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著小說的寫法，興許寫到這裏已經60萬字了。然而我還是急了，急著想把事情說完，於是只好大量的對話鋪陳，想必諸君讀來也很是乏味。我在做什麽工作呢？解構鬥術。我在試圖弄清楚，現在文明世界當中，排斥了暴力手段之後，人們究竟更多地是采取何種鬥爭的方式？

從表面上看，不外乎上法院或者上新聞。上法院那是法律的事，不是我們探討的對象，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愛上法院。像藍勳他們出去吃頓飯被人坑了，你上法院去訴訟，成本也就太大了。隨著自媒體時代的興起，上新聞成了一件時髦的事情，人們動不動就法條微博吐槽吐槽，再艾特一些大V。這是要搞大新聞。小新聞則是在班級裏面傳些流言蜚語，嚼嚼舌根，聲討某人。這些很正常，也很清晰，擺出道理來就能贏，沒什麽技術含量。

我們在這裏解構出來的，是一種“不可言出的鬥術”。在前面的文字裏，我探討了這幾類：

（1）無言戰術。這個可參見裘金蓮那章和百裏夏萍這章。為什麽無言。因為言出必觸碰禁忌。在裘金蓮那個情境中，老師好心好意放你一馬，難道你還能湊上去說：“老師，這錢真丟了，我剛找出來，你別誤會我好嗎？”她固然可以這麽說，但說出來的意義不大。因為你要說這話，首先你就在猜忌老師是不是在誤會你。可是人家老師明明已經“大度”地表現出“原諒”的樣子了，你還湊上去說，豈不是潛臺詞是“老師，我不相信你的為人，你是個小氣的人，怎麽可能不計較我呢”？這麽潛臺詞一出來，分分鐘便是火上澆油。所以她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只能任由誤解藏在心裏。而在百裏夏萍誇藍勳那個情境中，藍勳明明知道這麽誇他是有意要離間他和樂凡，可是他也不能說出來，因為學姐誇學弟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領情不是胡鬧嗎？就像在古時候的後宮，妃子們明明知道皇後娘娘賞賜給她們東西是為了在皇帝面前顯得她大度，可她們也不能不收下並且擺著笑臉答謝呀。這是同樣的道理。

（2）隱晦話語。這個是很常見的東西了。什麽時候用隱晦話語？是在公眾場合向特定人說話的時候用。《西游記》裏面菩提祖師給孫猴子敲了三敲，意思是讓他晚上來，這就是隱晦話語的一種。社院三霸爭奪戰那裏，劉丹書記在競選前說的那番話便是隱晦話語。她是什麽目的？是像伍恒說的為了勸服康喬不要來選麽？不是的。她是為了發出某個信號，說這康喬小賊子，是我劉丹要鬥倒的人，你們要跟我一起鬥他的，趕緊站到我這邊來！樂凡和楊明軒都聽出來了，站了過去。在這種場合之下，或者說出於她書記身份的考慮而在任何場合之下，她都是絕對不能夠明說出“我要鬥學生”的話來的，她必須大談學院和睦之道。她若要鬥人，就必須用這隱晦話語術來尋求同伴。另外，為了不公然挑起矛盾，你們也用隱晦話語，這時候稱為“打馬虎眼”。像藍勳對百裏夏萍安排的學弟，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便只好打馬虎眼了。隱晦話語的好處就是不會被公開批判，從這點上看，它是無言戰術的一個小分類。像劉丹書記說：“我們要挑選出忠於學院的好主席。”多麽正能量的話呀！誰能夠出去批評她要鬥學生呢？但凡要解讀這隱晦話語並且公開說明的，首先就說明你這人心術不正，非要用壞的眼光來解讀正能量的話，你還沒批呢，就已經站在了道德的至低點了。

