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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山野長空盡玄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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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令範遙就近招兩名教中的女弟子,充作趙敏的婢女,伺候趙敏。一切安排好了後,歇宿一夜,第二日便要起程了。

這夜,張無忌輕柔地將趙敏摟在懷中,輕輕撫摸,吻了千百回,卻不知說甚麽好。

次日,天水境內的大槐樹崗烽火突起,數千百姓手拿鋤頭鐮刀攻入了大槐樹軍驛,將驛內官兵盡皆梟首。原來天水縣丞托思爾上疏不成,反被定罪為剿殺漢族五大姓不力,維護漢族賤民,通敵叛逆,被叛淩遲處死並誅九族。大槐樹崗保長乃是托思爾的漢族大舅子,也是被誅九族之列,得知消息後立刻聚集鄉民造反,天不亮,便攻入了大槐樹軍驛。

趙敏聽聞這個消息長嘆了一口氣,緊閉房門,半晌沒有出門。

天亡我朝猶有可原,自取滅亡卻怨得了誰去?

而這時眾百姓已經得知托思爾被害,別說漢民,便是很多蒙民也激憤之下手拿家夥投大槐樹造反去了。周顛眼見情勢緊急,元軍隨時會來清剿屠殺,忙不疊地同範遙搶了一輛大車,帶同趙敏以及兩名女弟子向東而去了。

張無忌和韋一笑輕功卓絕,雖然帶了一個輕功遜色許多的輝月使,但必要時只要稍提她一把,也是逢關必過,無人能夠阻擋的。過了險關烏鞘嶺不出二百裏,青山漸去,黃土溝壑漸多,人煙稀少起來。初夏時分,左手祁連山尚有隱隱白雪,右手黃土亂山卻幹燥赤熱得青煙燎燎。兩山之間似山谷又非山谷,寬約百裏,一條彎彎曲曲的馬路通向東西兩方,以路兩分,左手尚常有團團濃綠,而右手溝壑縱橫的黃土亂山則只有稀疏黃瘦的雜草,黃土崗下,常有孔孔窯洞,所見之人,無論老幼男女,大多赤身裸體,黃皮寡瘦,可見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人們生活之艱苦。

此處相對中原來說平靜得太多了,於路查察已不甚緊,漢人騎馬也不那麽顯得刺眼了。此地半農半牧,稍微有點實力的人家便有養馬,馬匹買賣官府也不甚限制,而且遠比內地便宜。韋一笑這數月來隨著楊逍巡查南北東西,囊中倒還充實,買了六匹好馬,帶足清水幹糧,恨不能吃住都在馬上,每日奔馳七八個時辰,六七百裏。

過武威、過酒泉、過玉門,已是黃沙萬裏,朔風呼嘯,別說人煙幾近絕跡,便是鳥獸也已越來越罕見。天空但無烏雲,便是烈焰一般的赤陽當頭懸掛,烤得人馬流油,那馬兒每每奔不了一個時辰便四腿打晃、齜牙咧嘴、垂頭喪氣,行程不得不遲緩了下來。張無忌心中焦急上火,但無奈他的九陰內力對馬卻起不了甚麽顯著的效果,何況還有六匹馬之多。萬裏迢迢,人生地不熟沒法聯絡語言又不通,沒有輝月使帶路張無忌是萬萬找不到地方的。他總不能倚仗過人內力以雙腿丈量獨自上路的。人難同天抗衡,再急得狠了,只怕便要要了六匹健馬的性命,無奈之下只有任馬小跑,而不能任意奔馳了。

三人都是明教教徒,但對明尊的虔誠程度,張韋二人只能汗顏無地了。輝月使可是每日早中晚三次大禮禱告跪拜,張韋二人——尤其張無忌,可從來沒有這概念,學也學不來。輝月使心中奇怪,這也算是明教一教之主?也算是明教堂堂的護教法王——還之首?堂堂明教,傳入中土,都被這些愚蠢的東方人弄成什麽樣子了?真是豈有此理!待救出教主,本使一定懇求委派幾位寶樹王帶領使者往東方,接管東方明教,徹底清洗他們骯臟的身體和醜惡愚蠢的心靈!

