙將她摟入懷中又是安慰,又是陪不是,以為自己哪裏沒註意,惹她生氣了。誰知趙敏哽咽了一會兒後道:“無忌哥哥,自從敏敏前往濠州攪了你和周芷若的婚事起,敏敏就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娘親了!現如今,敏敏背著娘親跟你成了親,女兒也添了一個,卻……”說罷又伏在張無忌的懷中嗚嗚哭泣起來。

張無忌心下釋然,抱著她輕拍地在她的肩頭背心溫言道:“敏敏不要傷心!都怪張無忌小子粗心大意,竟忘了還要拜見岳母大人的!”

趙敏用手帕抹著眼淚道:“是啊,你都時時想著自己還有過世了的雙親,還想著萬裏之外還有個小昭妹子,卻以為你的結發妻子便是石頭縫兒裏蹦出來的……”

張無忌忙以手擊腮,罵道:“是我該死!是我該死!張無忌這廂給愛妻大人陪不是了!”說著便放開她跳下床俯身下拜。當即逗得趙敏咯咯笑了起來。趙敏不似中原女子,還當真安然受他八拜。拜完之後齒間輕輕“嘁”了一聲嬌嗔道:“盡在姑奶奶面前耍滑頭,該死的小淫賊!”

張無忌呵呵一笑,跳上床鉆入被窩,又摟住了她,在她顏上輕輕一吻,道:“那本相公便帶敏敏和女兒前往大都一趟,看望完岳母大人再去麥積山隱居如何?”

趙敏嘟著嘴點了點頭,好半晌後輕聲道:“我爹他老人家也不知被開罪獲釋沒有……爹爹獲罪,我又背了個叛族的罪名,家裏定然難過得緊……也不知娘親她……”說著幽幽地嘆了一口長氣。

張無忌安慰她道:“如果岳母大人不嫌棄於我們,我們便將岳母大人接去一起住吧,讓我們能盡做兒女的一份孝心!”

趙敏點了點頭,隨即又揺了揺頭,卻甚麽也說不出來了。心中惟願見到娘親後,她能不要過於為自己傷心,能看在女兒和外孫女的情份上,原諒自己的任性就不錯了。

至此,一夜難眼。

他們不知道,其實早在近一個月前,汝陽王已經在雲南被丞相哈麻派人害死了。而趙敏的兄長王保保,為了保住家族,竟做出了一個非常舉動,在大殿之上皇帝面前聲稱察罕特穆爾並非自己生父,而是自己的遠房舅父,只因自己幼時父母雙亡,舅父又無子系,這才收他做了兒子。舅父戎馬一生,雖也為大元帝國立下了無數功勞,但誰知晚節不保,成為朝廷罪臣!王保保深明自古忠孝難以兩全,是以為了表示效忠皇上,效忠大元,斷然決定於察罕特穆爾斷絕父子關系,至此以後,察罕一家與他,再無半點相幹。元順帝大喜,立刻頒旨拜王保保為太尉、中書平章政事等顯要官職,領兵鎮守太原!而汝陽王府,則被査沒了所有財物,一紙封條,將前後大門都封了。府中的王妃家奴,被哈麻等人瓜分地瓜分、遣散地遣散、充軍的充軍,全部清理幹凈了。

因為王保保的明哲保身,大出哈麻等人的意料之外,是以對於汝陽王妃,他們到底沒敢立刻趕盡殺絕,只是將她幽禁到了一個小佛堂之中。王妃至此便落發為尼,終日與古佛青燈相伴了。

張無忌趙敏二人決定一下之後,第二日便收拾啟程了。買了一輛大車,由周顛扮作趕車的家仆,小昭扮作丫鬟,便似小兩口過年回娘家一般向大都方向進發了。

自髙郵一役,元軍元氣大傷,無數的蒙古大小貴族均存起了隨時卷起鋪蓋逃往關外之心,是以紛紛拼命地搜刮錢財,然後再偷偷地運往關外。於是地方官盤剝百姓,軍官苛扣士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嚴重。這一個冬季下來,因為沒有過冬衣物、沒有糧草而凍餓而死的蒙元士卒無法計數,於是逃跑、軍隊嘩變快成了蒙元軍隊的家常便飯,蒙古鐵騎以從所未有的速度非戰鬥減員!

