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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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鈺來到靜軒,像模像樣的給君同行了個禮,“給皇後問安。”

李鈺梳了一個高高的發髻,像是一對兒綁起的兔子耳朵。她眼神含笑,嘴角上揚,即使是古怪的發式,梳在她頭上倒顯得有幾分趣味。君同感到無論李鈺走到哪裏,身後總像跟隨個太陽。遠看她燦爛無比,離近了又覺得她的火熱和這略顯陰郁的秋宮極其不同。

侍女退下,君同讓李鈺坐在身邊,“以後周圍沒有宮女侍衛,就不用問安。”

“如果被父親知道了,就又該訓斥我沒有禮節。”李鈺的表情並無畏懼,倒有種女兒談到父親時的親近,”他總是說我一點兒都不像一個公主。”

君同不是完全同意李天行的說法。人的性格各異,公主也未必都是恭順溫柔。而且李鈺的灑脫倒是透著李家血統裏固有的驕傲。只不過她確實不像是李天行的女兒。也許物極必反,李天行過於覆雜,所以李鈺才這麽一目了然。

“喝茶吧。”君同說。

李鈺很大方的給自己倒上一杯,自言自語的說:“我可受不了父親的生活。每日一大清早就要看那些官員陰沈沈的臉,聽他們吵來吵去,背後又常被算計。但是他好像還樂此不彼。母親對我說過她有時候不明白父親。”

“納裏皇後真的這樣說過?”君同瞬間心裏輕松了不少,原來不止是她一個人覺得李天行像一個謎題。連她一直認為精明的納李也有看不懂他的時候。

李鈺肯定的點點頭,“她是這樣說的。她說父親喜歡一個人默默做事,不願意告訴別人他在想什麽。”

“這種時候你母親怎麽辦?”君同問道,想知道納裏的成功經驗。

“她什麽都不做。”李鈺喝起了茶。

君同有些失望,想到李鈺還是年紀太小,無法體會到納裏和李天行的相處之道。

李鈺放下茶杯,“一次父親看上去悶悶不樂,我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一點兒也沒理我。母親就把我拉到身邊,父親起身就走了出去,好像沒有看到我們一樣。我很生氣,但是母親還是對我笑呵呵的說:再等十幾天就好了。半月後,父親看上去很高興。我那時才知道軍隊在邊境贏了一場戰役。母親就是這樣,在他沈默或者郁悶的時候,她會當什麽事情都沒有。”

君同靜靜的喝了一口茶。在朝廷裏,李天行怕是已經習慣了深藏不露,這是從敵人和對手那裏保護自己的辦法。可是在親人面前這般隱藏又是何故?

君同想到李天行對她說過“好奇只會招來危險。”看來這不是他的一句玩笑話;他是真的不想讓周圍的人陷入險境。

可是這種保護何嘗不是一種傷害和煎熬?她能想到納裏深夜裏無眠時的焦慮和不安,能體會到她多少次想問個究竟,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納裏要用多少的信任和堅韌來包容李天行的沈默?

李鈺定睛看著沈思中的君同,“你一定覺得和我父親很難相處吧。”

李鈺說這話的神態超越了她的年齡,她看上去像足了洞察人情的安晴。如果說之前的李鈺不拘小節,現在的她卻藏著幾分心機,只是不外露而已。

君同卻要處處小心自己的話不被誤解,“我和皇上談話不多,還需要時間了解。”

“不要怨我父親。”李鈺說,“自從母親去世後,他有些消沈。”李鈺的眼裏含淚。

君同竟覺得自己的喉嚨哽咽。李鈺一定很想納裏,時間會消逝,但是對自己母親的懷念永存心中。

“大哥和二哥又總是看不慣彼此。”李鈺喃喃地說:“父親一定很擔心他們,盡管他不說。”

君同隱約間她覺得李本和李洪的不和對她有所影響;事關自己的時候,人總是格外敏感。她問:“太子和王子本有什麽矛盾?”

李鈺站起身,在屋子裏踱著步,“其實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我的兩個哥哥都想繼承皇位,而父親和母親一直很喜歡我二哥。大家都覺得二哥最有希望成為太子,可父親卻選擇了大哥。二哥一直因此怨恨父親和大哥,搬出了秋宮。母親在世時,他會定期回來看我們。她過世後,我們就很難見二哥一面了。”

君同琢磨著李天行對李本的擔憂會不會和這場突如其來的婚姻相關。但她卻無法證實這種假設。在有足夠證據前,她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如果什麽事情都要這般左思右想,秋宮的生活很快就會耗盡她全部的精力。

君同和李鈺隨後一起用過午膳,李鈺說:“皇後,我帶你去一個秋宮裏最美的地方。”

君同很想看看什麽風景經得起李鈺的這番推崇。她們來到一個名叫謝來閣的庭院,乍一看和其他的院落並無異樣,唯一不同的是沒有戒備森嚴的侍衛。

李鈺走到房門處,敲敲門,兩個小書童開門,看到君同和李鈺,連忙行禮。

接著一個身著白衣的英俊男人走了出來,行了個禮,“皇後,公主。”

君同又驚又喜的說道:“亞圖先生。”她這才知道謝來閣是亞圖在宮中的畫室。李鈺說的一點錯兒都沒有,任何地方都會因為亞圖的畫兒美不勝收。

李鈺看著君同,“皇後認得亞圖先生?”