通過輝月使的講述,張無忌已經知道那一日波斯明教教眾並非乘船回波斯的,他們乃是自高麗上岸後,自韃袒轉絲綢古道回國的。張無忌不懂得航海,也沒讀過甚麽歷史典籍,哪知他那個時代以前,根本沒有人可能能從波斯灣那麽遠駕船來到中國,如果那樣,大明三保太監七下西洋的歷史就得改寫了。波斯總教教眾的那些船,其實都是向高麗王高價租借的。

那次波斯總教大舉來到中國,幾乎將總教數百年來積攢的金銀花費一空,拿現在的話說是大家集體搞了次公費旅游,花公家的錢誰也不會心疼,花得大家心花怒放。摩尼教的教徒雖遠沒有中國多,但在波斯傳播卻更加廣泛。不過摩尼教傳播的對象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應了一句話,不由權貴執掌的宗教是活不長久的。而且摩尼教還常常參與叛亂,行事詭秘,故而在波斯的名聲也不好,亦被劃為邪教一類。這次他們傾巢而出,誰知國內竟然爆發伊斯蘭聖戰,趁著摩尼教大營空虛,狂熱嗜血的伊斯蘭教徒們大舉沖入摩尼教的各個寺廟村鎮,焚燒,竟將摩尼教在波斯的地盤一網打盡,連個趕來東方報信的都沒放出來。待他們大模大樣地行至加恩大雪山時,早已等候多時的聖戰大軍突發襲擊,十二寶樹王當時便死了十個,大夥兒保著韓教主拼死殺出重圍,幾近千人的摩尼教最精銳的力量便只剩下十人不到了。而波斯王烏斯漢已經頒下穆斯林世界誅殺大令,將摩尼教和當地蒙古官兵統統列入令中。

波斯山巒眾多,地勢覆雜,如若當真逃入深山,縱有百萬之眾,也是難以搜尋,如果韓教主和寶樹王們不是那麽急於扳回敗局,趕去各個鄉村城鎮召集信徒,便應當能夠保得住性命。

輝月使原以為張無忌會在昆侖總壇調集幾千人的大隊跟隨,因為有求於人,她便一直沒有好意思追問,她心裏只是猜測著人家堂堂一個教主,不會輕易獨自犯險,這種事情他們自會安排。誰知過了星星峽,張韋二人並沒有折而向南,而是一直東去。往東就是哈密了,可不是去昆侖總壇的路。輝月使急了,開口提出,張無忌搖頭韋一笑嘆氣,竟還是沒有帶領大隊的打算。輝月使怒極而笑,心想這中國人實在是膽大妄為,以為自己的武功了不起,便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了。

張無忌的武功之高,輝月使畢生僅見。她還不知的是,此時的張無忌同彼時她所見的張無忌,武功又不知精進了多少。這兩個男人一個賽一個無聊,繞是自己長得也算很不錯了,可這兩人一路只顧奔命,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除了驕傲自大還有什麽?

輝月使心中先入為主,以為張韋二人要以一當萬地逞英雄。其實張無忌一心只為救故友小昭而已,又不是去打仗,但憑輕功了得,搶了人令對頭追不上也就是了,帶千軍萬馬做什麽?而且現下張無忌也沒有那份權利了。

廣袤戈壁、溝壑萬道、赤陽高照、砂礫滾燙,幾騎人馬在戈壁上猶如隨波起伏,於燎燎升騰的氣霧中緩緩而行。

過柳園時只帶了三五日的清水,都道星星峽有水的,沒想到今年天幹,那處泉眼卻幹涸了,這一來從柳園至哈密近千裏難覓水源,天氣又幹熱異常,除了星星峽那百十裏的山嶺,其餘戈壁沙漠連個躲避太陽的地方都沒有。

六匹馬很快便堅持不住,相繼死去四匹,剩下兩匹也已萎靡不振。張無忌內力深厚,調得自身陰陽冷熱平衡,倒不是特別難受,韋一笑和輝月使卻苦了,尤其內力更遜一籌的輝月使。此女甚愛容貌,現下縱然熱得沙堆裏都要迸出火來,她也是以厚麻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三個人兩匹馬,一個是教主,一個是女人,韋一笑說甚麽也不能讓他們任何一人走路,自己騎馬。他穿了一件直綴雙膝的白灰長袍,其餘更無寸褸,這樣既遮擋了陽光,又上下通氣,能稍稍好受一些。

以前張無忌沒有註意看韋一笑,此時朝夕相對,他才發現,這韋蝠王實在太瘦了,這件寬大的白灰布袍便似掛在他身上一般,風吹貼身之下,肋骨髖骨鎖骨等等,根根明顯。這或許就是傳說中的魔鬼身材吧。張無忌看他實在可憐,連勸帶拿地令他騎上了馬背,自己走路。對於馬來說,騎上個韋一笑自比騎著個張無忌舒服多了。

穿著這麽件長袍走路尚可,騎馬卻不免有些露醜了,尤其剛剛上馬時的那一跨,袍襟至達腿根。輝月使只要看見韋一笑的幹瘦模樣就想笑,此時更加忍不住,掩口笑出。

韋一笑抖捋著長袍,斜眼道:“笑什麽?瞧你那樣,不熱死也要生痱子生死!”