此刻江南各大義軍勢力顯然都不將蒙元看作自己的敵人了,而是將蒙元作為獲勝者的獵物自相拼殺博弈起來。於是蒙元借助這難得的喘息機會,好好的歇息了下來。張無忌等人一路前往大都,眼見許多關口都拋荒了,偶爾出現一些官兵也一個個面黃肌瘦,甲胄不全,兵刃殘缺,站在嗦嗦吹拂的春風中一個個簌簌發抖,見到大車過路,都以為是哪家貴族趕路,連上前盤査的底氣都沒有,再也沒有以往的跨騎高頭大馬、橫行無忌、窮性極惡的兇悍之相了。

近一個月到了大都,只見昔日熱鬧的街市已經顯得冷冷清清,放眼各處,都是一副蕭條的景象。這時的風很大,卷著塞外飛來的黃沙,呼嘯著沖擊著整個天地。放眼看去,還看不出兩丈遠。拉車的騾子受不了這風,直低著頭順風而退。周顛只得脫下了衣服包住了騾子的頭,拉著它口邊的轡頭拼力前行。到得一家趙敏頗熟識的大客棧準備歇宿時,卻發現這家客棧早已關張多時了。只好滿大都城亂轉,好容易才找到了一家騾馬鋪子歇下腳了。

這家鋪子只有兩間大通間,房間內一張大炕直通南北,可以擠得下二三十號人。周顛開門看房時都被裏面傳來的一股濃臭熏得一趔趄,但此刻實在沒法再找到其他住處了,只得將這一整間房都包了下來。這些日子大都接連刮大風,也沒有趕腳的來住店,店裏正空閑著呢,一聽來了大主顧,店家頓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忙道那間房平日裏能睡四十個人,每人一個大錢,今日貴客既然包了,便只出三十個人的三十個大錢好了。

這破房子要三十個大錢可太貴了,周顛正欲同他理論,張無忌卻已經點頭答應了。原來張無忌看到趙敏的心情不好,不願多生枝節。趙敏抱著子矜進入房中,請店家在大鋪中央懸了一塊布簾,便算將一間狹長的房間一分為二了。趙敏和小昭帶著孩子住裏面,張無忌周顛住外間。張無忌想到敏敏自跟了自己以後便連連受苦,如今還讓堂堂的郡主娘娘住在這間低賤惡臭的騾馬店中,當真是太受委屈了!

店內耗子多得令人難以入靜,臭蟲多得令人望而生畏,幾人都是非常疲累了,但除了周顛以外,誰都無法在這個大炕上裏著那惡臭骯臟、臭蟲鉆進鉆出的被子入睡。天才剛剛擦黑,張無忌便同趙敏裝扮一番越窗而出,直往汝陽王府而去。只見王府大門被封、匾額被摘,連門前的石獅子的眼珠也被頑皮的孩童鑿去,趙敏便知情況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嚴重得多。當下心中一沈,同張無忌繞到偏僻處的院墻外,一躍而入。這一進來,趙敏當即被滿目的破敗荒廢、薅草灰塵給激得落下淚來。

偌大一個汝陽王府,如今已經變得黑沈沈的一團,形同鬼蜮,再無半個人影。風沙狂撲怒吼中,趙敏終於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聲痛哭,俯倒在地。

當晚住進了趙敏昔日的閨房之中,便神情癡迷,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啜泣。張無忌摟著她,直至天現一絲亮白。

張無忌想到這王府中房舍眾多,又安靜又安全,實在比住在那間客店中強,便安慰了趙敏幾句,讓她呆在此處等他,然後飛身出府,回到騾馬店,多給了那店家幾十文大錢,招呼他昭顧好驟子和車子,房間退了。喚了周顛和小昭,一起乘著風大人稀,躍入了王府之中。

自此後,小昭主要照看子矜,張無忌、趙敏、周顛三人日日出去暗暗探訪,終於探到了趙敏的生母、汝陽王妃的下落。那是一座距離王府不遠的一座小庵,張、趙、周、韓四人抱了子矜,佯裝成燒香禮佛的香客進入廟中。這日風沙雖已小了不少,但依舊呼嘯搜刮,放眼望去,天地都是一片的灰白肅然,除了路邊枝頭怒綻開來的一些嫩芽外,全無一絲生機,使人身在都市,卻有困於荒漠的感覺。

廟中沒有香客,也沒有看管王妃的兵卒,想必汝陽王的政敵們已經全然不以為一個出了家的老尼會對自己產生半分烕脅了罷。庵中連佛堂在內才有十多間房,共有老幼五名女尼,平日裏因為懼怕潑皮和元兵搗亂,連大門都甚少打開的。庵中女尼的生活便靠一些常來的善男信女捐獻的香油錢,和大家輪流出去化緣來艱難度日。張無忌等人有男有女,還有幼兒,看門的女尼才開門放他們進去的。

