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疑點的確是在那封不出自趙綠之手的遺書上，後來還是陸芷跟月桃閑聊的時候才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這宮裏燒炭取暖那麽多年，怎麽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

鳳虞宮外院當差的陳媽媽說，以往冬天的時候，只要燒著炭火，都會把離主子最遠的窗戶打開，夜裏哪怕把屋子燒暖了，可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下人就會進屋子裏把窗戶開一條縫，而且這夜裏冷，還得經常添炭，有時候還會派人守著，哪怕是初秋這樣的天氣，也不可能是一盆木炭燒一整夜的情況。

陸芷馬上讓人喊來了趙綠過世的時候當晚守夜的下人，跟陳媽媽說的差不多，趙綠那邊也是後半夜要去添炭的，窗戶也是在那個時候打開的，守夜的下人說了，當時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唯一比較不對勁的地方，大概就是進屋子的時候，覺得屋子裏異常地暖和，她只呆了一會兒，鼻尖就滲出了薄汗。

想要一氧化碳中毒，有兩個必備的要素，一個是密閉的環境，另一個則是木炭的不完全燃燒。

以前陸芷只關註了這個密閉的環境，卻恰恰忽略了一氧化碳的行程條件。打開的門窗可以被關上，但燃燒的炭火要怎麽讓它從產生二氧化碳到一氧化碳，卻是一個技術活。

異常地暖和的室內，除了密閉的環境，顯然還應該有另外一個要點——木炭的數量要足夠多，多到能讓底下那些木炭只能接觸到稀少的空氣，這樣才能產生一氧化碳。

這個原理大多數人並不清楚，但周宏卻十分明白。

所以多餘的木炭要從哪裏來呢？

自然是兼任熬藥的太醫院。

“周宏，本宮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好好說。本宮也許動不了你身後的那一位，但對付你，還是綽綽有餘。”

陸芷說完這話之後頓了頓，突然驚覺自己怎麽變成一個只會單純使用暴力的女人了，還真跟蘇沛若說的差不多，泥腿子，上不了臺面，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舞刀弄劍。不過這個暴力威脅雖然上不了臺面，卻十分奏效。

“娘娘饒命，微臣什麽都說。”

“那你就先說說炭火的事情吧。”

“蕭小姐找微臣要了一些炭火，說是太醫院的木炭天天受藥材的熏陶，燒出來的效果肯定比尋常的木炭好，所以微臣只是給了蕭小姐一些木炭，根本就不知道蕭小姐拿這些炭火去幹什麽，也是栗美人出了事，微臣才想起來這件事。皇後娘娘明鑒，微臣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蕭碧月為什麽找你要木炭？”這死到臨頭還嘴硬，也不知道蕭碧月是給周宏許了多大的承諾，才能讓他做到這個份上。

“這……大概是碰巧吧，”周宏言辭閃爍，“那天蕭小姐到太醫院來，正好微臣有空檔。”

“那你的空檔倒挺多的，還有空天天跟蕭碧月在私下見面，商量著怎麽在本宮的藥裏動手腳？”

陸芷這話一說，原本還在狡辯的周宏臉色霎時間就白了，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驚恐萬分，“皇後娘娘明鑒，您千萬不能聽信小人的讒言，微臣對皇後娘娘忠心耿耿，是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死豬不怕開水燙，不見棺材不掉淚。

陸芷讓最近一直監視周宏的人上場，從監視的第一天說到剛剛周宏進門的前一秒，整場下來不僅條理清晰、細節明了，出場人物和出場順序也一點沒錯，不僅陸芷聽得清楚，這個周宏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周宏，本宮不是沒有證據，只是本宮一直認為，你身為太醫，多少也得有點宅心仁厚的醫德，可現在看來，你不僅沒有醫德，連基本做人的道德都沒有。”

這種監視的證據是上不了臺面的，可在私下裏，卻十分奏效。

如果不是蕭碧月太過謹慎，選擇的地方越來越隱蔽，監視周宏的人也不至於會漏掉趙綠這個不小心闖進來的無辜。

陸芷在確定周宏跟趙綠的死亡有關的時候，就立刻讓監視的人過來匯報。那人說得事無巨細，只有一個地方有疏漏。周宏有一次在跟蕭碧月見面的時候，似乎被人撞見了，只是當時他藏身的地方正好擋住了那人的臉，只能從離開那人的腳步聲判斷，大約是個女子。

結合趙綠的死亡時間，還有周宏和蕭碧月被攪和的會談，陸芷推斷，那個撞見周宏和蕭碧月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剛去源壽宮討好老太太，返程的趙綠。

這個趙綠謹慎了一輩子，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翻了車，也不知道是想順便巴結蕭碧月這個太後侄女，還是純粹好奇，想過去看一眼。不過大概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一眼直接宣布了她的死期。

蕭碧月當初能用趙綠和俞灝豐的命嫁禍陸芷，如今也是換湯不換藥，只不過這一回是真把趙綠這條人命送出去了，而且送得十分幹凈漂亮。要不是陸芷事先正好讓人盯著周宏，恐怕根本就抓不住她的把柄。

不知所蹤的叉桿，掉在窗戶外頭的空地上，馥清閣多出來的木炭，從太醫院來的，看著像是疑點實則是栽贓的假遺書，出自蒲柏之手，恐怕連當初蕭碧月買通的那個馥清閣守衛，現在都應該已經被她處理了。

所有的這些事情裏，最有疑點、有跡可循的木炭和假遺書，又全部都只指向了周宏這一個人，至於蕭碧月，沒有人會認為一個高高在上的世家女，會跟一個在太醫院混了十幾年都沒出頭的太醫有任何的聯系。

甚至連周宏的招供也沒有什麽意義。

沒有確鑿的證據，兩個人認識的事情除了不小心撞見的趙綠，就只有蘇沛若清楚。可蘇沛若跟周宏之間也有交易，之前又沒少跟蕭碧月聯手對付陸芷，想讓她站出來為陸芷說上兩句話，簡直難上加難。

周宏有殺人的證據，卻沒有明顯的殺人動機。

而蕭碧月有殺人的動機，卻沒有確鑿的證據。

不完美的密室殺人，完美到極致的金蟬脫殼。

蕭碧月，是真的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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