輝月使更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韋一笑瞪目無語,過了好半天,見輝月使終於忍不住敞開圍布喘氣,有心抓她把柄,便定目去看。輝月使見他看來,臉上一紅,忙將圍布重又圍上。韋一笑哈哈笑道:“你還怕看啊?是不是又黑又醜不堪入目,是以怕看啊!”

輝月使大怒,左手一揚,便向韋一笑後腦打來。這一招雖快,但韋一笑卻還沒有放在眼裏,隨意曲臂便欲擋住這一擊,順便還可捉住她的手,再小小地羞辱她一番。張無忌暗叫糟糕,“啪”的一聲脆響,韋一笑的右頰上已經著了一掌。

明明打後腦,怎麽卻突然拐到臉上了?韋一笑雖然見過張無忌使用聖火令上的怪異武功,但沒想到這輝月使也是此道高手,當即著道。楞了一楞,輝月使已經哈哈笑著打馬跑開好幾步了。韋一笑一窘,咧嘴一笑,突然提身躍起,啪地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輝月使的臀上,哈哈大笑,借勢在她的馬臀上一按,又躍回了自己的馬上。

波斯民間男女之防猶在中國之上,何況輝月使自幼就有做聖女的偉大志向,身體歷來少有人碰,屁股更是大禁之地,當下臉上通紅泛青,呼地拉掉了臉上的蒙布,拉馬便向韋一笑沖去。

韋一笑早已笑著拉馬斜竄了。適才他離輝月使足有七八步遠,輝月使還心有防備,但眼見這瘦子身形一晃,自己便硬是沒有防得住,心底也對他的輕功深感欽佩。看來這兩人倒是互為克星,韋一笑只要不跑就肯定吃虧,只要一跑,輝月使又處於絕對下風了。張無忌看得心裏好笑,心疼馬兒,便喝止了他們。他是教主,武功又近似魔鬼,輝月使怎敢不給他面子?但心裏又千百個不甘,只得拿一雙怨毒的眸子狠狠地瞪著韋一笑,韋一笑笑得更得意了。

三人的內力修為極深,天氣雖熱,但幾乎都不流汗,尤其張無忌,體內清涼,滴汗不出,連續走一天不喝水都不要緊。可是過了星星峽連走了四五日都沒有到哈密,三人喝水雖省,卻也喝光了。張無忌沒到過哈密,不知情況,韋一笑可到過,現下他已經感覺不對頭了,正常情況下四五日應該會到啊,難道走錯路了?

他們的確是走錯路了。

今年早春華中華西大降暴雪,天空中的水汽似乎都被用盡,以至大西北大片地區從開年至今,滴雨未下,開春時節整日介狂風呼嘯,臨夏了便日太陽暴曬,數以千裏寸草不生,本來就十分罕見的牧民早遷徙得不見蹤影了,中原又戰亂不斷,商路斷絕,兵馬不往西域,是以自星星峽至哈密的路早已沒了蹤影,又碰不到人打問,自然很容易走錯路了。

他們現下已經走到了哈密南湖沙漠腹地,此處乃是半沙漠半戈壁的模樣,忽而沙丘連片,忽而又土壘溝壑連連。眼看天色已晚,前方卻半點也沒有將有人煙的氣象,韋一笑便徹底洩氣了。

韋一笑和輝月使又餓又渴又乏,幹糧還有一些,水卻只有張無忌的皮囊裏還剩餘幾兩,張無忌已近連續兩日沒有滴水粘唇,韋一笑也是強自克制,輝月使喝到三口的時候他才喝得一小口,只求能支撐著走出這片沙漠了。

正當韋一笑垂頭喪氣時,忽聽張無忌輕輕地咦了一聲,只見太陽西沈之處濃雲滾滾,似乎要下雨的樣子。韋一笑和輝月使見此情景都不禁雀躍歡呼了一聲。

看這濃雲的樣子,定然下雨不小,但是哪怕下大雹子,打破自己的頭,洪水滾來把自己淹死,也比現在好啊!

