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嘉陵王府。

杜月涵收拾好包袱，回身看了看這個生活了四年的庭院，卿蝶反手關上了院門，府中冷冷清清，走在往常仆人來往最多的那條路上，此時卻只有主仆二人的腳步聲。轉過拐角，只有安宛菡、王式斐和三個侍妾帶著各自的侍女等在月橋。已經入了秋，寒風習習，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落葉，有幾片隨著風起，打著旋兒飛著，覆又落下，悄無聲息。

幾個女人見了面，都是沈默著，略點點頭當做是招呼，便出了後院兒。

小徐子已經帶著納琪和芷嵐等在府門口了，雲朔已經可以起身走動，只是人單薄得很，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小寶子在外面馬車邊等著，沒有人說話。一會兒的功夫，杜月涵一行已經到了府門口，雲鵬也剛好帶著幾個下人趕到，看到雲朔的樣子，雲鵬眼眶一熱，嘆了口氣，上前道：“三哥，今兒風大，不是說好等我來嗎？”

雲朔並沒有看他，淡淡道：“不屬於我的地方，我還是早些走得好。”

眾人心中都有些酸澀，清晨，路面上人並不多，安置好一家人，雲朔也在雲鵬的強烈要求下坐進了馬車，小寶子馬鞭一揮，隨著一聲“駕——”，馬車動了，軲轆轆的車輪聲像是軋在了每個人的心上，杜月涵忍不住掀了簾子去看，嘉陵王府那幾個字已經越來越遠，漸漸看不真切。安宛菡懷中抱著女兒，已經痛哭失聲。幾個侍妾也是眼睛紅紅的，卻都覷著雲朔的神色不敢出聲。王式斐拍了拍安宛菡的手，眼淚也流了下來。

雲朔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看她們，想著前日晚上雲鵬與自己的對話。

“三哥，皇上本想著雲翔回來後便找理由除掉你，可是現在大赦天下，他應該也不好再做這件事。如今雲翔掌兵權，司馬一家大權在握，這樣也平衡了馬文耀的勢力，朝堂上的事，你就放心吧。至於馬文耀，三哥放心，有弟弟在，絕不會輕饒他。”

“雲鵬，我現在只是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郡王，皇上如何對我已經不重要，我對他也一樣不重要。如今他雖未要我性命，卻也是不得不為。兄弟之情至此，已無一絲一毫。”

“此一去，三哥要做好打算，只要你還在，他必不會放心。”

“如今我還能作何打算？我現在只是覺得愧對家人，更愧對若兒。作為她們的男人，我沒辦法給她們衣食無憂的生活，作為若兒的丈夫，我要眼睜睜看著她成為別人的女人，要她為我做出這許多犧牲。”

“三哥！你這又是何必？三嫂必不會怪你，而若兒，更是心甘情願。”

“越是不怪，我越不忍，越是心甘，我越不安。雲鵬，難道你不懂嗎？”

正回憶著，馬車卻漸漸停下，雲朔有些奇怪：“到了嗎？”

小寶子還未答話，卻聽見外面雲翔的聲音傳來：“三哥，弟弟來送你。”

雲朔心中一震，忙掀了簾子看，果然是雲翔。雲朔忙在小寶子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秋風中，僅有雲翔一人，他淚眼蒙蒙，見到雲朔直接深施一禮：“弟弟愧對哥哥，得知哥哥今日離府，特來相送。”

雲朔忽然感覺身上有了暖意，他微笑，扶起雲翔細細打量：“雲翔，你瘦了。”

“三哥！”雲翔喚了聲三哥，就像小時候那樣，抱住了雲朔。雲朔愛憐地拍了拍雲翔的頭，就像一個父親寵愛自己的孩子，慢慢放開雲翔，他笑著說：“哭什麽，都是素親王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說著，擡手擦去雲翔臉上的淚。

“不必覺得愧對我，天蜀朝的安危以後便靠你了。”雲朔鄭重地按了按雲翔的肩，眼睛裏有欣慰，更多的，則是期待。

雲翔看著他三哥轉身而去，默默低下了頭，隨著馬車軋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漸漸遠去，他擡起了頭，忽然覺得輕松了許多，是的，雲朔沒有怪他，他最敬重的三哥如他所想，他都懂得，所以選擇寬容。他暗暗下了決心，今後，絕不會辜負三哥的期待，為了三哥，也一樣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雲安給雲朔安排的這處地方是城外的一處宅子，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一片頹敗的景致落入眾人眼中。

滿地的落葉，踩上去的時候能感到綿軟，房子的門窗破敗不堪，蛛網密布，雲朔的病並未好全，灰塵一多，不由得劇烈的咳嗽起來。杜月涵忙把包袱交給卿蝶，輕輕拍著雲朔的背，想要說什麽，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口。

