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爹想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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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父王。”

“我父王……”景樂喃喃。

“從前你可以叫爹,現如今,他是你的父王。”

面對梁牧清冷的聲音,在石階上坐了一夜的景樂莫名覺得更是冷了,一陣哆嗦,“父王與我爹有什麽不同?”

“爹就是爹,父王也是爹。”

“那為什麽要叫父王,不叫爹?”

“父王除了是你的爹,還是王。”

景樂跟隨周德學習也有些時候了,這會聽到梁牧的話已然不會一臉懵懂,竟是有半數懂得的神情,道:“王,是管天下的王。”

“為王者,不僅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更要繼往聖絕學,開萬世太平。”

“丞相也與你說過一樣的話。”

“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景樂點頭,“但……不知道該怎麽辦。”

梁牧轉過頭,見到那張堅毅的小臉,驀地心中一動,松了清冷的表情,從眼睛裏漾出一些笑意,伸手撫著景樂的腦袋,“記住就好。你現在是,擔心你父王?”

景樂將頭擱在膝蓋上,悶聲道:“我想我娘了。”

“歡慶姐姐不是你娘。”

“樂兒知道。”景樂眼中含淚,“我想我娘,也想見歡慶姐姐。你,是不是馬上就會帶歡慶姐姐走了?”

“嗯,她該回家了。”

“她的家在哪裏?”

“我的家在哪裏,她的家就在哪裏。”

一大一小又兀自在臺階上坐了好一會,景樂終於起身,對梁牧深深一躬,“我可以叫你牧哥哥嗎?”

“可以。”

“牧哥哥,你要好好照顧歡慶姐姐。”

梁牧淡淡一笑,“是,梁某謹遵太子命。”

景樂再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梁牧還默然坐在臺階上,才發覺,這石階是真的有些涼。如今時已又近秋,一晃眼,夏天便悄悄溜走了,這天下也仿佛是一瞬一眨眼的功夫,便翻了個模樣。

他突然念及之前他回去山莊,將小方帶回了,那一向活潑而不帶心事的小圓竟是枯瘦了好大一圈,直抱著他的大腿哭得稀裏嘩啦,連話說不清,一直含含糊糊地喊慶哥兒。他若再與歡慶閑人兩個野在外頭,還不定小圓憔悴成如何模樣。

“一個人想什麽呢?居然坐在石階上了。”

梁牧回頭,見歡慶只著一件裏衣站在門邊,臉上笑意與睡意一起朦朧著,不禁皺起眉,輕聲呵斥:“誰教的你這般著裝?回去。”

“你有起床氣嗎?石階坐得屁股涼,心裏不爽,拿我出氣啊?”她瞪了他一眼。

“天氣漸涼,便是你沒有知覺。若受了風寒,倒也好,你是要在這櫟城王宮常住不走了是也不是?”

“噢,你說這個啊。”她突地嘿嘿一笑,立馬咧開了嘴,甩了鞋子,跳到了床上,一頭鉆進被子裏,悶悶的聲音從棉絮中傳出:“好了好了,這樣好了吧!”

“你啊。”梁牧無奈地搖頭,自木施上取下她的衣物,“穿上,再下來。”

歡慶接過衣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道:“我是看你不在,才出去看的。”

“景樂方才來過了。”

“啊?他來了?人呢?又走了嗎?”

“嗯,走了,說是來找你,見你一直沒醒,便走了。”

歡慶收了笑容,輕嘆一聲,“他是個苦命孩子,可我們,幫不了他。是不是?牧爺。”

“是,我們幫不了他。”

歡慶沒再說話,默然又一聲輕嘆。

景樂和梁牧聊了幾句回去後,徑自回了學堂,學堂是宋王特意為他而設的,也叫太子書堂。怕他小兒心性,玩性太重,這太子書堂特意設在了王宮東北角處,與他的寢宮相離得甚遠。本來這時辰,太子書堂該是有周德在等他的,已是講學的時辰。如今特殊時期,周德政務更加繁忙,所要應付的人與事愈發多了,書堂裏一個人也沒有。