但張無忌搖了搖頭,擰著眉頭奇道:“好像有人在哭,還是個女子……咦?你們聽,正從那邊傳來,越來越清晰了!”

說著張無忌拔腿便往前奔,奔上了前方的一個大土崗,但見遙遠的西方濃雲如巨大的山脈一般連天接地,嚴嚴實實地堵住了西天,隱隱悶雷傳來,卻哪裏有半點女子的身影?

好一會兒,韋一笑和輝月使也拉著馬氣喘籲籲地爬上土崗來了,二人一上土崗,立刻也聽到了隱隱約約嗚嗚懨懨的女子哭聲,仿佛遠在天邊,又仿佛就在耳邊。

韋一笑楞了一下,隨即哈哈笑道:“這是風吹的聲音,瞧你們緊張的樣子。哈哈哈哈。”

輝月使輕輕地搖了搖頭,滿面疑惑道:“可是……可是,現下這般沈悶,根本沒什麽風啊……”

韋一笑仔細一感覺,果然沒什麽風。風吹戈壁土崗,聲音似鬼哭狼嚎不假,但現下這點風,決吹不出這樣的聲音。而且這樣的風聲,自己也從來沒有聽過,它的確是一個女子的哭聲:“嗚嗚嗚嗚……”越聽越像。

這時張無忌望著遠方的黑雲又是一聲驚嘆,只見那座烏黑的雲山劇烈震動中竟然裂出了兩道大口子,分成了三座聳立的烏黑雲山,夕陽的金色光芒自那兩道“山縫”間透射過來,如兩道金光閃閃的光劍一般,將整個天地分成了三個部分。張無忌從未見過這般奇景,當即讚嘆不休。韋一笑的神色卻頗為緊張地道:“走吧,看來真的快要下大暴雨了,咱們須得尋個地方避雨過夜。”

這番奇景連輝月使也看得呆了,韋一笑說的話都沒聽到耳朵裏。這下是她先哇地一聲驚呼,手指西天那道最寬大的“山縫”喊道:“快看!快看!那是甚麽?”

張無忌也看到了,那裏竟然出現了一個湖泊,湖泊的四周綠草成蔭,數十個美麗的氈包座落在湖畔,許多的牛羊馬匹悠閑地吃著青草。一個小小的人影騎著馬兒站在一座小丘上,仿佛是個女子,仿佛在唱著歌兒,而且這歌兒,也當真傳了過來。三人雖聽不懂她唱的甚麽,但這旋律卻是很悠揚動聽的。

“太好了!有水!有人家了!”張無忌和輝月使一起歡呼起來。

韋一笑站在馬背上手搭涼棚使勁看,看了好半晌,卻搖了搖頭。

不對。但哪裏不對,現在卻不好說。

輝月使當下便跨上馬背,欲打馬下山,張無忌卻又是一聲驚呼。只見奇景又出現了,這次出現的卻是極為血性恐怖的畫面,一大群餓狼沖入了那片草原,瘋狂地追逐撲咬撕扯著那些牛羊馬匹。

這下張無忌也大驚了,立刻便欲飛身下山,耳邊卻響起了韋一笑幹啞的大喝聲:“假的!那都是假的!你們激動甚麽!看那!那是沙漠裏的魔鬼誘惑路人的把戲啊!”

張無忌沒有聽說過沙漠裏的海市蜃樓,但他幼時在冰火島見過北極光所產生的奇景,又聽父母義父講過一些光影產生的趣事,當下心中一動,按捺住了沖下去的沖動。

不沖下去正好,輝月使的武功對付高手那是一打一個準,對付這些大群的餓狼則十分不理想了。輝月使心裏緊張憂懼之下,聽到韋一笑的話,放心了一些。但想到如此莫非連那水也沒有了,豈不又是可惜?

