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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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姐有個好習慣,記賬。

白小姐有個壞習慣,記粗賬。

其實,本來記賬是挺好的。

收支預算,煤氣水電,意外之財,一筆筆能記下來也是一目了然。

可惜的是白小姐記著記著就松懈了,挑大頭的寫,譬如和朋友出去吃頓飯看場電影記上,買瓶水吃個包子就抹了。

拿白小姐的話說,都記著多累呀,小的就算了,大差不差。

就是大差不差,白小姐每個月月底都會發現自己有三五百不知道在哪處花銷掉了。

哎,這算什麽。

反正也是大差不差。

大差不差著,問題也就來了。這要是手頭寬裕點,漏個一點半點的白小姐也不覺得少在了哪裏。

問題是,這幾個月,她經濟有了點小緊張。接連著換了電腦和手機,白小姐的經濟有了一點的危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白小姐的賬目細了起來,哪裏花了用了都一清二楚的記著,這總該沒事了吧?

哪料到,事情來了,月底的時候,還是少了,也不多,還是三五百?

這是怎麽回事?

白小姐又把自己的賬目核算了一遍,還是少了。

白小姐有些惱了,想來想去也沒想到被自己記漏了的賬,想來想去自己把這些化去了哪裏。後來白小姐覺得,最大的可能大概就是不小心遺失了,或是被哪個沒品的小偷盯上了。

白小姐憋了幾天,還是無法咽下這口氣。

白小姐天天看誰都像小偷,可抓賊得抓現行呀,這一天到晚和她接觸的人都沒幾個,更別提當中有小偷了,對此白小姐也無可奈何。

結果,有一天晚上一數,比前一天晚上又少了一點兒,就一丁點,她這一天連門都沒出。

白小姐呆住了,怎麽坐著還能不翼而飛?

這天晚上,白小姐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了。

淩晨迷迷糊糊時,聽到耳畔悉悉索索聲響,似乎在搬動她的枕頭。

白小姐一下驚醒了,沒敢睜眼,覺得那聲響似乎小了,從她枕下面摸了什麽出去,沒多時又準備塞回來。

白小姐回了會神,錢包就塞在裏面。她也就沒多想,一把按住了正往枕下塞的那手。

抓到時白小姐清醒了,她是獨居,這哪來的手!

白小姐嚇得用力一扭把自己抓著的手又丟了出去,啊的一聲尖叫起來。

那手連帶著一團黑影從她床底下滾了出來,奮力的甩著,跟著她也叫,聲音嘶啞難聽。

白小姐叫聲停住了,往後縮到了墻角,結結巴巴說,“你,你,你是誰?”

那黑影揉著自己被白小姐扭到的手腕,瞥了她一眼,把不小心被自己丟到一旁的十塊錢又抓起來塞到了懷裏,頭一扭,“說了你就認識了?”

白小姐被他橫了一眼就有點慫了,也沒見過這麽橫的,一時竟無言以對,只得嘟囔,“都這樣了還學人家做小偷。”

那人本來正往窗邊挪,聞言又停下來,轉身坐在原處,“怎麽?”

白小姐都快被他氣抽了,她就沒見過偷東西偷得這麽理所當然還態度惡劣的小偷。她對著那人在膝上斷去的雙腿努了努嘴,“這麽高你怎麽進來的?從哪兒進來的。”

那人低頭一看,拉衣服掖住又回頭道,“管得真寬。”

白小姐現在冷靜下來了,心想自己怕什麽呀?小偷是小偷沒錯,倒是和沒腿的小偷,雖然橫了那麽一點兒,也是色厲內荏的樣子。

白小姐一下從床上跳了下來,攔在了他的面前,“哎。這是我的地方。你來一下都不知會一聲的?”

“來拿點東西。”

“錢?”

“又沒拿多少。”說到這句,那人有點軟了,坐在那處揉了揉手腕,“你把我手弄傷了。”

“嗯?我很好奇你怎麽進來的。”

“窗戶。”

“我這裏是七樓呀。你這樣還能爬進來?”

那人被她這樣那樣說得煩躁不安,沖道,“我飛的行了吧?”

“哎呀。你這人真奇怪。你大半夜跑我家偷東西我還沒報警呢,怎麽脾氣這麽大?”

“不說你問問問,說了你又不信。怪我嘍?”那人偏頭笑道,除了聲音嘶啞難聽,看上去倒是有三分誘人。

白小姐托腮不滿道,“那你就算編瞎話,也得編個靠譜點的呀!人哪會……”

白小姐哪會不下去了,因為那個人用行動證明了他,根本不是個人。

白小姐就眼睜睜的看著那人抖了抖,原本的黑衣換成了一身黑羽,手化翅,兩條斷腿也換作了鳥腿,斷處像是被剪刀絞去,扭曲不堪,早愈合了,覆蓋著兩三片破敗的鱗片。

白小姐破天荒沒有大叫,而是蹲下來,戳了戳縮得只有一掌大的黑鳥,“餵。”

“別亂動。”黑鳥口出人言,惡聲喝止了她。

白小姐又戳了戳黑鳥翅膀,“這什麽夢呀!亂七八糟的。”

“誰說你是做夢了。我是妖怪!妖怪你不認識?”

