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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西去小昭在何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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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山石質皆為紫褐色之水成巖,其山勢陡然起獨峰,最初有許多天然巖洞。海拔1742米,山頂距地面142米,現存洞窟194個,其中有從4世紀到19世紀以來的歷代泥塑、石雕7200餘件,壁畫1300多平方米。位於甘肅省天水市東南約45公裏處,是我國秦嶺山脈西端小隴山中的一座奇峰,山雖不高,但山的形狀奇特,孤峰崛起,猶如麥垛,人們便稱之為麥積山。山峰的西南面為懸崖峭壁,石窟就開鑿在峭壁上,有的距山基二三十米,有的達七八十米。洞窟之間由棧道相連,雄奇險峻之處,便如空中樓閣一般。

張趙二人拾級而上,逐洞跪拜燒香。張無忌見此處的佛像與他以往看到的頗有不同,此處的佛像面容都較親近和善,服飾倍感親切,心中甚喜,拜得也無比虔誠了。

趙敏的身體到底不甚便利了,沒拜到一半,便只感腰酸腿疼,快堅持不下去了。張無忌十分怕她動了胎氣,但在此神聖之地又不感妄言,便只是勸她歇息。兩人登到了半山央的棧道上,俯視山下,但見山下蒼翠蔥蘢,遠處群山起伏,雲蒸霞蔚,當真無窮無盡,都不禁開口大讚。

趙敏道:“可惜我娘她沒來,她是神皆拜,見佛燒香,要來到此處,不知要拜多少時日呢!”

張無忌道:“我娘卻沒見她拜過神……她年輕時其實便如你一樣,胡鬧任性,膽大妄為。”

說到母親,二人的心中都不禁蕩漾起深濃的甜意,淡淡的悲戚。張無忌不禁渾身微微發抖,忍不住輕輕摟了趙敏,在她微微泛起桃紅的臉龐吻了下去。閉上雙目,母親臨終時的情景便浮現出來,忍俊不禁,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趙敏撫摸著張無忌的臉龐頭發,柔聲道:“想起娘了?”

張無忌點了點頭,趙敏心中也想,她還想起了被流放的父親,也不知他們現下如何了,也想哭。但她卻一抿嘴,笑道:“你說我象你娘麽?”

張無忌撫去她掛在鬢邊的幾縷青絲,仔細看她俏麗無比的面孔,忍不住破涕為笑,道:“你的眼睛比娘的稍稍黑一點,鼻子高一些,嘴大一點,其他都像。”

趙敏嬌笑著在張無忌的胸上擂了數拳,嬌嗔道:“你的嘴才大呢!”

張無忌哈哈大笑,摟了她,在她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吻得趙敏喘不過氣來,但卻不能推卻,反而要得更緊。許久,才松了開來,趙敏臉上通紅,羞道:“傻子!別忘了這是在甚麽地方,佛祖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張無忌轉過身面向洞窟跪拜道:“佛祖在上,我張無忌真心實意的歡喜我的娘子敏敏,生生世世,永不改變!假若我們二人做了甚麽不對的事兒,佛祖要怪罪,請千萬只怪罪我一人!保佑我妻兒永世平安,長命百歲,歡快終老!我張無忌先行拜謝了!”說罷重重地叩了八個響頭。

趙敏也跪拜了下去,心中道:“我敏敏嫁了張無忌,是佛祖對敏敏最大的恩賜。敏敏便是身敗名裂、受盡苦難、粉身碎骨,也永不後悔!”

一直到日落西山,二人也沒有拜完所有的洞窟,二人當夜便在一洞中歇宿了。此時天已經不再寒冷了,但空氣出奇地潮濕,趙敏如非張無忌一直抱著,九陽神功內力不住綿綿送入,趙敏早就受不了了。

蚊子嗡嗡地圍著二人轉,但似乎頗為畏懼張無忌睡著後微微散發出的護體神功,迫近三尺便再也近身不得了。

次日拜完餘下的洞窟,已到棧道的最頂端,此刻朝陽射透紅霞,萬道金光自神山四周揮瀉而過,灑於蒼山林海,整座山丘便似背負了一圈光環般。離地數十丈,觀望這一切,心中之感當真無法訴說。

大凡開鑿佛教石窟,都選在人煙稀少,偏遠荒僻之處,四周景觀大多不敢恭維,如著名的雲崗石窟,附近更是開滿了煤礦,整日介黑煙彌漫,令人皺眉。但麥積山石窟則不然,它除了雕塑壁畫美輪美奐之外,更有恒山懸空寺所特有的空中棧道樓閣,而且規模更加大於懸空寺,登高望遠時,諸大名山的自然秀麗亦匯集於此,令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

此時趙敏不知如何突然想起了周芷若來,酸意彌漫之下,撅嘴道:“無忌哥哥抱我上山頂看景色!”