這時奇景又變化了,狼群果然很快撲上了那座小山丘,淹沒了那個牧羊的女子……張無忌和輝月使都驚呼了一聲,韋一笑只感好笑。這時那烏雲已經卷了過去,將那一切都淹沒了,一片閃亮的光芒從雲底爬升上來,竟是一副巨大的人像。是個年約二十的美麗女子,面如滿月圓潤,膚白如脂,眼大鼻高,頭戴翠綠色長長的絲巾,身穿紅綠交織的小馬甲,將那盈盈一握的纖細腰身顯露得淋漓盡致,她下身粉翠長裙,足登鑲嵌了許多贅物而熠熠生輝的皮靴,身材既顯豐腴誘人、又顯高挑清麗,當真是一個難得的異族美人兒。

這人影越來越大,越來越淡,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

張無忌和輝月使還在讚嘆發楞,韋一笑卻哈哈大笑起來,道:“如何?我說是假的吧?哈哈哈哈……”一副見多識廣的城裏人看鄉巴佬的樣子。

輝月使瞪目道:“就你知道得多!”說著,拉馬向崗下走去。

一切影像都消失了,唯有那嗚嗚的哭聲依舊隱隱約約時斷時續。

韋一笑將張無忌扶上馬背,嘿嘿笑道:“管她甚麽景象、甚麽聲音,咱都不去管他,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拉馬下崗。

張無忌點了點頭,但心裏總浮現著狼群漫山,淹沒了那個美麗女子的情景,心情不暢。

三人沿著一條淺淺的幹涸的河床向北而行。那邊地勢較高些,方便避洪,且離西去的方向偏離不大。韋一笑左顧右盼,欲尋一個可以避雨防洪的過夜之地。這時風大了一些,四野裏當真鬼哭狼嚎起來。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輝月使如是這般的默默念道著給自己壯膽。她到底是女子,膽子天生比張無忌韋一笑之流小了很多。但念著念著,她念不出來了,這次她使勁揉眼睛,確定眼前發生的不再是幻像,那渾身地妓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突了起來。

這還能見怪不怪嗎?蛇!灰褐色的小蛇,總有個千條萬條吧?正從河床的兩岸沙沙爬下,沿著河床,流水一般地向北方游去。

這麽幹旱的沙漠上怎會有這麽多的蛇?它們是從哪裏來的?又到哪裏去?這回連韋一笑也不輕松了。這時他們所在的兩邊和身後也湧下了蛇來,眼看他們就要被匯入蛇河了,該怎麽辦?這番情景張無忌也目瞪口呆,頭皮發麻。心裏思賦,自己的降龍十八掌使將開來能不能擋住這些蛇,護得他二人的周全。

他們和蛇去往同一個方向,再往前走就是蛇,三人都定下了腳步,不敢再挪動一步了。群蛇走得很急,賽跑奔命似的,相互擁擠頃軋,沒頭沒腦般地往前沖,似乎根本沒發現這三個人兩匹馬似的,到得馬足之下,連頭都不轉一下便向前繼續游去。

此時韋一笑已經坐在了張無忌的身後,兩人共乘一匹馬。那馬猛然見到這許多的蛇,立刻不安起來,還好韋一笑見機快,立刻撕了長袍下擺將馬眼綁縛了,張無忌控馬沈韁,穩住了馬。輝月使哪敢怠慢,也忙著照做了。她渾身發著抖,心中暗恨他們兩個大男人倒湊到一起壯膽,留她一個女人獨自懼怕!竟似暗怪韋一笑沒有跳上她的馬背似的。

見到那些蛇對自己並無敵意,韋一笑先放下心來,他拿了馬鞭,揮鞭一卷,卷了一條最為粗大的小蛇上來,一把捏住蛇頸,另一只手捏住蛇身,張口將那活蛇的身子咬破了一個口,舉過頭頂,仰天喝起那一條線般滴下的蛇血來。只看得輝月使目瞪口呆,腹腔翻湧,連連幹嘔。

蛇血滴幹,韋一笑還嘬唇吮吸了一番,才將那死得直抽筋的小蛇擲到地上,轉向張無忌和輝月使笑道:“有這許多的蛇,即使沒有水,也渴不死、餓不死人了!妙啊!”說著一揮鞭,又卷了一條向輝月使扔去,道:“來一條試試?美味之極啊!”

輝月使厭惡得一鞭抽開,嗔道:“討厭!誰像你一樣?吸血魔鬼!”

韋一笑捉弄了她,高興得哈哈大笑,也不去勉強他們,乘著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趕緊又卷了幾條飲血食肉。

此時西邊天際的濃雲大山電閃雷鳴,遙遙傳來,只感無盡的蒼涼雄渾。蛇兒們游得更急了。眼見附近的蛇都順著河床游向了北方,輝月使的意思便是無論如何也不沿著這條河道繼續向北了,其餘向哪都可以。

在這隔壁沙漠內行走韋一笑最富經驗,所以往哪走他說了算。他雖生飲蛇血如飲甘露,但想到和這許多的蛇一同過夜,也是興趣不大的。他扭頭去仔細看那逼得更近了好幾十裏的西邊濃雲,但見那雷電打得似乎與往常不同——往常的雷是東西南北斜著打,仿佛裂了半邊天,但眼下這雷電卻是立著打,從天上直打到地上,聲音幹脆,非尋常所聽的連綿許久的滾雷、悶雷。怎麽回事?還有那些蛇?為什麽會有這許多蛇?