君同點點頭,看到周圍還有外人,就沒說起她和亞圖的師徒關系。

“亞圖先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畫家。”李鈺很驕傲的對君同說,又看看亞圖:“先生我們能看一下你的新作麽?”

亞圖微微一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的的自然灑脫頓時讓君同卸下了這幾天在秋宮裏的沈重心緒。

她和李鈺走入畫室,李鈺只是跳躍的掃了幾眼畫,君同是一副一副仔細的看過。亞圖的筆繪出北帝國山的雄健,水的綺麗,街市的喧囂熙攘,農夫耕作時臉上的汗水,士兵手臂上的傷疤。

“先生的畫真是神來之筆。”君同讚嘆道。

亞圖很謙虛的笑笑,“這其實是皇上給我的一個任務。”

見君同不解,亞圖解釋道:“皇後也看到過我給王子公主們畫過幾幅畫,但是皇上告訴我應該把時間用在記錄北帝國的山山水水,風土人情,傳給後人。而這也和我長久以來的願望不謀而合。”

“但是我很希望先生多給我畫幾幅畫。”李鈺叨念著,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一個魚缸,就走過去看看裏面的金魚。

君同和亞圖沿著掛滿畫作的側墻走下去。

“皇後最近可有作畫?”

“這陣子事情多,手就懶了。” 君同在一幅畫前停下,畫中的鳳凰階梯氣勢磅礴,“今天看到先生畫作,更是相形見絀,怕是有一陣子不敢下筆。”

亞同看向畫中的階梯,“這張畫裏缺少點睛的一筆。不知道皇後能不能看出?”

君同想起結婚那天她在這石階上的情景,“先生已把細節勾勒出,如果說一定缺少些什麽,可能是皇上應該站在這裏。”

亞圖笑笑,“我可以畫出皇上的威嚴,但是畫不出他眼裏的神采。所以這幅畫也只能是一個冰冷冰的階梯。我倒是期待看到皇後畫中的皇上。”

君同搖頭笑道:“畫總是純粹美好的。但是好多時候因為太接近一些人和事情,就覺得看到的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印象,畫不出什麽。”

“那皇後還要練習眼力,要能從最覆雜的情況中看出最純粹的本質,這時你自然就知道你接近的是什麽人,你要做的是什麽事。”

君同只覺得心裏起伏不定,說:“那如果本質是很殘酷的,殘酷到你不願畫出來。”

亞圖看著她,似是把她的疑慮都看在眼裏,說道:“斷壁殘垣在畫中可以驚心動魄。農夫的皺紋讓你想到他辛苦的一生。就是戰場上的殺戮也會讓人震撼和深思。如果你能接受這些殘酷,你就接受了很多的不完美和真實。那時不僅是對你的畫,包括人生,你會豁然開朗。”

李鈺步履輕快的走過來:“你們說什麽殘酷啊,不完美的。這麽多好看的畫兒,還有什麽不完美的。”

沈默中,君同思量著亞圖的話。

這晚夜有點深了,李天行還在書房裏看奏折。君同獨自坐在臥室裏,她提起筆,筆尖懸在空中,落筆那一刻,她畫出了一個男人的臉龐,接著她搖搖頭,攢起了畫紙。她還是畫不出他,什麽時候她才能將李天行看出個大概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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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泰總管告訴君同她的哥哥安勃來看她,同來的還有樊德丞相。本來因為能看到哥哥而高興的君同不禁心有疑慮。她很少關心朝政,但是對於樊德還是略有耳聞的。

樊德和施宇的家族強大,當別的世族逐漸衰落,這兩家通過不斷擴大朝中勢力來鞏固地位。聽母親說,父親年輕時也被樊德試圖拉攏過,但是父親為人正直,不願與樊德為伍。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樊德和他的黨派一直排擠父親,今天他和哥哥同時出現,恐怕是來者不善。

君同來到會客間。她在一個方桌前坐下,安勃,樊德,泰總管坐在另一端。

君同向樊德點點頭,“我很想知道是什麽事樊丞相要和我說而不是和皇上議政?”

