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之謎浮水面

關燈
“絮兒”這兩個字雖然從若兒的口中輕輕地說出,雲朔卻一下子覺得這兩個字有千斤重,幾乎是擲地有聲。

一時間,屋子裏很靜,連兩人的呼吸聲都能耳聞,若兒依舊坐在床邊,雲朔則低頭沈思,時間仿若靜止了。良久,雲朔擡頭望著若兒的臉:“若兒,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看著若兒迷茫的眼神,雲朔苦笑:“十年前,我十五歲,是個跟隨皇兄南征北戰的將軍,有一次戰役,因為中了寶麗國的圈套,我麾下上千名兵士幾乎全部陣亡。幾個心腹大將護我殺出一條血路,雖然成功擺脫了寶麗的追兵,幾員大將卻力戰而亡,我也身負重傷。當時我以為自己要死了,山林裏,根本辨不清方向,因為血流的太多,看什麽都是模糊的,意識漸漸地不清楚。直到我感覺身子有些搖晃,慢慢恢覆了些意識,才發現我趴在一個人的後背上。後來知道,他叫柳天鷹,是附近柳家莊的大掌櫃,上山采藥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我,就背著我回了柳家莊。”

喝了口水,雲朔嘴角微微上揚:“據說我昏迷了整整三天。柳天鷹家是做藥材生意的,柳家也是世代行醫,他本人又是個文人,對於病患有著毫無理由的責無旁貸。於是他用了最好的藥材,最好的醫術來醫治我,直到我醒來。雖然救了我,他卻從未問過我從哪裏來,怎麽會傷得如此重,雖然,他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柳天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他的手上撿回了一條命。在柳家整整休養了一年,他一直拿我當做朋友看待,柳夫人也很照顧。還記得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在園子裏坐著喝茶,當時天氣挺冷的,剛剛下過雪,正在賞梅,忽就聽見有人彈琴,那琴聲不怎麽樣,斷斷續續的,聽著聽著,我就想看看是誰把琴彈成這樣。繞過假山有個亭子,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正坐在那兒哭,我就聽得旁邊應該是琴師在說話,大致是在說,已經學了這麽久還不會彈,看來也沒什麽學下去的必要了。那個小姑娘低頭啜泣,就是不說話。”

若兒的眼中已然全是淚水,直直地看著雲朔,說不出話。雲朔不覺莞爾,繼續講著:“琴師說完轉身就走,那小姑娘卻沒有擡頭,依舊低著頭抽泣。旁邊的丫頭一直在勸,口中叫的是大小姐。我這才知道原來這個小姑娘就是柳天鷹的大女兒柳絮兒。那丫頭看著小,眼神裏卻透著淡漠和疏離,後來熟絡了也了解了一些內情,柳絮兒打小兒就不在柳天鷹夫婦身邊,而是被托付給了柳家的一個至交好友。個中緣由自然無非就是當年柳夫人生下絮兒時正值多事之秋,柳家莊上一任莊主離世,柳天鷹作為嫡子理應接掌莊主位置,可是有人暗中使詐對他進行打擊,甚至已經威脅到了妻女的身家性命。無奈只好把剛出生的女兒交給自己的一個朋友照顧,這一照顧,就是整整五年。”

雲朔似乎說累了,嘆了口氣,盯著若兒:“絮兒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小姑娘,看似對人和事兒都是淡淡的,其實不然,她很愛她的爹娘,也愛她的妹妹柳貞兒,只是不表現出來罷了。柳天鷹總是覺得對不住她,所以總是把最好的給她。但是絮兒跟隨柳天鷹的朋友一直生活得顛沛流離,直到五歲才被接回來,啟蒙比較晚,學起東西來比較慢。比絮兒小兩歲的貞兒都會彈琴唱歌,絮兒學起來卻很吃力。雖然沒人說什麽,但絮兒心裏的不好受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的。”

“本來那天我就是想踏個雪,賞個梅,卻未曾想過,我會被一個小姑娘吸引,她眼裏的那份傷痛,我感同身受,我母親離開的早,父親雖也疼愛,奈何在我身邊的時日不多,所以我總是孤單的緊。我不由自主走過去,想要與她攀談,她知我是客,態度也算是恭順有禮,我提議要看看她的琴,她遲疑了下還是遞給了我。我隨手彈了一曲,她驚訝地望著我,我只是笑,跟她說看起來她的琴師不會回來了,反正我也閑來無事,我可以教她。絮兒咬著唇角,默默低頭不語。她應該還是告訴了她父親,柳天鷹同意讓我教,我便每天指導她彈琴,絮兒其實很聰慧,要不是上一個琴師太過著急,其實絮兒能學的很好。為了讓她開心,我無事的時候會帶她去馳馬,這麽說起來,絮兒的馬術也是我教的。”

說到這兒,雲朔的眼神漸漸深邃,望著床幃的某處,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裏。

“春日裏天氣好的時候,我帶她去看綠草茵茵,牽著馬兒,累了就席地而坐,更多的時候是什麽都不說,只感受著微風習習。天氣不好下了雨,我便在房間裏教她琵琶,煮茶,下棋,書畫,絮兒進步很快,也越來越開朗,越來越愛笑。我甚至覺得,她的笑容是我當時最重要的事。”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的太快,轉眼就過去了一年半,我的身體也已痊愈,一日,我正在聽絮兒彈琴,柳天鷹來找我,說是有幾人來尋我,待我去了前廳,發現是雲鵬。”

