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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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君同聽到李天行起床了。她沒有睜眼,一是昨天太累了,今早想多睡一會兒。二是她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臉上開始發燒,畢竟李天行是一國之尊,而自己卻對他發起倔脾氣。現在她只想等他離開這間屋子,這樣也避免見到他的尷尬。

就在半夢半醒間,君同隱約感覺到李天行向她走來。她睜開眼睛,不盡一陣心驚。李天行就站在床邊,更確切的說是在她身邊,手持一把匕首!

君同驚愕的起身靠向床頭,“你要幹什麽?”

李天行沒回答,但是君同腦子中已經有了好幾個答案。他可能是對她昨晚的拒絕懷恨在心所以要殺了她,或是他剛剛又有了心愛之人所以趕快解決掉她再冊立新後。

總之,他就是要殺她!君同腦海裏立即浮現出自己的陵墓和墓碑,甚至看到墓碑上寫著“安君同皇後在婚禮第二天猝死,死因不詳。”

想到自己被父母養育這麽大,就這麽白白的被李天行殺掉豈不是太可惜。正在她琢磨著拿什麽防禦自己的時候,李天行已經握起她的手腕輕輕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接著他很敏捷的用匕首刺破一個手指尖,在床單上留下一抹血跡。君同立刻明白了李天行的用意,一時間覺得血往臉上湧。

她看著李天行把匕首放在桌子上,忽然想起了什麽,“皇上,等一下。我有些東西給你。”

君同打開抽屜,拿出露珠,走到李天行身邊。

“這是什麽?”李天行問。

“這是我知道的最好的療傷藥。”君同說道。她也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這藥,更沒預料到是這樣的情形。

君同拿過李天行受傷的手指。在她敷藥之前,她擦了一小點兒在她的手背上給他看,“這不是毒-藥。”

李天行看看她,表情好笑的說:“我為什麽會認為你想毒害我?

“因為你不相信我。”君同擡起李天行的手指,敷上藥。

“你從哪裏知道我不相信你的?”

“可以看到和感覺到。”君同說。

“別總相信你看到的。”他說。

李天行和君同同時擡頭,對視中她輕輕的放開他的手指。

“我確實覺得好多了。”李天行擡起手,“我能看一眼你的靈丹妙藥麽?”

君同把蓋子蓋好,放在李天行的手掌上。

李天行上下看看這個小藥罐,“你在哪裏找到的它?”

“我父親在禹會城做太守時,那裏家家戶戶都備著這種藥,是用當地的草藥做成的。”

“禹會的日子好過麽?”李天行問道。

“還可以,比不上長添城的繁華熱鬧,但是有山有水。父親常和哥哥去釣魚,我也在一旁看看。”

“那你一定很舍不得放下哪裏的山水,還有人吧?”李天行看著她,說“人”字的時候特意強調一下。

“也沒有特別的留戀。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風景,日子也總是一程一程走下去。”

“你離開的日子有想念過長添城麽?”

君同點點頭。她怎麽可能忘了這座城市,這裏有她的童年和最難忘的人,但是人生很無奈,盡管現在和他近在咫尺,卻覺得隔著千山萬水。

君同說:“我當年離開時,心中也十分不舍,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但是這一次回來你恐怕是哪裏也不能去了。”李天行眼裏含有笑意的說。

君同轉身,將藥放回抽屜。李天行也走了過來,無意間他看到了亞同為君同做的畫。他拿起畫,打開來看。眼神中先是欣賞,然後透露出了莫名的警覺,“這是誰給你畫的?”

“不知名的畫家。”君同不想引起什麽誤會,撒了個小謊。

李天行接著仔細的看看畫,“畫功熟練通暢,畫意自然靈動,畫者必是大家,怎麽可能無名?應該是長添城內的畫師吧。”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君同說:“皇上不知道的能人奇人也不止在長添城。就像那小小的創傷藥不也是來自禹會城麽?”君同心跳的厲害。李天行這看事入木三分的眼力哪是她能蒙混的。再說下去,她可不知道怎麽圓謊了。

李天行很顯然不相信她的解釋,但他沒有再問,只是說:“這樣的畫放起來太可惜,今天讓人把它掛起來。”

君同有那麽一點兒不安,但是想到平日能進出這件屋子的也就是李天行和她,還有幾個侍女,這一副畫應該也掀不起什麽浪。

李天行指著抽屜,“還裏原來的東西哪裏去了?”