才想到這,輝月使竟不知趣地問了一句:“如何憑空跑出來這許多蛇呢?難道……”

她差點想說難道現下蛇到了交尾季節?要集中交尾?還好及時收口沒有說出,憋了一個大紅臉。誰知韋一笑立刻替她說了,還說得粗俗無比:“如何有這麽多蛇?交配唄?瞧那些蛇急得,那定是憋了三十年,騷得緊了!”

輝月使今年正好三十出頭,這話是轉著彎兒地數落她呢。輝月使聽他說得惡心,臉上滾燙,一時倒還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柳眉倒豎時,卻聽韋一笑詐屍了一般地驚呼起來:“不好!是龍卷風!是龍卷風!快尋地方躲避!快!”

張無忌也看到了,那三座烏雲巨山已經凝聚成了三棵通天巨樹一般,搖搖擺擺,向東北方而來。整個西天黃蒙蒙一片,即將落入的地平線的太陽只剩下了血紅色的一個小點,比厲鬼的長嘯聲更加淩厲響亮的呼嘯聲響徹整個戈壁沙漠,雷電在三棵“巨樹”的樹冠間不停閃動。三棵“巨樹”移動的範圍包括甚廣,張無忌等人從來沒見過這等景象,一時都不知該往何處逃跑了。

韋一笑情急之下突然靈光一閃,高呼道:“跟著蛇走!跟著蛇走!”喊著已經猛地躍起,在輝月使的馬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可憐輝月使都忘了將馬頭上綁縛的麻布解下來,那馬沒沖出幾步便被腳下的土包一絆,轟地向前撲摔出去。輝月使的武功和騎術雖然都是極佳,但也被弄了個措手不及,著地一撐便躍起,狼狽之極。氣得她咬牙切齒大喝道:“韋一笑!”

韋一笑也沒想到她會摔倒,當下哈哈大笑。輝月使呼地抽出了兩枚鐵制的聖火令,向韋一笑的小腹拍去。韋一笑吃過她的虧,哪敢令她近身接招,早已一掠而起,揭了張無忌馬頭上的圍布,又踅了一個大圈,將輝月使的馬頭上的麻布也揪了下來。

這馬那一下摔得可真不輕,前胸在地上劃破了兩尺多長的大口子,鮮血密密紮紮地滲了出來,看得韋一笑心裏極感歉然,忙抱住馬頭,輕輕拍撫,勉強穩住了馬兒悲憤暴躁的情緒。

輝月使追了一圈,連韋一笑的邊都沒碰著,此刻他抱著馬頭安慰馬兒,正是機會,右手的聖火令即將打上他的肩頭,心下卻又一軟,就此洩氣。張無忌看得好笑,和聲道:“你二位別鬧了,看那風好似向這邊來了!”

韋一笑穩住了馬,身子突然一晃,一把便將輝月使攔腰抱住,輝月使大驚,怒氣重又升騰起來,但隨即發現這瘦子原來要把自己抱上馬背,心底怒氣頓時煙消雲散,盡化作了一股甜甜怪怪的感覺。

三人兩馬很快踏入了蛇河,蹋得群蛇如草葉兒般地四處飛濺。

這些蛇乃是沙漠裏常見的沙蛇,個兒雖不大,但也頗具毒性,毒液極能麻痹動物神經,平常以沙鼠蜥蜴等為食。性情敏感暴躁,頗具攻擊性。但今日無論馬蹄如何踐踏,竟沒有一條小蛇顧得上咬馬腿一口。

那三股龍卷風在遠處看時好似晃晃悠悠慢慢騰騰,誰知這麽快就已經到了河道的南惻,晃晃悠悠地折過來了。張無忌好奇心重,騎在馬上不時地回頭打量這三股怪風,只見它們相隔互有十餘裏之遠,但說要相交,只是一甩尾之間便相交了。一掃便是十餘裏啊!憑張無忌的輕功,便是趕到死也趕不上!那三股龍卷風接地連天,中間打彎,當真便似三條巨大的黑龍一般,在廣袤無垠的戈壁沙漠上飛快地犁出三條又深又闊的深溝來,風聲如雷,周遭沙石飛揚聚匯,急旋著沖入那黑色的旋轉柱體之中,轉瞬間升上萬丈高空,自拄頂揮灑而出,這一陣功夫間已將天空充賽得混混沌沌,天日全無,四下裏原本昏暗,這時已經越來越黑了。