景樂一人按照往常慣例,在書堂裏讀書兩個時辰,才又一個人慢慢走回了。他沒有回去自己的寢宮,他去了宋王的寢宮。在進去之前,先去看了一眼,寢宮旁邊的偏殿,是為著此次宋王傷病而特意臨時設的一個藥房。太醫討論藥方,煎藥熬藥都在這裏了。

眾人見到太子前來,忙是行了一禮,因著他年紀還小,加上宋王病情難料,也沒有太過在意。行了禮數,便又投入到自己原來的工作中去。

景樂默然看著一邊幾個侍女熬藥,等了有約莫半個多時辰,見到一個侍女端起藥罐,倒出一碗藥湯。

他走上前去,“這是父王喝的藥嗎?”

“是的,太子。”

“我來端給父王。”

一室的喧嚷人聲因為他這句脆生生的話而停了一些時候,眾人眼見他不容置疑地端起木托,小心翼翼地將藥碗又慢又穩地端著走了出去,不禁一陣唏噓。

太子孝心若此,將來必是有為明君。

宋王床前,只端坐著鄭夫人一人,一只三鼎香爐安然坐在床邊,很淡很悠然地吐露著絲絲溫香,給這間房增添了一點暖氣。

鄭夫人聽到腳步聲,知是來藥了,沒有回頭,吩咐道:“放在案上罷,過些時候我來服侍大王喝藥,你退下吧。”

藥碗放到桌上了,人卻沒有退出去。

鄭夫人回頭看去,“景樂?怎麽是你?”

“景樂為父王侍疾。”

“景樂……”鄭夫人動容道,“真是好孩子。你端著藥碗過來,來,你來餵你父王喝藥。”

景樂在鄭夫人的指導下,一只手端著藥碗,另一只手小心地舀了一勺藥湯,輕輕送到了宋王嘴邊,正要觸著嘴唇,卻見得宋王嘴唇微微一動。景樂一怔,手略略一抖,藥湯灑在了宋王的嘴邊。

“雲……雲……”

“大王!大王!”鄭夫人驚愕得沒有顧上宋王嘴邊的藥湯,“大王您醒了?大王?”

“雲……雲……”

“大王,您說什麽?”

宋王閉著的眼睛沒有睜開,身上也絲毫不動,唯有輕輕蠕動的嘴唇訴說著他朦朧的意識,破碎的音節從唇縫中輕輕漏出,拼湊成“雲……雲嬋……”

“王後?您是叫王後嗎?”鄭夫人淒然道,“大王,大王?”

“雲嬋……”他喃喃念著,又沈沈地隱去了聲息。

“鄭夫人,父王,剛剛是在叫我娘嗎?”

鄭夫人輕輕一拂眼睛,點頭道:“是,大王在喊你娘。大王他……很想念你娘。”

景樂突然淚流滿臉,他自己也說不甚清楚,為何在聽到鄭夫人這句話時,他驀地就鼻子一酸,豆大的淚珠源源不斷地落下來。他從前見到過他的娘親背著他偷偷抹淚,見到過娘親木然站立望著父王的背影,許久都不回房,也見到過父王甩開娘親,而娘親日日以淚洗面……

他為著他見到的這一切而對父王生出一股疏離甚至是淡淡的怨恨,而這些疏離與怨恨卻因為鄭夫人這一句話,仿似全都酸成了老陳醋,倒在他心裏了。

他還記得歡慶說過,好男兒的淚不輕流,即便是流下了,也要挺直了背脊,萬不能縮著肩膀佝僂著背哭。

這時候,景樂記著這句話,手裏拿著藥碗,挺直了背,死咬著唇,卻一言不發地掉眼淚。

直將鄭夫人看得心酸不已,忙取了他手中的藥碗,將景樂攬在懷裏,“好孩子,樂兒是個好孩子。你父王會好起來的。”

“鄭夫人,我父王是不是真的想我娘了?”

“是,你父王在病中喊你娘的名字,他是很想很想你娘了。”

“那我娘她聽得見嗎?”