“皇上說的是那些首飾吧,我把它們放在櫃子裏了。”

李天行說:“那是我為你挑選的禮物,看來它們還是比不上你自己的寶貝。”

君同覺得臉紅,對於自己的不知好歹也無辯解之詞。

李天行看著君同一臉的不好意思,也沒有追究,“我要去早朝。今天你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學,但有些規矩太古板,就不要硬著頭皮去學。你可以去看看李鈺,你比她大六歲,應該有很多話可以說。”

“皇上記得我的年齡?”這確實是君同從未想到的,她認定他眼中沒有過她。

李天行看了一下她說:“我是知道一些。我知道你父親在禹會城每一年的業績;你哥哥是工部員外郎,已有一女;你母親是我姐姐渡旭公主多年好友。”李天行看了一眼墻上的畫,“而你自幼學畫,是宮廷畫師亞圖的學生。”

君同頓時無言以對。她不知道李天行還知道些什麽。整整一個早晨,君同也還在小心翼翼的回想自己有沒有給李天行留下什麽把柄,心裏提醒以後要萬事小心。

早餐過後,李天行已經前去參加早朝。兩個宮女前來侍候君同梳洗,另兩個清理房間,整理床榻。她們臉上的竊笑讓君同不禁感激李天行,他今早的舉動至少瞞過了宮中的一幹仆人宮女,讓他們少傳些閑話。想到昨晚她和李天行的承諾已定,以自己的倔強,她是絕對不會讓步的,而究竟什麽時候李天行才會告訴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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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君同有貼身侍女藍成西,但是宮中分門別類的規矩還挺多,整整一個早晨有三名資深侍女前來教授她,包括起床和睡下的時間,還有言語上不能冒犯皇帝。

君同想到昨晚的事,很是心虛。如果真的按照規矩來的話,說大了她是問斬的罪過,最輕的也是牢獄之苦或者流放他鄉。

侍女們看到她溜號,就說:“皇後剛剛進宮,說錯了什麽也是難免。以後註意就是了。”

君同心想如果不是她逼不得已,這樣的“錯”輕易是不會犯的。

接著有位錢侍女讓她背下來一本皇宮訓,包括走路行禮的姿勢,心中要對皇帝忠一不二,這些訓導聽著都有一股朽味兒。

君同心頭一驚,洋洋上萬字的訓教,背下來也要一兩個月。君同背過的最長的詩也不過是千字言,怎麽也沒想到做皇後還要有進士般的才能。

“這真的需要背下來麽?”君同說。

“皇後,這是每個入宮的女子都要做的。”

“胡說!”只聽門外傳來清脆的一聲。

君同和資深侍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李鈺跳了進來,對著錢侍女看去。侍女面色大驚,知道來者不善。

李鈺拿起那本書,“誰說每個入宮的女子都要讀,我沒見別人讀,偏偏你就要給皇後設這麽一關?連皇後你都敢欺負,你膽子也太大了?”

“公主鈺這是怎麽說?我也是為皇後好?”侍女說。

“我才不相信。這些規矩在我奶奶那時候就廢掉了,你為什麽還要重提?”李鈺說:“我看你是為自己好,就想著皇後什麽都聽你的。”

李鈺小聲對君同說:“皇後,你可不要輕易相信她們。她們欺負你剛來秋宮,覺得怎麽指揮你都行。我就是想要提醒你,才過來看一眼。” 李鈺翻了翻那本書,恍然大悟的說:“怪不得,皇後,你看看這兩章就明白了。”

君同拿過書來,看了一下,有兩千言是關於如何信任和接受宮廷侍女的“幫助”。

君同說:“錢侍女。你的一番“苦心”,我已領教。等你先把這皇宮訓背下,再來教我也不遲。”

錢侍女很不好意思的退下,換另一位侍女上場。

李鈺走到門口,大聲道:“皇後,我知道了,我先回寢宮,但是明天你會告訴我今天學什麽了,正巧也讓我學學。”李鈺離去。

剛進來的侍女眉頭略皺,看看自己手中的經書,似是考慮如何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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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時候,藍侍女來看君同。君同看了一上午三位侍女苦大仇深的臉色,書桌前擺的又都是古訓教義,見到藍侍女瞬間有種親人的感覺。

藍侍女也很同情的看著君同:“皇後,這些規矩很難學吧。”