此處已經無路上山頂,倘若不帶趙敏,張無忌自己攀爬懸崖倒也不甚太難,但若抱著大肚子的趙敏,可萬萬不敢嘗試了。便道:“此處無法上去啊!”

趙敏不依不饒道:“不管,你便是下山去繞也要抱我上去。”

張無忌勾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好好!誰叫你是我親親小嬌妻呢?”

趙敏心中想說不是你嬌妻,你不也抱了麽?但終於沒說出來,只小嘴一扁,張開雙臂道:“抱吧?”

張無忌將她抱了起來,向山下走去。趙敏見棧道蜿蜒漫長,上山更不知道有沒有路,又不由得心疼起來。心中暗自自責,自己如何也變得這般無端端喝幹醋了?害得夫君白白受苦,還差點夫妻絆嘴,惹人苦惱!當真不該!

便著張無忌的臉頰柔聲道:“傻夫君!人家和你說笑的,還當真,山頂我不去了,這便下山回去吧。”

張無忌道:“山頂或許景色更佳、更或者有一位老神仙在等著我們呢,我也甚想去看看!敏敏便閉目稍睡吧,到了我喚你!”

趙敏甜甜一笑,罵了句傻瓜,雙手挽了張無忌的脖子,當真閉上了雙目,靠在張無忌的胸膛上睡去了。張無忌十分想直接從棧道逐級躍下,但生恐驚嚇了她和腹中的孩子。應是一步步順著棧道走到了山腳下,踅到山側,擇路上山。

坐在山頂巖石之上,日頭已然升到當空。張無忌吃了一個蕎麥面餅,趙敏卻咬了兩口,便吃不下了。張無忌看那翠林蒼山之中紫煙繚繞,嘆道:“敏敏,此處是否真的有神仙啊?”

趙敏點了點頭,道:“你知曉麽?我的先祖成吉思汗大汗就是在這不遠處駕崩的。”說著起來恭恭敬敬地向西北方向拜了下去。

成吉思汗雖然過於好戰嗜殺,但畢竟算得上一代天驕,大英雄,張無忌聽說他便死在西北方不遠處,不禁肅然起敬,遂也跪在趙敏身邊拜了下去。

成吉思汗是趙敏心中最崇敬的人,原本她心中也曾許下宏願要像先祖那般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的,雖然她很遺憾地生為女兒身,但古時不也有花木蘭、穆桂英、樊梨花麽?只是現下,無忌因為和自己的宏遠相克,便只能和他一道放棄自己的志向了。

這一切,現下突然泛上心頭,雖不免有些微微悵然,但這種感覺只一晃,便飄然遠逝,被滿腔的柔情完全替代了。看向張無忌,他的輪廓在陽光下如同渡上了一圈鵝野的柔光,面孔堅毅英俊,肩膀腰身勻稱筆挺,真是越看越好看,好看得不忍呼吸,不忍觸動。

許久,趙敏道:“無忌哥哥,咱們便隱居於此如何?”

張無忌一愕:“這山頂上麽?”

趙敏笑道:“該死的大魔頭,又來逗我是麽?”

張無忌呵呵笑著將趙敏抱了起來,道:“說真的,我還沒有想好。且容我再想想罷。”

說著抱著趙敏順著山坡輕輕奔躍下去。待回到住處,已是第二日午時。周顛還沒有回來,但客棧門口卻等候了一大群人了。

全都是連連呻吟、甚至氣息怏怏的當地百姓。原來自那日張無忌收費低廉、態度和藹地妙手回春後,殷郎中的名號便在四裏八鄉傳了開來,張無忌離開的數日裏,日都有鄉民前來等候,這時客棧老板看到張無忌回來了,先是張大了嘴合不攏來,繼而便歡呼了一聲,親自迎了出來。原來他也有一個臥病在床的老母,鎮上城裏的郎中也不知請了多少回,藥開了一副又一副,病情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加沈重了。初時還道張無忌是個走江湖混飯吃的騙子郎中,沒想到卻有這許多人說他好。忙為他免費換了間幹爽寬敞的房間,端上飯菜準備待他稍事休息,便請他至後院內室替老母看病。誰知他連茶水都沒有喝得一口,便借了兩條長凳一張方桌以及筆墨紙硯去門外坐著替眾人醫治了。