鄭夫人也不禁流了淚,淒然道:“你娘她聽得見,她也想著你的父王,也想著你。”

景樂撲在了鄭夫人的懷裏,哭得更加厲害了。而門口,是一只手死扒拉著門框的夏侯妡姬,她本正要進屋,卻聽得鄭夫人喊大王,以為大王是要醒了,正開心地想走進去,好讓大王在醒來的第一時間見到她,卻不料起了這樣的轉折。

大王喊了曹雲嬋的名字。

只一瞬,她便心灰得冷了。

她隨軍陪伴他多年,又為他生下一兒,他還曾說過,此兒深得他心,如他心意,是以取名為如意。饒是如此,他卻沒有將同等的盛寵賜給她,更是沒有把太子之位傳給那個如他心意的兒子,這如的到底是誰的心意?

夏侯妡姬想不明白,為什麽好像一切在瞬息之間就變了,變得面目全非。

是了!

是因為那個女人!

那個像極了曹雲嬋卻偏說自己不是,卻還要住到王宮裏與她不快的女人!

夏侯妡姬一時就像是讓豬油蒙了心又蒙了頭,竟轉身就走,三步並兩步地疾走到了歡慶的院子。這時辰已是午後,歡慶與梁牧用完午膳有一段時間,兩個人正悠然自得在院子裏。一個手執一書,另一個百無聊賴地磕著零嘴。

“啊喲,這個故事好無趣哦!什麽鬼秀才,明明是他背信棄義不要發妻的,還有臉高中!高中了娶了公主再來接發妻,怎麽就是高風亮節了?節在哪呢!”

梁牧笑笑,並不與她爭辯,這幾日說話本的經驗告訴他,這種話題上與歡慶來往,必然沒有好結果。

“哼,什麽破男人,娶了公主,就因為公主矜貴,自己的發妻成了小妾。說好的三綱五常呢?合著到了皇家,什麽也不是了。”

“你倒是還給話本裏的人愁上了。”

“可不是呢麽,這話本誰寫的?編故事編成這七零八碎的死相,賺得了錢嗎?有人買著看嗎?”

“你不正是麽?”

“我可沒買這個,是你買的!”

“既是如此,那便聽夫人教誨,再不買了。”梁牧笑道,“明日,就沒有話本可講了。”

“不行!那還是再去買幾本吧,有個話頭說說也好啊。”

“是,但凡夫人所言,皆是。”

“啊喲,梁公子這麽乖,是不是有所求?”

“是有所求。”梁牧依然笑著,“只求你這快快康健起來,我便再不必吃這索然無味的素了。”

“你……”歡慶微紅了臉,看了一眼四周,“小心有別人!在這裏說這種……”

“現如今你倒是也怕了。從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呢?”

“哼,不跟你講。”

梁牧朝她伸出手,“過來,坐到這裏來。”他見歡慶起身了還不忘抱著她的零食盤,不禁有些好笑,想起最初她在山莊裏,也是這般模樣抱著一個白瓷盤,天不怕地不怕地走到他面前,說要他叫她認字。

攬住她的腰,他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打算何時回去?”

“何時都能回去!”歡慶說著把瓷盤擱到一邊的石桌上,伸手抱住了梁牧的脖子,“跟景樂告個別就好啦,我好想回去,小方小圓,還有修衣和玉容他們肯定很想我們了!”

“過幾日,樊餘會來,我們收拾好了,便與他一道回了。”梁牧輕輕撥了撥她耳邊碎發,一閃眼,見到月洞門邊的花窗附近似是站著個人,心念一轉,道:“不與宋王作別嗎?”

“我閑得慌嗎?他與我何幹?”歡慶輕輕撞了梁牧一頭,笑道:“你老有事沒事提一回這什麽破宋王的,你該不是吃醋罷?”

“你與他有什麽,是我梁牧要吃醋的?”

“那我可不知道。”歡慶搖頭晃腦道:“指不定,你梁公子也有了個甚麽瘋病,沒頭沒腦的倒杯醋來喝。我與宋王呢,大概就是有過幾面之緣,說過幾句話,他把我當做他什麽大夫人……你自己算算,哪一條值得你倒一杯醋的。”

“我看哪條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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