君同勉強的笑笑,知道任何的抱怨都是沒有意義的,說:“我想看看其它的書。”

藍侍女和泰總管商量了一下,下午的時候,泰總管帶著君同去了藏書閣。藏書閣不大,但是藏著許多巨大厚重的古籍。

管理圖書的小吏說:“皇後。你想查閱什麽,我來幫助你找吧。”

“不必了。請告訴我放有北帝國皇家歷史和帝王傳記的地方。”

小吏一時間驚訝的望著身旁的泰總管,好像看著一位預言神明。

泰總管看了他一眼,“還不快點兒告訴皇後哪裏找到那些書。”

小吏馬上回過神來,趕快指給君同找書的方向。

君同這邊剛離開,小吏就轉頭看泰總管,“你真是神了。我從來沒想到皇後會來看這些書。你是怎麽知道皇後想什麽的?”

“我一生在宮中侍奉,這點兒眼力還是有的。”泰總管說。

泰總管看著君同遠去的身影,“我是看著皇上長大的。自從納李皇後過世後,為皇上選新後就成了我的心病。當王子本把當時還是安小姐的皇後帶到宮中,我就後悔,如果我早知道她,一定會讓她成為皇後的人選。她和皇上難得的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可惜王子本先認識了她。可人算不如天算,這事情趕來趕去還是皇上和皇後結成姻緣。”

“那你是怎麽料到她會來看這些皇家歷史?”小吏心急的問道。

“你又錯了。”泰總管笑了笑,“皇後想看的不是皇家歷史,她想讀的是皇上。”

君同走過一個個古老的書架,不禁想起她第一次去長添城內一個巨大的藏書館的情景。六歲的她陪著父親穿過一排排書架,流連忘返的看著墻上美麗的山水畫和剛勁有力的書法。

她找到一本書上寫著一個小男孩兒很機智的將他家人從火災中救出的故事。君同很想把那本書帶回家看,但是父親說別人也要讀,還說最初皇上修建這書館就是讓來長添城趕考的考生都有個歇腳和讀書的地方。

“誰是皇上?”君同問道。

“一個勇敢的男人。”父親說。

“他也像那個小男孩兒一樣把家人從火裏救出來了麽?”君同想起她剛剛讀到的一個符合她心中勇敢定義的人物,卻不知道在現實中李天行面對著的困境要比那個小男孩兒面對的更加兇險。

“皇上不止一次從危險中救出他的家人。”父親的表情中有君同讀不懂的沈重。

“他是一個英雄?”君同接著問。

“一個大英雄。”父親說。

“我長大後能嫁給他麽?”君同很認真的問道。那時的她還不知道到底什麽是帝王,更沒見過李天行,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就像父親和母親那樣。

父親搖頭大笑,“你不能嫁給他。”

“為什麽?”

“他有妻子和兒子。”

君同想到這輩子都沒辦法和父親口中的英雄共度一生,開始哭泣。父親好不容易把她弄回家,她還是哭個不停。

“這是怎麽了?”母親問道。

“她因為不能嫁給皇上正傷心著呢?”父親說。接著他告訴母親發生在藏書樓的事。

母親也是一陣大笑,對君同說:“別哭了。等你長大了,你也許會嫁給皇上的兒子。如果他的兒子繼承皇位,你就是皇後了。”

“我不要當他兒子的皇後。我只要皇上。”君同的臉上都是淚水。

此刻的君同想到當年的時光,心裏不知是喜是憂。童年的她竟是那麽有野心的丫頭,夢想成真的一刻,她卻覺得背後有著說不出的玄機。而自己曾經對李天行單純的愛戀在秋宮不知道還有幾許分量。

從她和他短暫的接觸來看,李天行雖然表面冷漠,但並非是完全不近情理。只是他好像帶著很多層面具,而她什麽時候才能看到他真實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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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同一本一本的查看著傳記。迄今而至北帝國已有二十一位皇帝,而他們中有人酷愛立傳。有位皇帝竟然讓人為自己洋洋灑灑的寫了十幾本傳記,從他出生時的天降異象到長大後的立後納妃,而他最值得提及的政績是在各處大興土木。其他的皇帝傳記也充滿了宮廷作者們的慷慨陳詞,無不智勇雙全,天下無敵。