客棧老板好奇,也擠了去看,只見這中等身材的黃面黑須漢子不加思索間,便施針下藥,熟練已極,不覺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歡喜,暗道老母這回可能有救了。

不覺過去半個多時辰,人卻越來越多,這時突聞人群外喝聲大震:“滾開!滾開!漢狗!”幾條腰系牛筋的漢子便硬行分開人群闖了進來。擠到張無忌的桌前,一把推開正坐在張無忌對面等候藥方的老翁,將一名身形既瘦且彎,頭頂半禿,捧著一條腫起老高、淤血外滲的胳膊的青年漢子攙坐在了長凳上。

此人眼淚鼻涕亂流,口中不住哭喊:“大表兄,痛死我了……嗚嗚……”

一名身材瘦高,肩膀上比旁人多了一副牛皮護肩的中年漢子咬牙躁喝道:“好了!這不是找到郎中了麽?郎中!他媽他媽的!先給我表弟看看!”

此人應當是被什麽重物壓傷了手臂,治療此類外傷張無忌最是拿手,閉著眼睛也能治。但這些人太過強橫,出言不遜,便不想為他醫治,當下低著頭繼續開手中的藥方,口中道:“貴表弟所患何癥那?”

中年漢子嘴動了動,沒說出口,心中焦躁之下,一把搶了張無忌筆下的草紙,幾把撕得粉碎,暴喝道:“你便不知自己看看麽?”

原來那人是騎馬摔下被馬踩傷的,作為一名堂堂的蒙古勇士,此等醜事確實說不出口。

為了不顯露武功,張無忌手中的藥方竟給這粗魯蠢漢搶去了,索性一忍到底,再學那見死不救胡青牛一番了。便佯裝仔細看了看那人,搖頭道:“小醫所學,蓋風寒濕熱、頭痛腹瀉之類的小病而已,這跌打損傷麽?請恕小醫不知從何下手,無能為力。請速速另尋名醫,免得多受苦楚罷。”

中年漢子一把抓住了張無忌的衣領,將他拎了起來,面目猙獰道:“你知道老子是何人嗎?老子乃是巴特,老子祖宗跟隨成吉思汗大汗打過天下,蔭封與此,便是縣太爺托思爾將軍見了我也要對我客客氣氣!”

張無忌苦著臉道:“可是治病療傷絕非兒戲,大爺貴人貴體,小醫哪敢亂治?”

巴特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不得已扔下張無忌,罵道:“奶奶的雄,連這點小傷都不會治,還他他媽的做郎中,丟祖先的臉!”罵罷,呼喝手下駕了表弟呼擁著去了。

張無忌扶那位老翁坐回長凳,重新為他開了藥方。此事令眾人心裏頗感痛快的同時,也不禁感覺,游醫到底是游醫,水平畢竟甚是有限。

這一日張無忌直忙到晚間,連飯都沒顧得上好好吃,剛跟趙敏打了個照面,便被客棧老板請了去,人還沒有回來,便有一婦人前來哭訴家裏的男人快斷氣了,請殷郎中無論如何要快些前去救治。直到半夜方歸,張無忌卻是唉聲嘆氣。原來晚間看的這兩個人都已經病入膏肓,即使千方百計延緩了死期,但畢竟無法治愈了。

趙敏很心疼,心想張無忌定然累壞了,忙端茶送水,伺候洗漱。看她端了一大木盆洗腳水進來,倒把張無忌嚇壞了,趕忙跳起去接了過來,連聲埋怨。趙敏看他面紅耳赤,急火上頭的樣子,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甜蜜,連連答應再也不敢了。張無忌心想自己倘若常常出去行醫,留趙敏大著肚子獨自在家畢竟不放心了,即使以後周顛在身邊幫忙,可很多事不方便,看來買個小丫頭或老媽子甚麽的伺候幫忙是迫在眉睫了。

買丫頭要多少錢張無忌心中沒譜,但想必自己現在的情況是肯定不行了,不過現下無家可歸的難民甚多,明日留心去找,未必不能找到合適的,只是現下自己沒有固定住處,丫頭來了必然還要多租一間房間,吃穿住用多了許多開支,不努力幹是不行了。