韋一笑眼見前方河道兩邊出現了兩座高崗,而蛇兒們都向那左側的高崗匯聚,心中大喜,呼喝了一聲,當先幾個縱躍過去,心想倘若是個山洞什麽的,說不得進去先放把火,將臭蛇們都熏了出去。

為了放火,他將自己和張無忌換下來的衣服全背上了,誰知踏蛇奔到近處,卻哪裏有什麽山洞?只有幾條狹窄的山縫,僅夠蛇往裏擠而已!而那風已經交錯盤旋著向這邊來了!風尾掃過,河道中的巨石、河沿的土崗,皆旋轉著奔向風心,搖搖晃晃飛上天空,又墜落下來,這一來更如天崩地裂了一般,如果不立刻找到藏身之處,即使僥幸不被風卷到,也會被滿天跌落的石塊土塊砸死!韋一笑一咬牙,準備動手去扒那山縫,卻聽輝月使高喊道:“快看那邊?好似有個洞窟!”

韋一笑大喜,忙扭頭,這時狂沙亂舞,天昏地暗,哪裏看得出幾丈?便覺胳膊一緊,已被張無忌握住,順著陡峭的山崗向北飛掠而去。

張無忌一手抓著韋一笑,一手抓著輝月使,剛躍出數丈,一股風尾正好掃過身後,強大的氣流,硬生生地吸著他退後了好幾步,忙使了個千斤墜,全身趴在地上,方才抵住了那吸力。

其實剛才那一下,龍卷風的邊緣離他們尚有二十多丈,如果再近得一些,憑他們武功蓋世,也只能飛升極樂了。

但他們身後的數百條小蛇,甚至那兩匹馬,都被風掀翻在地,噓溜溜嘶叫著,打得幾個回旋,被吸入了那漆黑一團的風柱之中。

乘那風一甩即開之際,張無忌已原地躍起,雙臂一振,將韋一笑和輝月使向那離地至少有五六丈的洞窟擲去。這時,另一股龍卷風又掃了過來。張無忌眼看已經沒有機會躍起了,忙著地一滾,緊緊地貼在山崗底部,手足充盈真氣,狠狠地刺入了山壁之中。

這山壁多半是堅硬的黃土,少半是石塊砂礫,張無忌力貫之下,插入了兩尺多深。這時那風也已經卷到了身後,強大的氣流吹得張無忌發髻綻開,腰背上的衣服崩得幾下,也噗地撕裂飛天了,手足抓著之處沙裂石飛,眼看便要無所附著離地而去。張無忌體內真氣奔騰,大喝一聲,雙膀完全刺入了山壁。這一喝間,會陰至百會之間便如生成擎天一柱,九陰九陽便如一黑一紅兩條巨龍,自他丹田繞柱而出,盤繞周身,他渾身立刻冰冷堅硬如鐵,真氣鼓蕩,如海洋般廣闊充盈。張無忌自練九陰真經以來,只在終南山融匯貫通時感覺無比舒適,但這般的雄渾壯闊剛猛的感覺卻是頭回。

九陰九陽相互克制,但又相輔相成。他體內的九陰內力雖在火龍靈虛的幫助下又提升了兩層,但與九陽相比起來還是弱了許多,融會貫通以來,一直蟄伏體內,未顯露頭角,但此時與天抗,情急拼力一激之下,竟無意間生成了一股類似於鐵布衫和金剛不壞體一樣的功夫。那兩條隱隱而生的護體真氣以後便會一直圍繞他的身體旋轉不休了,日夜不停,這可不僅僅是護體氣墻那般簡單了,它會當真便如兩條護體神龍一般,除了隨時保護主身之外,還會隨時飛出傷人。這就是說,以後就算張無忌手不動腳不動,不拿眼睛看人,還睡著了背對著人,也可三丈之內莫明其妙地取了一個人的性命!

