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別(上)

關燈
大婚前夜,君同的表姐表妹都來到這裏陪她度過婚前的最後一個夜晚。她們聚在廳裏閑聊,談的多是丈夫的官職晉升,孩子的養成教育,再不然就是長添城裏流傳的閑言碎語。

君同是她們中最後一個嫁人的,所以坐在一群人中只有聽的份兒。這一屋子的女人平日養尊處優,都是肌膚細膩,黑發如雲,但也各有各的風韻,大多數都為自己家族中出了皇後感到臉上多了榮光,也有幾個心裏不是滋味。

“我丈夫已經做了五年宗正寺典事,從來沒有一次被提拔的機會。”錦表姐說道。

“這有什麽擔心的。君同成了皇後,看誰還敢看輕你丈夫。”另一表姐說到。

君同不想做任何空洞的承諾。她並不打算參與朝廷政事,而李天行是出了名的任人唯賢,即使是那些極有勢力的世族也要有真才實學才能在朝廷中立足。

安晴看到了君同的尷尬,很輕松的轉移了話題,“伯母幫你準備什麽嫁妝了?”

君同說:“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準備。但是母親送了我一對繡扇。”

那一對繡扇上繡有兩對麻雀在褐色的樹幹上嬉戲。胖乎乎的小鳥兒像是在和彼此說話,很是可愛。自從全家知道要搬回長添城以來,母親就開始繡起了這對扇子,而且承諾這將是君同的一份嫁妝,聽上去好像君同一回來就要嫁人。也難怪母親這樣說,那時她是一心想讓君同嫁給李本的。

“我們這裏也有一對兒正在專心刺繡呢?”錦表姐說到。

君同也註意到她們中有兩個人一直沒放下自己的繡工。她們一言不發,就只是一心一意的繡著,別人說什麽她們也懶得搭理。

安晴看了一眼她們,又轉頭朝君同笑了一下,好像在說別打擾她們。

“話說回來。君同哪裏需要什麽嫁妝啊?”緞表姐說道。語氣有點兒酸。“秋宮裏的一切都是她的,包括皇上。”她向君同看過來,眼神中兩分挑釁,三分不服,五分無奈。

緞表姐聰明伶俐,小時候又長得好看,大家寵著捧著,時間久了,就覺得她永遠都是中心人物。自從嫁給中書令的長子後,緞表姐很快生養了一對兒女,在家中很有地位。她已習慣了在自己的世界裏高高在上,怎麽能忍受在距離她十尺以內坐著一個未來的皇後。

君同沒有和她說什麽,心想緞表姐這麽霸道,這一接話說不準弄出什麽景來。

緞表姐不罷休,對君同說:“舅母有給你看畫了麽?”

君同倒是被問住了,“什麽畫?”

緞表姐這下子可得意了。“我們的嫁妝裏都有那麽一幅畫。”

“君同需要看那個麽?”另一個表妹說:“那些事情皇上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群美人忽然大笑起來,全不顧平日裏的優雅,笑的是前仰後合,互相交流的眼神中還有著幾分邪氣。而緞表姐看上去最為得意,好像她終於發現了君同某方面的毫無經驗和無知。

安晴同情的看著君同,可也忍不住笑。君同也明白了大家說的是什麽。有這麽個不成文的規矩,一般的人家都在女兒出嫁時在嫁妝裏放上一副畫,畫的是夫妻之事,就算是對新婚之夜的一個啟蒙教育。

但是母親並沒有給君同準備這份教育。這些姐妹的嘲弄倒是有幾分道理,可能母親也覺得李天行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並不需要君同再研究這新婚之夜要怎麽過。

安晴可能是覺得大家太不像話了,笑道:“這玩笑開的有點兒大不敬。”

她對君同說:“皇上是很了不起的一個男人。你一定很高興能和他共度一生吧?”

君同一時無語。在表面上,她看上去是獲得了榮華富貴,但是她又很心虛,誰知道和李天行的一生是福還是禍?

但是安晴問了她,她總是要說點兒什麽的,“你們覺得自己的婚姻幸福麽?”她問道。她是真的想聽聽這群姐妹的心裏話。

剛才還笑的花枝亂顫的一群人忽然間沈默不語。那兩個一直在繡花的表姐妹也停了下來,皺起眉頭,好像是在抗議君同怎麽問了這麽個蠢問題。她看不到她們兩個是多麽努力的做好妻子和母親麽?

她們還在為自己的孩子繡衣服,誰有這個功夫來想幸福還是不幸福,她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手頭上的針線,似乎這一輩子就是這樣註定的,她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中已有的線一根根的穿好,沒有開始,也全不知終點的繡下去。

緞表姐有些出離憤怒了。她是無法忍受任何人質疑她的婚姻和她的完美人生。“我們有什麽不幸福的?我們住在最好的房子裏,有仆人伺候。我們的丈夫是朝廷命官,我們的孩子將來會子承父業。”

緞表姐的回答確實有幾分道理。和田地裏起早貪黑,回家又要餵雞餵鴨的農家女相比,君同和這一屋子的人哪有什麽資格說不幸。但是也確實沒有人看上去是真的滿意於自己的處境。

安晴淡淡的笑道:“大家還記得我們一起跑到母親們的房間裏偷偷試她們的嫁衣的麽?”

這是君同和表姐妹們的一個不良嗜好。她們穿著母親們的衣服,假扮新娘子,憧憬那份喜悅,期待有一天穿上自己的嫁衣,遇上心儀的男人。

一位表姐說:“我現在告訴我女兒,決不許碰我的衣裙,不然她將來肯定無法嫁給她喜歡的人。”

大家先是笑了。但是君同很快看到她們眼角裏湧出淚水。繡花姐妹停下了針,用手中完成的刺繡擦拭眼裏的淚。

大家的淚是為什麽?是為了她們的女兒夢想長大成人而高興?還是一種感嘆,終於知道了有太多的期待都像是當年她們試過的嫁衣,既不適合也不屬於她們,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做一樣的傻事,重覆一樣的失望。

君同看向大家,今晚她和她們一起度過,明天她也要嫁做人婦。她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呢?是變成囂張跋扈的緞表姐,以自己的地位為榮?或是向繡花姐妹一樣,不停的繡下去來逃避生命中的痛苦。

秋宮裏倒是有數不盡的門,長廊可繡,就是她繡到滿頭銀發,兩眼昏花也是繡不完的。她無法和任何人說起這種心中的恐懼,就又回到了大家的閑談中。

夜深了,表姐妹睡下了。君同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又是什麽時候醒來。她聽到門外匆忙的腳步聲,想到張管家和府裏的仆人可能一夜未睡。

喜慶的燈籠掛起。仆人被明確分工好,有的負責花束,有的擺放紅棗,糖果。每個人都很清楚今天扮演的角色,只有君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忙完了這一天,京兆尹府上下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今夜君同將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並不清楚等著自己的是什麽。

她覺得胸口很緊,口幹舌燥,就下了床找水喝。看了一眼衣架上的衣服,想起昨晚和表姐妹的談話,心裏的恐慌倒是消散了不少。這世上的女子中,也不就是她自己嫁了個無心人。如果李天行決定對她無情無義,她也絕不多費一份心思想他。她會好好的扮演他的皇後,但是他們之間就是一個契約,不多也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