躺入被窩,趙敏看張無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知他為自己擔心,便不住柔聲安慰,連說自己可不是一般的嬌滴滴的經不住風吹雨打的大小姐,最近的生活或許有些像是顛沛流離了,但對於她來說卻充滿了新奇,有趣,這可是她曾經關在王府內日幻想過的日子,尤其能和他朝夕粘在一起,心中不知有多歡喜呢。

一番話說得張無忌心中舒坦,抱著趙敏連連親吻,不住撫摸,面紅耳熱不禁笑嘆可惜娘子懷孕,不能那個,當真苦煞相公了。

做夫妻日久,兩人都早已沒有了那許多的羞澀,趙敏也是心如鹿跳,十分想要,但畢竟不敢造次,直覺相公可憐,心想難怪男人要娶三妻四妾,原來如此,但要讓張無忌娶甚麽三妻四妾的話,她可不願說出來。便嬌羞地爬上了張無忌的胸膛,小口貼在張無忌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纖纖玉指順著張無忌的肩膀腋窩胸膛一路輕撫而下,嘴唇也隨著膩了下去。

睡至半夜,猛聞鎮外銅鑼聲爆響,客棧的樓板也跟著咚咚急響起來——已有人瘋了般的奔出了房門。小二邊奔邊挨著砸門,公鴨般的嗓子連聲大叫道:“快起來跑啊!山上的強盜來啦!”

聽說是強盜,張趙二人的眉頭很皺了皺。以張無忌現下的武功,雖護著趙敏,卻也不懼那一般的盜賊,只是正睡得這般香甜,還要起來穿衣化妝,實在討厭。

只聽那掌櫃的已經將他們的門擂得山響了,喊著:“殷郎中!快些起來逃啊!再不跑可來不急了!”

張無忌眼見那門都快要被他擂垮了,連忙喊道:“好啦好啦!掌櫃的先跑一步吧,殷某這就來!”說著起來將趙敏的衣裙取來,先給她穿。自己去藥囊裏取出了顏膏,挑出少許將臉搓成蠟黃,再貼上山羊須,正待給趙敏塗時,客棧外馬蹄雜沓,擊打追奔,驚叫啼哭震天介響,山賊竟已經到了客棧門口了。只聞一個粗啞的嗓音吼道:“所有人等都給爺爺聽真了!給老子趕快各回各屋,再有四處亂奔者,休怪老子手頭的鋼刀不長眼!”

便聽群賊喝罵,門板山響,人們當是在強盜的威逼驅趕下進屋入戶了,只是是各入各戶還是大家擠作一堆相互壯膽便不得而知了。

張無忌聽見外面的山賊雖不免對人大打出手,但並未殺人心中一寬。心想山賊也要吃飯,倘若他們行事不太過份,自己便盡量隱忍不出手。給趙敏搓面時,那粗啞的嗓子又開口吼了:“黑三兒,蛤蟆,你二人各帶五個人給老子一間間房抄,手腳麻利點!”

黑三兒和蛤蟆二盜欣然響應,立刻各點了五名積極暴躁的嘍啰搶入客棧了,便聽一間房門被踹開,又是一陣乒乒乓乓哭哭啼啼聲傳來。

山賊劫掠頭領首腦和主力大隊一般是不入內室的,這樣萬一官兵來時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組織抵禦或者逃跑。

張無忌感到那粗啞的嗓子有些耳熟,便走到門邊拉開了一條門縫看去,只見一條滿臉胡子爆炸也似、五短身材、騎了一匹花斑大馬,倒提一口加重了的樸刀,一雙小眼在火把的照射下精光閃閃,原來卻是積石山甘南六雄中的老三黑梭魚費大通,此人同周顛交過手,話又多,所以張無忌對他的映像比較深刻,倘若換了六雄中的其他人,他還不一定能夠一眼認得出來。心道積石山離這總有好幾天的路程,怎麽打草谷打到這裏來了。

他卻不知今年暴雪,受災最嚴重的正是積石山一帶,數月前的冬季張無忌路過時,那裏便已頗見災情了,而張無忌走後直至開春,那雪便幾乎沒有停過,數月下來,早已樹倒房塌,別說人難生活,便是鳥獸植物,也不知死了多少。而天水富甲甘陜,人煙稠密,托思爾調任來的這幾年,天水百姓更傳唱了“您做天水狗,不做他鄉人”的歌謠,即使遭災,景況也必比別處好得多。是以積石山群盜便不惜長途跋涉、翻山越嶺跑來天水搶劫。