進此庵前張無忌傾盡所有釆買了數匹布料、一擔香燭,由周顛挑著,拜完菩薩,便將善物交給了主持。那年過六旬、老眼昏花、牙齒掉光的女尼自然高興得緊。不過她竟然不會說漢語,原來是一位蒙族女尼。趙敏稱自己曾在佛祖面前許過誓,若得一子便拜遍大都百裏以內所有的寺院,於院內齋戒三日;若得一女,便拜遍大都城內所有的尼庵,於庵內齋戒三日!望師太成全。

這個謊言編得全無破綻,住持師太看在那些物品的份上自然滿口成全。當下為他們騰出了兩間廂房,就此住下了。仔細註意了一整日,才好歹確認了王妃所住的房間。當晚天一黑,眾尼一入睡,趙敏便迫不及待地拉了張無忌,前往王妃的住處了。

小昭抱了子矜同周顛跟在後面,趙敏叩門而入,眼見母親頭戴尼帽,身穿淄衣,尚在昏黃的燭火之下撚著念珠念念有詞,立時眼淚便奪眶而出,撲過去抱住母親便跪倒在地,壓抑著嗓音叫道:“娘!不孝女兒敏敏來看你了!”

這時張無忌同小昭也進入了房間,周顛拉緊了門,站在門外把守。

王妃驚愕得呆了,繼而渾身劇烈地發起抖來。趙敏哭著拉了張無忌的手,讓他跪在了自己的身邊,又哭道:“娘……”

小昭見張無忌也跪下了,忙也抱著子矜跪在了他們的身後。好半晌,王妃仿佛才從驚愕中酲來,她不禁淚如泉湧,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仔細打量著膝下的女兒,突然失聲而哭。趙敏慌忙抱住王妃的大腿,哭道:“娘,是我,敏敏……”

王妃仰天慘呼一聲,突然揚起手來,啪啪啪啪,劈頭蓋臉地連打了趙敏好幾個耳光,切齒道:“不孝孽障啊!你害得我察罕家好摻!”

趙敏哭得泣不成聲,但仍倔強得仰著臉讓母親打,看得張無忌心如針刺鉗揪,慌忙護住了趙敏道:“岳母大人!要打便打我吧!都怪我不好……”

王妃憤恨之極地瞪著張無忌,突然抓著念珠便狠狠地砸在了張無忌的額頭上。張無忌身外的護體真氣感應到外力來襲,立刻便要護主,還好被張無忌及時收住了,當下額頭被連砸之下,卻也頗為疼痛。

小昭也被王妃狀若瘋狂的模樣嚇得呆了,此刻懷中的子矜已被驚酲,屎尿齊流,登時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趙敏顧不得張無忌,連忙爬過去看女兒,同小昭一起手忙腳亂地為子矜檫拭了屎尿,換了幹爽的尿布,又偏過身軀為子矜哺乳,好一會兒,子衿才終於不哭鬧了。而此時,王妃也似泥雕木塑一般,半舉著念珠呆住了。

足有一炷香時分,終於餵飽了子矜,趙敏羞紅著面孔掩好衣襟,抱著子矜跪到了張無忌的身邊哽咽道:“娘!這是不孝女兒和張公子所生的孩兒,名喚子矜,今日敏敏是特地帶著子矜來看望她的外婆的!求娘你看在親外孫女的面上,便寬恕了我們吧!”

王妃顫抖著伸手去拔開子矜的繈褓看她的小臉,終於眼淚長流,長嘆一聲渾身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這三晚,趙敏都是住在王妃房中,他們都極少出門,外面風又大,是以廟裏的尼姑們倒都沒有發現甚麽異常。前兩晚王妃始終難發一言,第三夜,好歹同女兒說起話來。但她的話也極少,沒有對女兒說汝陽王和王保保的事,她怕脾氣沖動的女兒會給好容易重新取得皇上信任的王保保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敏敏作為朝廷欽犯,也決不能在大都久留,否則被人察覺不但他們有生命危險,而且會危及家人!朝野兇險,不能不寸寸小心在意啊!