樊德先看了安勃和泰總管一眼,似是事前取得了他們的支持,接著對君同說道:“皇後,今年好事成雙。我們先打敗了敵人,而後又迎來皇後。人們都說你給北帝國帶來了幸運。我們都覺得現在是慶祝的最好時機。”

樊德看著君同,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機關算盡,“臣馬上就會向皇上提議建一處新宮苑,並將以您的名字命名。泰總管也會向皇上稟告這件事。”

泰總管道:“秋宮已有150年的歷史。先皇早有意修建一處新宮,只是在皇上那裏推遲了多年。而且秋宮也過於樸素,和皇上的成就並不相符。”

君同思量著泰總管應該沒有和樊德有過太多的交往。他看來是真的認為宏大格局的宮殿才能彰顯李天行的身份。

樊德和安勃交換一下眼色,繼續說道:“而且我會推薦皇後的哥哥作為整個工程的指揮。請過目修建圖,看您是否滿意。”

樊德打開了修建圖,安勃和泰總管驚嘆。

出於禮貌,君同掃了一眼圖紙,明了這就是泰德的新計劃。哥哥在工部,又總想著晉升,而這樣的大工程很快就會給他一個政績。君同沒有想到的是安勃這麽輕易的就被樊德說服。

“謝謝樊丞相的一番美意。”君同道:“我相信圖上的宮苑很美。但我很喜歡現在住的地方,沒覺得有再建宮殿的必要。我相信這些錢可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樊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安勃的臉色也很不好看。泰總管沒有表現明顯的失望,道:“皇後,你可能還有事情和安大人說。我先退下了。”

樊德也起身鞠躬,和泰總管一起退去。

安勃坐在君同身邊,皺著眉,“你為什麽不接受樊丞相的條件。”

“我為什麽要接受?你比我還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樊丞相想取悅你而接近皇上。而我也能有個晉升的機會。”安勃倒是很坦白心中打算。

君同平靜的說道:“他給你的這個機會,要用多少的國庫去換?”

安勃無言以對,只是一聲長嘆。

君同納起她前面的茶壺,為安勃倒了一杯茶,“我沒有辦法阻止別人算計或接近皇上。但是我不想參與進去,也不想看到我的家人被利用詆毀他。”

安勃一聲冷笑,“你現在心裏只有皇上,完全忘了自己的家人。”

“哥哥,你很清楚自己在說氣話。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君同將茶遞給安勃,“但是你剛在長添城立腳,不應為前途焦慮。如果你需要錢,我這裏還有一些,雖然不多,我恐怕也用不上,你需要就拿去用吧。”

安勃搖搖頭,“我不需要。父母天天盼望你在皇宮平安無事,如果他們知道今天的事,一定很生氣。”

“就是一件小事,別放在心上了。”君同說:“但是以後遇事應多向父親請教。還要小心樊德這樣的人,他的網撒的很深,不小心就會陷到他網中。”

安勃喝著茶,反思君同的話。

晚上,施宇來到樊德府上詢問營建宮苑的事情。樊德表情沈重的站在一個玉香爐前,拿起玉香爐的蓋子,“安君同比我想的難對付的多。”

“她哥哥怎麽樣?”施宇問道。

樊德指著著身邊桌子上的一盒珠寶,“他送回了我們的禮物。”

施宇失望的嘆道:“安君同對皇上很忠心。看來安勃和她的家人都和她站在一起。”

“或者是和她一起倒下。”樊徳放回蓋子,臉上表情詭異,“皇上的盟友就是我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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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初上,靜軒外一片寂靜。李天行走到碧辰廳,手中拿著一份奏折,他看到君同聚精會神的畫畫,每一筆都很小心翼翼。

他走到一個邊桌前,打開奏折,但並沒有讀,向君同問:“怎麽沒有和我提樊丞相的提案?”

君同還在一筆一劃的畫著,沒有擡頭看李天行,“我不覺得皇上會有興趣。而且我很喜歡我們現在的住處。”

李天行笑道:“一個華麗的宮殿和美麗的皇後,聽起來很誘人,這不正是男人的夢想?”

君同換了一支筆,繼續低頭作畫,“皇上想的比一個男人的夢想要更長遠。”

李天行放下奏折,他走到君同身邊,看到她在畫一只鶴在潛水中走路。

李天行指著畫上的空白處,“這裏需要另外一只鶴來平衡,不然畫面顯得太空了。”

李天行從君同的身後俯過身,幾乎把她圍在懷中。君同只覺得被李天行的體溫包圍著,聞到他身上的清爽幽香,一種莫名的炙熱從身體深處傳來。

君同剛想起身走開,李天行握住她拿著毛筆的手,畫起了另一只鶴。 李天行出筆就有胸有成竹的氣勢,他的筆劃堅定有力,不同於君同的細膩入微,放在一起卻協調勻和。

君同很驚訝也很讚嘆,“我不知道皇上會作畫。而且畫的這麽好。”

李天行對於這份讚揚表現的很冷靜,但眼神中有藏不住的自豪,“我少年時有最好的老師,但我不是他最好的學生。”

李天行和君同一起完成了這副畫,兩只鶴琴瑟和諧的走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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