元朝末年天下紛亂,各地義軍四起之外,盜賊匪寇亦如星羅棋布,遍及天下。原本神州大地,鮮有一處沒有匪寇的,匪寇極講究地盤觀念,除非想打對方地盤的主意,否則決不會也不敢到別人的地盤上胡鬧。不過托思爾調任以後,鼓勵農耕,激勵通商,又極力剿匪,早於去年,天水制內已無大股的盜匪了。是以平常畏懼天水官兵,積石山群匪不敢大隊前來,但現下快餓死人了,托思爾又遠赴甘州為民請命,甘南六雄便帶了寨中青壯寨丁,一路劫掠而來。

甘南六雄頗具經商之才,以往常常來往於長安和青藏之間,走私倒賣,獲利頗豐,倒也不全靠劫掠過活,是以除了偶有風流采花之事外,平素無甚惡名,如今幹起強盜的老本行搶劫了,便也盡量不傷人命,對於過於貧窮的,也不盡行劫掠幹凈,總要留人一條活路才是,畢竟天災過了,得罪人太甚生意會很難做。

天水那樣的城寨群匪是不敢輕舉妄動的,便只能劫掠這些防衛和戰力薄弱的鄉村小鎮,趁夜幹幾票便走。留人分作六隊,分頭行動。黑梭魚費大通帶領的二十多人便圍堵了這間客棧一帶。

積石山一劫在張無忌的心中留下不小的陰影,那客棧是甘南六雄夥同韃子開的,店內設置機關炸藥一事六雄必然有所參與,張無忌雖然不愛記仇,但今日見到黑梭魚了,那件事翻上心頭心裏不免還是微感不暢。

趙敏不是個膩歪的女子,雖然身體多有不便,但聽到動靜,還是很快便穿戴塗抹完畢。每次塗抹完她都不忍心照鏡子,但又忍不住照照看,每當看到鏡中的自己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變得又黑又黃,還頗有皺紋麻子;原本紅潤小巧的小嘴更顯得腫脹了一般,又厚又蠢地疊在一起;鏡中的自己除了一頭青絲依然如故,一雙黑白分明晶晶發亮的眸子依然如故,其餘……簡直活脫脫變成一個醜八怪了。心中不喜,翻過了鏡子去,卻見張無忌正掩了門神思不渝地嘆了口氣。便問道:“外面的盜賊咱們識得?”

張無忌不願趙敏擔心,忙笑了笑,一臉輕松的道:“乃是甘南六雄,小角色而已,敏敏不必擔心。”

甘南六雄趙敏沒見過,但聽張無忌說起過,她立刻想到他們雖極有可能為神衣門所利用,對張無忌不利,這次突然出現或許便是為了張無忌而來,但繼而又想到如今雪災剛過,這些山賊糧草吃緊,走個數百裏到此處劫掠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小心使得萬年船,不管他們是否為己而來,自己二人樹大招風,還是不被他們認出來才好。

當下走到張無忌身邊,幫他整了整衣衫,這時,門便砰的一聲巨響,被人自外一腳踹開了。

門外的人走近房門時張無忌便早已攬著趙敏退了一步,正好避開了被踹開的木板薄門。自九陽九印融會貫通以後,張無忌儼然已經返璞歸真了,不須刻意內斂真力,自外也絲毫看不出他身負絕世武功。此時他的五官感覺也早已超出以往,當黑山兒和蛤蟆應聲答應,繼而點兵入室,他便將二人的武功功底、氣息、腳步等等感應得清清楚楚。是以不用想,此刻踹開房門挺刀站在門口的,一定是蛤蟆。只見此人身高不過五尺,肥頭大耳,一張大嘴從正面看便如被撕裂了一般地又扁又長,直至耳根,一雙三角眼透著兇惡嗜血的光芒,一張麻臉疙疙瘩瘩,數處流膿,怪不得叫蛤蟆,這番醜惡恐怖的模樣,趙敏幾乎不用假裝,便驚呼一聲,緊緊地摟住了張無忌的脖子,將面孔緊緊地埋入了張無忌的胸膛裏。