“當日幾乎全軍覆沒,所有人都認為我死了,只有雲鵬不信,他未見我的屍首,便堅信我還活著。所以他一直在找我,但是我怕暴露身份,一直用墨塵這個名字在柳家莊生活,養傷期間也未踏出過柳家莊半步。雲鵬整整尋了我一年半,終於尋得線索找到了我,我心裏明白,我必須回去。”

“我去找絮兒,可是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我找了好久,她卻一直躲著我。當時已不便久留,我便打點行裝,在拜謝過柳天鷹夫婦後,我離開了柳家莊。”

“還記得我當時在大門口發誓,一旦不再征戰,我定將回來,當時絮兒快十歲了,我想,只要再等三四載,若絮兒並未婚嫁,我一定娶她做我的妻。只是這一走,我便徹底失去了她。”

“天蜀朝開國,邊關小規模戰事不斷,我因為這些耽擱了半年,待國勢漸穩,我便急忙趕去柳家莊,一路上我幻想著跟絮兒重逢的模樣,卻未曾想,在看到那一片殘垣斷壁的時候,我的心,徹底涼了。柳家遭難,柳天鷹夫婦均不在了,我打聽了周邊幾乎所有的百姓,卻無人知道兩位小姐的下落。一時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回京便大病了一場,待病愈,我吩咐雲鵬和我手下的人去尋,這一尋,就是四年。那一年,我娶了我的表妹,之前納的兩房妾封了側妃,日子便這麽過著,無人知道,我的心有多孤單。”

“整整四年,在我幾乎要懷疑絮兒是否已經不在人世的時候,偶去群芳館,我竟尋得了她,只因我認得那只蝴蝶。”

說著,雲朔自枕下摸出他那枚從不離身的環形玉佩,輕輕地摩挲著那玉佩中間的蝴蝶:“她鬢邊的蝴蝶與這個一模一樣。這個玉佩是在我從柳家莊回來之後找人做的,多少年來,從未離身。多年未見,她還是那樣淡淡的,像風一樣,抓都抓不住。只有我知道,她笑起來多美,多甜。一切恍若隔世。鴇母跟我講她的身世,我心痛的像是刀絞。馬風雷欺負她的時候,我恨不能將馬風雷千刀萬剮。所以我要帶她走,保護她,就算是她現在的身份不能做我的妻,我也要將她留在身邊,即使我不能許她任何,我也會護著她,永生永世。”

此時的若兒,早已泣不成聲,雲朔的手輕輕撫上她鬢邊:“還好,天不負我,終於將你還給了我,絮兒,還不肯叫我一聲嗎?”

雲朔的大手因為還有些高燒的關系,溫度很高,他吃力地想要拭去若兒臉上的淚,卻發現若兒的淚與自己的手,溫度竟驚人的相似。本就愛極了她,此時佳人梨花帶雨,雲朔自然心疼至極,眼見著淚水越拭越多,雲朔終於輕輕攬過她的肩:“傻丫頭,哭吧。”

十年後,若兒終於靠在雲朔的懷裏,放肆地宣洩著所有的哀痛,父母的慘死,姐妹的失散,青樓的不堪,在這個男人面前,若兒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墨塵哥哥。”

雲朔懷中的人兒柔聲說了句什麽,放開她,雲朔捏了捏她的鼻尖:“以後若無旁人,叫我雲朔就好。”

若兒臉色微紅,羞赧地低頭,終於鼓了鼓勇氣:“雲朔。”

極輕地兩個字,雲朔卻很受用,不過想起了什麽,不由得笑:“壞心的丫頭,居然都不認得我了。”

若兒喃喃:“你走那年,距離現在已經過了整整十年,人事變遷,我記憶中,你跟現在不是一個樣子呀。”

“哦?那記憶中是什麽樣兒?”

雲朔挑眉,饒有興味地看著她,若兒的小手被他的大掌包裹,他用指頭在若兒的手心撓了一下,若兒心一抖,脫口而出:“記憶中的墨塵哥哥,愛說愛笑,不像現在冷冷的。最重要的,是模樣兒也不一樣了。”

被若兒看出要害,雲朔心底不由得嘆息,看他眉頭微蹙,若兒忙又補上一句:“不過,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墨塵哥哥對絮兒,是真的好。”

雲朔笑開,貪戀地看著若兒,若兒眼睛裏亮晶晶的,淚水還在打轉,想必還沒有從剛剛的情緒裏走出來,雲朔不禁愛惜地拉著她。

“時候不早了,又說了這許多話,哭了這麽久,仔細眼睛疼。去歇著吧。”

點點頭,起身扶雲朔躺下,放下床幃,剛剛轉身,雲朔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若兒。”

若兒轉身,看著雲朔,此時的雲朔,掀開床幃,眼裏是覆雜的情緒:“現在可否心安?”

聞聽雲朔如此問,若兒想了想,慢慢把雲朔的手放回錦被中,又掖好被角:“早些歇息吧,若兒,已然心安。”

若兒的眼眸仿若被一層水膜蒙住,眼波流轉間,嫣然一笑。雲朔已有多年未見若兒如此笑,心都熨帖了起來,笑著回望,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吹熄燭火,若兒轉頭看了看沈靜的床幃,回了自己的小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