趙敏見母親甚麽也不願意對自己說,心酸之下,也不強求了。這時王妃卻長嘆一聲輕聲道:“你舍卻了郡主的尊貴不當,下嫁了一名布衣村夫,如今總算沒有受到你爹爹的冤案牽連,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我觀那姓張的小字器宇不凡,對你又頗為愛惜,好歹算是稍平為娘的怒氣……唉……望你們日後好自為之,能夠終老天年吧……”

趙敏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點了點頭。

好半晌,王妃又嘆道:“你自小被嬌慣過度,便似全然不識禮法,當真令為娘的擔心啊……”

趙敏抹千了淚水,抱著王妃撒嬌道:“誰說女兒不識禮法?娘親沒來由的亂擔心!”

王妃不屑地一笑,道:“還說識禮法!十幾歲就瘋到外面,整日介想的都是打打殺殺,還處處與你兄長比高低;最可很的是,還自己在外面相好了男人,唱了出只有戲文中才見到的私奔之舉,令王府上下臉面丟盡!你說從古至今,有你這樣的識禮法的女子麽?”

趙敏撅著嘴,抱著王妃的胳膊輕輕揺晃,嬌聲道:“那如今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木已成舟,罵女兒也沒有用了,娘親何必再擔心女兒呢?”

王妃長嘆道:“你呀,真後悔當初沒有嚴加管教於你……如今當真說甚麽也晚了!只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出身名門閨秀,不要讓人家漢人笑話我們蒙人女子都是不懂禮數的蠻人,那便好了!”

趙敏嘟著嘴道:“誰敢笑話……”

王妃道:“你道你還是以前的如陽王府郡主娘娘麽?甚麽人不敢笑話你?”

趙敏見又惹得娘親生氣,忙撒嬌賠禮道:“是,是!女兒不敢!女兒不敢!還不好麽?”

王妃道:“甚麽不敢?”

趙敏道:“女兒要做一個知書達禮、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不敢再做野丫頭了好麽?”

王妃這才微微點頭道:“這還差不多!你要記住,在家在外都要尊重你的相公,不能像個女霸王一般,落下個令漢人以為我們蒙人女子都很兇悍無禮專橫的模樣!”

趙敏咋舌道:“這樣啊?娘親你對女兒也太苛刻了吧……”

王妃怒道:“甚麽苛刻……”

趙敏見娘親又要生氣,忙接口道:“甚好!甚好!敏敏都聽娘親的行了吧?”

王妃道:“這還差不多!”

趙敏又小心―聲道:“娘親這麽說,就是池……他要納妾,女兒也不能幹涉了……”

王妃怒視女兒道:“你剛才對為娘的說了甚麽?如何才說過的轉眼就忘了?”

趙敏連忙賠不是,王妃才息怒嘆道:“何為相夫?便是輔佐夫君、為夫君分憂、持家主內、勸良從善!而越禮阻撓幹涉,便是做那種僭越亂禮之事了!”

趙敏心中不快,但又不敢說,心中只道:“以往父王每每納妾,娘親不也每每不快麽?如今卻又來這般說我……原本還盼娘能支持我,如今卻……”當下母女二人一夜無語。第二日一早,王妃抱了抱外孫女,便哄出趙敏,再不見她了。趙敏深知自己與家人的處境,不敢再行叨擾,只得與張無忌收拾行裝,告別了主持,上路往甘涼進發了。

此刻江湖已經風傳:正月十五,髙郵大鬧花燈,大周誠王張士城於皇城內大宴江湖豪傑,同賞屠龍寶刀!誠王為顯毫爽闊綽,竟然每人都饋贈重金,賜美女陪酒,其弟張士信酒後更加當眾同身邊的美女做下了許多見不得人的齷齪事,當時便將武林中的十多位高人氣走,如當今武林的泰山北鬥張三豐真人、武當派掌門俞蓮舟、武當四俠張松溪、南少林住持玄慈、崆峒五老等等,鬧了個天大的笑話。後來有人趁醉踢場大鬧起來,便有人欲趁亂奪刀,於是南少林玄袼大師帶領數名高手和宮中侍衛護刀,當場劫殺了明教光明右使範遙、大漢國右將軍鶴筆翁、方國珍貼身第一侍衛湘南斷頭刀馮旭等人,一時間在江湖上掀起了更甚少林“屠獅”大會的軒然大波!

明白就裏的人一看即知,冷謙生前定下的遺禍江東之計終於得逞了!張士信乃是南少林俗家弟子,玄袼托名為張士城護刀,以張士城的名義一舉殺了明教、陳友諒、方國珍三大勢力中的重要人物,其險惡用心,表明無疑。但此刻張士城兄弟卻得意非凡,以為終於揚刀立烕,成為了武林至尊呢。

張無忌等人一路行走,卻沒有遇上武林人物,竟然對這件轟動天下的大事毫無耳聞,也算竒了。

張三豐於高郵同玄慈竟然一見如故,這一道一佛兩位當世高人一時間食則同席,臥則同塌,從武功說到世事蒼生、天下時局,無所不談。張三豐長嘆曰:世道混亂已久,天下蒼生期盼安定,你我年歲雖老,但好歹還算身負一二技藝,若不為蒼生做點甚麽事,豈非對不起這一生中的衣食父母?