蛤蟆見是兩個身穿麻布的中年夫婦,男的中等身材,頭挽發髻,系以青布,身著前後對襟長衫,看樣子是個窘迫的落地秀才,那個婦人腰身粗重,也許身懷有孕了吧,但麻布下的腰身卻隱隱顯得出奇的勻稱好看,若不是剛才踹開門時看到了她那難看的大黃臉,他還真以為運氣好發現了一個大美人兒呢。

五匪湧入,開箱砸櫃,翻得個不亦樂乎,蛤蟆便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張趙二人。

隱忍已久,張無忌早已內斂得多了,見他們亂翻亂砸,也不生氣。但要他裝出很害怕的樣子,他卻做不出來。他拱了拱手道:“幾位大爺,本人只是個江湖郎中,靠采藥治病忽弄口飯吃,無甚錢財,各位大爺如果看中何物,取去便是。”

蛤蟆看似粗蠢,人卻頗為精明,而且此人及其好色,年輕時由於家窮人醜,脾氣暴躁,無論如何也討不上個媳婦,無奈便以豬羊驢狗為妻,常常奸淫村中婦女,後來奸淫村裏的一名寡婦,被寡婦的尖叫引來村民,痛打之後逃入了深山,投靠了麥積山,由於天生神力,作戰悍勇,頗有智謀,便混上了一個小頭目的位置。

此刻他越看趙敏的背影越是把持不定,雖然做了山賊以後,他已搶了幾名女子上山供己享用,而這些女子最起碼也比眼前的這個婦人顯得年輕,膚色也好看了許多,但她們的背影、身材跟眼前這個黃臉婆比,卻如何差得如此遠?尤其剛才那一轉眼見她驚詫的眼神?那眼睛?我的姥姥!從來沒見過這麽美的!

有道是色狼最懂得欣賞女人,哪怕是一個並不美麗的女子,極色的色狼也往往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發現該女子的閃光點。難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有的色狼固然令人討厭,但被人當作稀世奇珍般希罕的感覺,幾乎沒有一個女人不受用。

當然趙敏早已心屬蛟龍,對這條癩蛤蟆只有心存厭惡了,她只在適才那一剎那間看見蛤蟆的眼中綠光一閃,便轉過頭去撲到張無忌的懷裏去了,她冰雪聰明怎能不知自己的眼珠無法偽裝,已被此人發現異常?這番做作只是繼續偽裝罷了。

果然蛤蟆一條粗大猩紅的舌頭將嘴唇一卷,嘿嘿一笑,便伸手去扒拉趙敏的肩頭。

敢伸手動趙敏?張無忌饒是脾氣甚好,又有意隱忍,也不禁有些氣惱了。但他到底沒有出手。蛤蟆在伸手扒拉趙敏的同時,眼睛是牢牢盯著張無忌這個中年“儒生”的。動別人老婆,豈能不妨著別人?

只見這個皮膚蠟黃,雙目無神的漢子似乎已經嚇得四肢發軟了一般,心中正自得意,眼看巨手就要搭上那婆娘,卻突然覺得那漢子昏黃無神的雙目突然全黑,恍然間自己便如身入太虛了一般,全身一震,那伸出的巨手驀地收了回來,啪啪啪啪,反反正正,在自己的臉上連抽了四個響亮的耳光。此舉將正在滿屋亂翻的五名嘍啰嚇了一大跳,只見這位蛤蟆頭領,二話不說,以轉身出去了。

難道這漢子是個甚麽大人物?五人心中打鼓,反正沒翻著一件值錢的物事,也沒心再翻了,心中暗罵蛤蟆光顧自己,把赤膊賣命的弟兄都忘了。也跟著擠了出去。

大門外的費大通哪知店內發生了這種事,見蛤蟆低著頭走出來,還道此人今日手腳利索,已然得手覆命來了。便大聲喝罵催促黑三兒。黑三二被催得心急如火,連傷數人搜完劃歸自己的區域,手拿肩背著大包小包奔了出來。

費大通還沒註意蛤蟆六人手裏的物品為何那麽少,再去劫掠附近,喝令蛤蟆時,此人竟木不楞楞地不知所雲,心下惱怒,抽了他兩鞭也不見效。此人是個渾人,沒有腦子,根本沒去想其中的原因,只道回去再同他慢慢理論,且喝令其他人幹活。但費大通身邊有一個秀才樓英頗有才智,那是老大怕費大通有失安排在費大通身邊的。此人早已覺察到蛤蟆有異,一直暗暗觀察,此刻已經再無懷疑,立刻湊到費大通的耳邊低語了一番。費大通眉毛一挑,心想難道蛤蟆撞邪了?