（3）文學敘事。是不是隱晦話語和無言戰術就無法破解了呢？必然不是的。破解之道就在他們自身，以無言對抗無言，用隱晦解讀隱晦。秦蓁蓁為什麽是小說家的設定，楊薇為什麽是文學院的身份，這些都不是我一時腦熱就出來的，因為拯救之途根本在文學裏面。怎麽樣對付裘金蓮對秦蓁蓁施加的無言誤解術？怎麽樣揪出劉丹那種滿嘴仁義道德內心黑暗的家夥？只有用同樣隱晦的文學。這個我在主任爭奪戰的第十一節稍微提到了一點。只是這種文學作為更為隱蔽的話語，並不是人人都能讀出的，唯有經歷過的，或是有過一定接觸的，一見到，馬上意識到這說的是自己的事情。以前特務國家大量焚燒文學類書籍，就是因為這個。可是在我們設定的這種校園小型爭鬥場裏，你是不可能焚書的，即便是校園論壇內部，出現了這樣的帖子，你也很難有正當理由去將它刪掉。你也無法跟他較真，說：“你這是影射我。”因為你這麽說的時候，相當於承認了我當時就是像作者說的那樣用心險惡，否則，我怎麽能夠讀出這說的就是我的故事呢？畢竟對方又沒有指名道姓，甚至連朝代都給你換了。文學敘事的隱晦程度越高，能夠讀懂的人也越少，因此需要讀者來互動。讀者在下面留言：“這說的是不是我們學校的事情啊？”作者用隱晦話語“欲蓋彌彰”地說：“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當然這裏我是誇張了，欲蓋彌彰的方法也不只是這一種。可是作者都這麽說了，你還能反駁她“你分明就是欲蓋彌彰”嗎？不可能的，如果你反駁她，就又顯得自己心量狹小，人家都說了這麽多個不是，你怎麽就看出她說的是“是”呢？即便上到法院，你也是告不了她誹謗的。唯一的手段只有文學對抗文學，你也寫一篇文學故事去吧。

這歸根結底的，是人的思維乃是意象勾連式的思維，這個我經常講到。因果聯系是人自己加上去的，“天下雨，地會濕”，他看到“天下雨”和“地濕”兩個意象多了，便認為這是必然的規律。倘若將一個人關在屋子裏，每天晚上月亮落山的時候催動公雞打鳴，他也是會自覺是公雞打鳴時月亮便會落山的。鬥學根本說來用的就是這個辦法。它分三步走。第一步，弄清你的思維方式，這個是跟你接觸多了之後總結出來的，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好猜忌？很大度？等等等等，總之鬥神心裏有數。第二步，制造意象。比如裘金蓮故意讓秦蓁蓁看到藍勳扶起別的妹子的照片，或者兩人買了同樣的情侶手環等等。第三步，引導推理。往往大神級別在第一步的時候就已經摸清你的思維了，用的意象也是很貼切的意象，也就沒有這第三步了。可是這中等以下水平的還得給你吹耳邊風，告訴你可能這樣，可能那樣。其實第三步大神也用，用在對不特定對象的身上。比如說文學敘事的手段，就是告訴你這事情可能這樣，你也可以按照我的故事情節發展的邏輯來想，來反思，看看你是不是同樣的遭遇。這麽一想，你就落入大神的圈套了，這就是文學的力量。所以我在第一的時候就丟出“安和文學社”來，為什麽秦蓁蓁如此有名進不去？因為那不僅僅是文學社，也是鬥學社，真正的鬥才不在督察隊也不在學生會這些看起來高大上的組織裏，而把持在一群站在幕後默默說故事的人的手裏，他們通過一組組意象的編織，影響著整個校園的大局。

這個校園模型對應著整個社會的模型，相信我不必多說大家也能感受到。當時意象性思維的發現者們很沮喪，以為世界與真理只是一片虛無。然而我要告訴大家，我們不僅是意象的擁有者，更是意象的操縱者。從這一個點上來看，我們是人也是神，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成為鬥神的潛質。只是在這道路上，或許會像陸軒遙一樣提前退場，或許又會像楊薇一樣隱居幕後，或許荊棘遍地，或許酣暢淋漓。然而鬥爭卻是人性之本，是躍出虛無深淵的厚重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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