雲鵬已經讓人去收拾了，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他讓人帶了不少修補門窗的材料，小寶子帶著幾個人用最快的速度拾掇出一間還算像樣的屋子，外面陰冷，屋子裏燒了火炭，待有了些許溫度，眾人便先擠在這裏暖暖身子。

安宛菡懷中的孩子用錦被包了幾層，雲朔醒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慢慢接過孩子，他的眼

神滿是溫柔。傲晴進宮之前已經把他走後府中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原原本本講了一遍，看著眼前這個由若兒保護才得以出生的孩子，雲朔心中一片柔軟。

“還沒給孩子取名字吧？”雲朔突然開口。

安宛菡有些發楞，最近變故太大太多，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待以丹碰碰她，她才想起了什麽似的：“哦……對，就等著王爺給取名字呢。”

看著孩子紅紅的小臉兒，雲朔愛憐地抱了抱緊：“就叫芷如吧。”

杜月涵一楞，心中的情緒覆雜難言，看著雲朔懷中的孩子，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安宛菡怕雲朔身子還未好抱孩子太累，伸手接過孩子，說：“芷如這名字好，我們的小芷如一定會健康長大，歲歲平安。”

雲朔點了點頭，又望望窗外，秋風很有些凜冽，屋子裏並不暖和，風從門窗的縫隙鉆進來，幾個女人的臉都凍得通紅。小徐子心疼自家主子，吩咐外面的人手腳都快些。宅子本就不大，雲鵬帶的幾個人又都麻利，院子裏的落葉很快被清理幹凈，破敗的門窗也都修補了一番，屋子裏也都擦拭了一遍，雖然跟府中相比是雲泥之別，但是好歹還有個棲身之所，於雲朔一家來說，也還算不錯了。

例銀是有的，只是少了很多，要養活一大家子，杜月涵心中明白如今的銀錢只能花在刀刃上。雲鵬孑然一身，自然並沒有太多銀子，可好歹也接濟了一部分，雲朔看著自己的處境，心中要說沒有頹然，任誰都不會相信。

收拾停當，雲朔來到院子中，給六個女人各分了居所，自己轉身回了剛剛待著的屋子。

女人們誰都沒說話，默默回自己的小屋，貼身丫頭都忙活開去，有打水的，撣塵的，整理東西的，一片忙碌。

雲鵬來到雲朔身邊，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三哥，你病才好，心思別太重，好好養著，我隨時來看你。”

雲朔搖搖頭：“皇上本就疑心於我，你與我走得太近容易出事，無事便不要來了。”

雲鵬急了：“我又沒有兒子，疑心我作甚！如今你都這樣了，他還不想放過你，想必他早就忘記了咱們的誓言。我閑散王爺一個，自由慣了，他能拿我如何？”

雲朔看著他，唇邊有了些許笑意：“我只是不想失去我最重要的人，若兒不在我身邊了，若你也不在———”

雲朔沒有繼續說下去，雲鵬卻聽懂了。嘆了口氣，雲鵬見外面天已經擦黑了，開口道：“三哥放心吧，我會自保重。今兒也累了，早些安置。”

“回吧。”雲朔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坐在咯吱作響的椅子上不再言語。

雲鵬默默出了宅子，回城的一路上把馬鞭甩得啪啪直響，恨，惱，心痛，焦躁，所有的情緒在體內匯聚，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怒吼，在咆哮，可是他要忍，如今他三哥只能依靠他和若兒了，他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晚膳時分，出現在桌子上的菜色還算豐盛，葷素搭配，有酒有肉。兩個大孩子已經吃完睡下了，以丹抱著芷如站在一邊，雲朔看著眼前的六個女人，慢慢開口。

“如今的情狀你們也都看到了，是我無能，不能給你們富足的生活。我想了半日，現在給你們自己選擇的機會，你們若是覺得這樣的生活不能忍受，我可以理解，我可以一紙休書放走你們，若是留下，便要做好吃苦的準備，畢竟，這才剛剛開始。”

說完，飲了口酒，不看任何人。杜月涵環視一圈，開口。

“王爺，妾身是不會離開您的。就算是死，妾身也要跟王爺死在一起。”

剩下的女人也都紅著眼圈說著不離開。雲朔忽然感到不忍，平心而論，他對這些女人並不夠好，特別是晴瑤，因為對她有戒心甚至在府中都沒見過幾面。雲朔點點頭：“好，既然都要留下，還是那句話，家和萬事興，不管怎麽樣，我還是郡王，月涵還是郡王妃，你們也都是郡王的女人，都要活得像個樣子。咱們繼續過咱們的日子，別管明天會發生什麽。”

杜月涵勉強笑著，提醒著：“王爺少飲些酒，病還未完全好利索，傷口還未愈合，喝酒無益。”

雲朔認真地想了想，放下了酒杯：“那便吃菜吧。”

眾人拿起筷子，雖然吃著，可是都是食不知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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