此事倘若是老大在,定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現下正在“幹活”,何必無端端橫生枝節,能令一個活蹦亂跳、鬼見了都發愁的蛤蟆頃刻間莫明其妙的變得如此迷迷瞪瞪,不是身懷異能地高手就是身有邪術的神棍,這兩種人在此時此刻都少惹為妙,所謂井水不犯河水,人家既然沒有正面挑釁,自己何必亂惹麻煩?

樓英也是個庸才,他明知道告訴三當家不如回去告訴大當家,倘若真對那人感興趣,回頭再派人來暗查就好。可惜此人頗為急功近利,急欲展現自己的才幹,絲毫沈不住氣,不但將自己的懷疑更添三分神秘地對費大通說了,還鼓動他親自帶人前去察探。費大通當即點了剩下的人手,重刀在手,拉馬奔了回去。

他倒還沒有笨到自己挺身硬闖的地步,而是使喚了兩名小嘍啰進去。直奔蛤蟆遇襲的那道門。這次倒還客氣,竟破天荒地敲了敲門。

門吱呀一開,卻只見一瘦長青袍老者寒著臉陰惻惻地道:“去而覆回,爾等到底意欲如何?”

嘍啰心中緊張,被這麽陰惻惻地一問,不禁渾身直打哆嗦,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這時費大通已躍下馬來,大步跨入客棧大門,正欲開口,誰知眼前青影一晃,那原本站在二樓房間裏,門口尚擋了兩個大活人的青袍老者,竟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這如同鬼魅般的身法當真嚇了黑梭魚一大跳,這時眼前又一花,一塊銀牌已經舉在了他的面前,耳中只聽那老者陰惻惻地道:“神衣門催命符,閣下有沒有興趣接?”

一聽這話,費大通差點驚呼出口,兩腿發麻,那柄重刀不由自主地耷拉了下去。他早已聽聞神衣門乃至催命符,聽說過那駭人聽聞的八個字:“閻王討命,接符必死!”昏暗的火把照射下,那塊銀牌也顯得陰森森地不似人間之物,那八個篆刻小字便如要脫牌而下,化作索命厲鬼一般。黑梭魚哪敢仔細看,忙一低頭,退出了大門,也沒心思劫掠了,發射了一支響箭便向鎮東馳馬而去。

青袍人咧著白森森的門牙嘿嘿一笑,飄身閃入室內。將門掩上,揚了楊手中的銀牌笑道:“教主,屬下可沒有暴露身份,沒想到這撿來的破銅爛鐵還挺管用,嚇唬一些小毛賊挺不錯。嘿嘿。”

張無忌搖頭笑了笑,道:“有勞蝠王了。”

此人正是青翼蝠王韋一笑。

周顛去天水的第三天尋著了楊逍、範遙、韋一笑一行,恰巧三人在天水接連得報兩件大事,心中正自頗為焦急,得知張無忌已然到了天水境內,當真又喜又悲,忙不疊地趕來了。

數人中韋一笑的腳程最快,他問明了方位,便搶先奔來。這時已經三更半夜,想來“張教主”夫婦已然入睡,他心裏雖急切想要拜見,但到底不敢貿然打擾,便自罩了青袍去附近的大樹上過夜去了,正巧碰上甘南六雄入寇該鎮。教主的武功天下無敵,區區數百蟊賊,自然傷不了教主,韋一笑倒不緊張,而且他心中隱隱覺得假若教主被逼無奈,下手殺人,總對他一心想要歸隱的念頭造成打擊吧?所以人雖掠去了客棧房頂,但並沒出手幹預。

不過韋一笑卻不知張無忌早已換了房間,已從西頭一樓艮字號房換到了東頭二樓的乙字號房,他此刻落腳的房頂當然是客站西頭,離了張無忌足有十餘丈,整個客棧裏外又亂哄哄、哭啼啼的,是以以張無忌耳力之靈,也沒有聽到這個輕功大家來了。

待發現西頭一樓艮字號房奔出的乃是四名趕腳的腳夫時,韋一笑的心都不禁下沈了,心道難道教主又離去了?心中極為失落,不禁蹲在房頂上長籲短嘆起來,直到蛤蟆踹開了東頭二樓的乙字號房,張無忌的聲音隱隱傳來時,韋一笑才大喜掠了過去。