君同終於找到了李天行的傳記。相比其他帝王傳,他的傳記精簡的讓君同懷疑這只是一本簡明版的北帝國過去二十年歷史。上面有大臣們對重要決定做出的利害得失的分析;有重要戰役的地點,準備情況,帶兵將領,對於成敗的反思;還有民間百姓對朝廷法令的抱怨或者議論,以及官員對這些民意的反應。

書中很少看到關於李天行的敘述,但是哪個重要事件能離開他的抉擇?而對於書中全無溢美之詞,君同推測那是李天行自己的要求。君同把書從藏書閣借走,拿回靜軒細讀。她摸索著字裏行間的意思,聯想著這些年她聽到的關於李天行的軼事,在腦海中漸漸的還原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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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君同將水墨和毛筆放在碧辰廳的桌子上。她琢磨著等到宮中的規矩學的差不多了,她應該可以接著畫她的畫了。李天行走了過來,站在她對面。君同沒有擡頭和他說話。

李天行拿起君同的一只毛筆,邊端詳著筆邊問,“你今天學什麽了?”

君同就把白天的事情對李天行說了一遍。

李天行道:“你初來宮中,不奇怪這些侍女給你灌輸些老規矩。她們在宮中多年,想的就是有一天能夠伺候上一位皇後。若是皇後能聽她們的,之後的地位也就保住。”

“我之前可沒有想到,連一個侍女都有這麽多心機?”

李天行笑道:“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每個角落都是利字當頭,尤其是這宮中。有些人接近之時,必定要小心。”

君同點點頭,“今日若不是鈺在一旁提醒,我就真的被她們騙了。”想想她不禁笑了起來,“我連一個孩子都不如。”

李天行微笑道:“鈺無心念書,但有一點我一點兒都不擔心。她對人心看的很準,再加上不懂害羞,在任何人面前都敢說敢做,所以她很少吃虧。”

君同接著把剩下的毛筆一支支放在毛筆架上,“她們還教我什麽話能對皇上說,什麽不能。”

李天行大笑,“那她們真是在浪費時間。你有勇氣對我說任何事情。”

君同說:“對皇帝?我怎麽敢?”

李天行用毛筆的筆尖在手掌上描畫幾筆,“你去了藏書閣?”

“是的。翻了幾本帝王傳。”

“讀到了我的了麽?”李天行的語氣幹脆還帶著真誠。

“讀到了。”君同也很誠實的說。“皇上的傳記上一個多餘字都沒有,而皇上也不做沒用的事,不說沒有的話。

君同擡頭靜靜的望著李天行,“我想知道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李天行直視君同,目光中沒有半點回避,“為什麽不能放下你的問題?好奇只會招來危險。”

君同輕輕從李天行手中拿過筆,“如果我太想知道答案而不在乎危險呢?”

你天行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忘了我想得到的?”

“你?不可能!”

李天行手托著君同的下頜,“一切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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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剛蒙蒙亮,李天行起床要上早朝。君同曾覺得皇帝上早朝很威風,想想百官都在殿上俯首稱臣。現在她知道,任何人都可以在最初的十天二十天種享受這種威風凜凜,但是接下來的一生都要這樣,堅持下來光靠虛榮心可不成,而且要日日早起。

婚後這兩日,君同也摸索出了李天行早晨的習慣,他起來後要在床邊坐上一小會兒,可能是讓自己的頭腦從睡夢中徹底醒來。他的動作很輕微,好像是不想吵醒君同。

但君同已經醒來。在半昏暗的光線中,她躺在那裏,看著李天行的背影。之前看他都是身著朝服,英俊威嚴,但穿著睡衣的他散發著純粹的男人氣息。

他的肩膀寬闊平直,腰部堅實健美。他拿起一杯水喝,修長的手指看上去優雅有力,他的一個簡單動作都好像有種魔力。

君同覺得怦然心動,身體有些松軟,耳朵在發燒,她禁不住動了動身子。

李天行轉身,他的睡衣還半敞著,露出他光滑結實的胸膛。

“我吵醒你了。”他說。

“沒有。”君同想沒必要再裝睡,就坐了起來。

君同看到他胸口上有一個傷疤。李天行看到她疑問的眼神,就把睡衣系了起來。

“今後在宮裏遇到可疑的人或事,就詢問一下泰總管和藍侍女。”李天行說:“要知道在不懂的時候向別人問和學。”

李天行在隔壁房間更衣,接著去了早朝,這一早晨君同上課時沒有看到錢侍女,想是李天行讓人替換掉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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