當然,既然是護體真氣,自然主要以護為主,沒有外力侵襲和有意施為,它是不會暴起傷人的。以前他的九陽神功也能護體,但那是外力及身方被動的抵抗,這便如普天下的內功一般。而眼下這兩股護體真氣卻似被賦予了靈氣,如活了一般,游離於體表,能靈敏地察覺身周三丈內的力量波動,根據外力的大小,主動防禦甚至反擊,絕非什麽金剛不壞體之類的武功可以相比。

以後有行刺張無忌的刺客可得註意了,除非他的內力在張無忌之上,否則便是乘他喝醉了酒睡熟,甚至被鐵枷牢牢銬住,湊近三丈之內發起偷襲,無論用暗器還是兵刃,都要首先破得了這兩條不眠不休盡忠職守看不見摸不著地護體“神龍”!

這道龍卷風從張無忌的身上掃過,張無忌只感真氣鼓蕩得極其劇烈,雖使千斤墜緊貼崖角,但那無比強大的吸力還是要將自己吸飛!還好他藏身的這個山壁角落阻去了許多風力,他藏身之處又堅硬結識,他四肢深插入土之下,竟堪堪抵住了這風的巨大吸卷之力!

這風片刻既過,滿天的沙石傾瀉而下,奇怪的是,那些沙石將及身體時,便斜飛而去,竟無一打到身上。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個變化,忙乘著風去的當頭,提身而起,撲上了那個石窟,卻只見韋一笑正滿面惶恐,大呼著要往洞外跳呢。而輝月使則在他身後死死地拉著他不讓他跳。

這時第三股風又來了,張無忌上崖隨手一推,將他們一起推入了洞窟內。眼見張無忌衣衫襤褸飛躍上來,韋一笑啥都顧不上說,先哈哈大笑。這時風又來了,他忙背過身去抱那粗大的石柱,卻不想輝月使正在他身後,背貼著石柱,正好被他面對面抱了個結結實實。但風已經到了,哪還來得及放開她?只得緊閉了雙目將頭埋在了她的肩膀上,抵受那奇大的吸力。

原來這個洞窟只有一丈多深,洞內貼洞底巖壁有一根一人合抱粗細的石柱,適才韋一笑和輝月使便是抱著著這根石柱抵住龍卷風的。這下輝月使背對著石柱,沒法抱了,張無忌眼看韋一笑的雙手開始漸漸滑脫,連忙腿一伸,攔在了韋一笑的後腰上,將他重又壓了回去。

張無忌這一壓力量有些大了,竟將輝月使擠得喘息不得,本來被韋一笑抱著就臉上發熱,這下更是憋得發紫了。

韋一笑一生為練那寒冰綿掌氣茬所累,不敢碰女人,後來雖經張無忌治愈可以碰女人了,但無奈已經年老。人家還以為他無意婚娶,也沒人替他張羅這事;去采花或嫖娼吧,又怕壞了名聲,以至到現在還是童男之身,要說憋的,他可比那些憋了三十年的蛇們憋得更加厲害,只是他自欺欺人,以為自己不需要而已地裝君子。這時無意間將輝月使抱了個滿懷,女人的特有氣息聞得他渾身發熱——這番邦女子眼看著瘦瘦條條,怎麽胸部就這般厚實呢?那兩顆豆兒,當真頂得人清清楚楚,心癢難搔啊!

韋一笑腦內一片模糊,心猿意馬間,風暴已去,他還將輝月使抱得緊緊地忘了松開。直到臉上連挨兩個大巴掌,又被狠狠一推,才踉蹌著退了開去。這時他才猛地清醒過來,突然發覺不妙,忙提著長袍轉過了身去,假裝不在意地查看風去了沒有。原來適才莫明其妙地出醜了,老二將長袍頂起了高高的帳篷來。也正是如此,輝月使才惱羞成怒打了他兩個大耳光——他頂著她了,當真無恥!

其實現下四周一團漆黑,除了張無忌,輝月使伸出手掌也看不清五指,何況他那裏。

張無忌不明所以,不由瞪了輝月使一眼,心說這個女子未免太小氣了,危急之下抱了她一下而已,又是保護了她,何必打人耳光?難得人家韋蝠王脾氣好,不予女人計較……否則……這駕可不好拉。

輝月使聽見張無忌鼻中重重一哼,猜到他的意思,心中又羞又委屈,又沒法解釋,一急之下,竟淌下淚來。張無忌心想這女人不是無理取鬧使小性子就是哭哭啼啼,沒意思,哪有自己的敏敏好?當下不去理她,聽那風聲漸漸遠去,便扭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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