張無忌的外形雖塗得難以辨認了,但那聲音卻沒變,這些時日來韋一笑每日睡覺都滿腦子的張無忌的音容笑貌,這一聽,哪還有半分疑慮,當下便忍不住要出手代張無忌打發了無禮的賊寇,還好他只略略忍了片刻,教主就不知用了甚麽手段將那幾人趕出去了。

數匪一出門,韋一笑便迫不及待地自房頂翻下,手勾房檐,一躍而入張無忌剛欲關閉的房門,倒嚇了張無忌一小跳。這時韋一笑已然伏地拜倒,口中低聲喜道:“屬下韋一笑,拜見教主!”

這陣怪風實在太快,不容張無忌細想,差點出手,還好及時認出,否則……心想這家夥太也冒失了吧?再心急能急成這樣?敏敏可是正在身邊,徒遇這種怪風,不及細想之下還不出手極重?倘若剛才自己一掌擊出……

張無忌的身上不禁出了一層白毛汗,還好還好。乍一見到韋一笑,張無忌的心中也是一陣激動歡喜,但聽他還是象以前那樣喚自己作教主,又更加畢恭畢敬地禮拜,心中又不禁惶恐起來,忙雙手攙扶起來,道:“韋兄,千萬不要如此……”

一聽這話,韋一笑竟哽咽在喉,無法言語了。兩人相扶著至桌前坐下,趙敏倒了茶來,韋一笑才吐出一口氣道:“楊逍……揚教主有要事去辦,範右使、周顛,還有那個波斯的一名使者——輝月使,一齊自後來了。”

聽到輝月使,張無忌心中一跳,想起了前不久劉伯溫說的話,手心不禁冒出汗來,連忙問道:“那輝月使不是回波斯了麽?怎地……怎地……”

韋一笑輕輕嘆了口氣,道:“沒想到那小昭……”說著搖頭無奈一笑,道:“她做了波斯明教教主後,還未回到總壇,就在波斯境內那個甚麽加恩大雪山路遇伏擊,波斯明教人馬死傷幾近殆盡,教眾護著小昭教主往大山深處逃,輝月使者拼死沖出重圍,這才來到了我教昆侖山總壇,被留守教友帶來甘涼,尋著了我等。”說著韋一笑不禁長嘆了一聲。

張無忌聽得也心亂如麻,忙問道:“那小昭現如今如何?”

韋一笑搖頭道:“輝月使也不知道。”

張無忌不禁扭頭向趙敏看去。趙敏正站在他的身後,輕輕地扶著他的肩,聽到小昭如此,她也呆了。她知道小昭曾經在張無忌心中的分量,也知道小昭曾經為張無忌付出了多少。但……如果在此時此刻自己即將臨盆,又衣食住皆無著落的情況下,相公卻去萬裏之外救他的老情人,是個女人都難以接受。見張無忌看向自己,那眼神分明為難之極,卻又迫切之極,趙敏心中一動,心想假若他聽到這個消息,卻只顧哀聲嘆氣,甚至無動於衷,那還是我的張朗麽?當下颯然一笑,道:“小昭妹子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子,可惜我現在是力不從心了,但要照顧自己,還綽綽有餘,相公只管去便是,我堂堂昭敏郡主自有照顧自己的辦法,不必相公掛念!”

這段時日身體越加不便以來,趙敏本早已習慣在張無忌面前做個姣姣娘,整天撒嬌發嗲,凡事皆靠著他,那份統領群豪,高高在上的英氣早已隱匿了許多,直到此刻,方才重又顯露出來。

張無忌感動之極,緊緊地握住了趙敏的雙手,只說了個敏敏,便說不下去了,若非韋一笑在旁,他定要將她抱到腿上,狠狠地親吻她一番。

在終南山張無忌聽劉伯溫說起小昭將遇大難,心中便起伏不已,但那到底只是猜測,作不得準,張無忌心存僥幸,此事也就暗暗壓下去了。心想等敏敏將孩子生下來,生活穩定了一些後,還是要想辦法親去一趟波斯,即使小昭安然無恙,也要將劉伯溫的話說給她聽,令她早做防備也好。沒想到這麽快噩耗就傳來了,張無忌哪還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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