同為出家人,但張三豐卻將黎民百姓稱作衣食父母,日夜為蒼生擔優,反思己身,玄慈當真直感汗顏無地。

佛家和道家的思想有極大的差異,但對於天下乃至百姓,都釆取任其自生自滅,不加理睬過問的態度。但張三豐勇於突破先輩聖賢思想的束縛,主張修世間道,不再白吃百姓的香火錢,游走四方,號召天下豪傑,為蒼生謀福。此刻的張三豐已經完全超脫了私心私欲,竟欲南投朱元瑋,要助他早日平定天下,還百姓一個太平世界!而非勸自己的徒孫張無忌回教奪權,日後為己謀個太太上皇的尊崇名位!

玄慈對這位長了自己三十餘歲的高道欽佩仰慕之極,便將自己的過去以往毫不避諱隱瞞地對張三豐說了。原來那玄袼竟然是玄慈的小舅子,小玄慈十歲。想當年玄慈乃是南少林俗家弟子,家境富袼,迎娶玄袼的姊姊時,玄袼還是一個拖著鼻涕的毛孩子。後來玄慈因為癡迷於佛法武功,執意拋妻棄子出家做和尚,由此深深傷了愛妻的心,她從此再也不願見到玄慈,最後隨著家道中落,窮迫而死。玄袼的武功便是玄慈傳授的,後來他也拜玄慈的師傅為師,做了南少林的俗家弟子,直到三十多歲與人比武吃了大虧才落發出家的。出於對妻之愧,玄慈便萬事倶順著這個“小舅子”,於是不久前竟然受玄袼所誆,誤入了神衣門,並不得不遠行伏牛山,為了獲取玄袼的回春丸解藥而同張無忌交手。

另外,不久前神衣門弄得了一具據稱為僵屍的死屍,門中高手都看不出任何門道來。張三豐笑道,此事倒聽徒孫無忌講起過,連深研此道的火龍真人都不能全然明白,何況你我。嘿嘿,他們定是想造出大量的僵屍士卒沖殺疆場,奪取天下!還好無法想通其中竅要,否則必然弊大於利!

張無忌等四人旖旎來到天水深山之中,尋了個景致優美,百姓頗密之處落下腳來。此地遠離中原戰火,四面環山,進出交通極不便利,百姓一半多都為回民,貧窮但頗安寧,直若與世隔絕。此地百姓往日裏缺醫少藥,平日生病,多請當地的神巫敲打蹦跳趨病,花費多而病難愈,而赤腳郎中張無忌到來後,不久便大改其觀,由此極受當地鄉紳百姓歡迎,很快便在眾鄉紳百姓的幫助下,開墾了荒地,修造了房屋,就此定居了。

這一日,張無忌偕同作藥童打扮的小昭出遠診回來,一路陽光明媚,景色極佳。張無忌道:“小昭啊,你本該嫁個好人家,過些富足快活的日子的,如今沒來由跟著大哥,日日受這日曬雨淋,粗茶淡飯之苦!”

小昭笑道:“哪裏有苦?跟著大哥,對小昭來說,再苦都是甜啊!小昭歡喜得緊呢!”

張無忌苦笑著揺了搖頭,只好暫且不去說這些。眼見遠方青山綠水白雲,正想讚嘆幾句時,突然一陣冷笑聲從附近的密林中傳出來:“嘿嘿!好一個小昭,你好端端一個波斯明教教主不做,卻偏要來此處做低賤的丫鬟!當初可當真小覷於你了!”

悅耳動聽的話音落後,密林中走出一位身著白灰色淄衣的妙齡女尼,不是周芷若是誰?

張無忌和小昭一時間都楞了,實在想不通為何她能跟到此處。

難道她自武當山向陽坡竹林內一掠而去後,竟然從未遠離張無忌左右?

看到二人目瞪口呆、紅暈上臉的樣子,周芷若咯咯笑起來,笑著笑著,雙目光華一閃,滾出兩行瑩瑩閃亮的珠淚,飛速地滑過臉龐,跌落到胸前的淄衣上。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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