“你不就是只鳥兒嘛。況且這世界哪有妖怪。”白小姐嗤笑道。她倒沒意識到,自己怎麽會一本正經和只鳥討論這個話題。

黑鳥也不和她理論,由於腿的原因無法站立,他側躺著,聞言撲棱棱往前掙紮著飛了一點又搖搖晃晃墜了下來,怒道,“沒輕沒重的。你把我翅膀弄傷了。”

白小姐配合的過去把他托起來拉著翅膀看了看,沒看出所以然來,見這黑鳥實在脾氣大跟他吵架也沒意思,就好聲好氣的說,“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你先找個地方給我呆兩天啊!”

“好的。大爺。”

白小姐想,甭管夢多奇怪了,等睡醒了就會沒事啦。

應黑鳥大老爺的要求,白小姐找了個鞋盒,鋪上了兩條毛巾,拎著黑鳥的翅膀放了進去,“先將就將就。我沒籠子。”

白小姐仿佛看到黑鳥白了她一眼,“我也不喜歡籠子。”

安頓好黑鳥,黑鳥安靜了,白小姐也消停了,爬回去睡了個回籠覺。

醒來的時候。

鞋盒子還是在床頭櫃上,黑鳥也在,頭藏在翅膀下面睡得正香。

白小姐呆了一會兒,忽然端著盒子晃了晃,拔高聲音叫道,“啊啊啊啊,原來不是做夢啊!”

黑鳥被她吵得頭暈,撲騰了兩下又跌落回去,“誰說是做夢了。”

白小姐捏著黑鳥的翅膀道,“妖怪都是你這種的?”

“不。”黑鳥掃開了白小姐,“妖怪大多數性格很壞,脾氣很差,愛吃人,吹噓,炫耀。搶占你們人類的東西。我就不喜歡那樣的。”

“哦?我覺得你說的就是你自己呀,你看你脾氣。”

“那是你沒見過更壞的。”黑鳥又縮回去了,側躺在鞋盒裏打盹。

白小姐不甘心,又戳了戳他,“那你為什麽總偷我的錢。”

“哪有總。就幾次。反正你也不註意。”

“還幾次。難怪我總是覺得賬對不上,原來都是被你偷了。你說說你忍心麽!都不偷那些有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白小姐連珠炮一樣的譴責讓黑鳥有點招架不住,大概是自覺理虧,他翅膀支開一掀,把自己整個腦袋都埋了進去,“行了行了。以後不了。煩死了你……”

白小姐壓住了把他腦袋提溜出來教育的沖動,郁悶道,“你是在我家吧?好像。”

黑鳥還是埋在翅膀下面,沒吱聲,良久方展開翅膀,搖搖晃晃撲騰到了盒子邊,嘴巴攀到盒子的邊緣,直勾勾的盯著白小姐,“ 那你讓開。我這就走……”

“走?你倒走給我看呀!”

話音一落,白小姐瞟著這鳥兒試圖用斷腿支著爬起來,結果晃來晃去還沒立穩倒歪倒了,從左歪到了右邊,又從右歪到了左邊,像是喝醉酒楞是找不到一個正經的位置。

白小姐念叨著,“氣性倒不小。”

黑鳥也沒和她廢話,仍舊左搖右擺的撲騰。

白小姐嘀咕著這鳥脾氣怎麽這麽臭,走去提著他的翅膀又丟回了原處,“別鬧了。”

黑鳥扭頭飛快的啄了她一下,又一副發了瘟的樣子躺回去了,斷腿往回縮了縮,展翅連著頭一並蓋住了,蜷縮在鞋盒的一角。

他鬧了半天,脾氣又臭又硬,還囂張跋扈的,這會安靜下來了白小姐有點不適應,她檢討大概是自己的口氣刺傷了殘疾小鳥脆弱的心靈,貼心的提著毛巾蓋在他了翅膀上,一掀才見鞋盒底縱橫交錯著許多新鮮的血漬,她一急把黑鳥蓋在身上的翅膀提溜起來了,黑鳥被她一驚瞬即下死口咬了下來。

白小姐也不知道這鳥是什麽品種,喙又尖又長,饒是她避得及時,還是刮去了她手背上一層皮。她兩只手控住了翅膀,黑鳥沒法動了,銳利的目光直直的瞪著她,煩躁的叫道,“你又想做什麽?”

白小姐一只手抓著翅膀,一只手托著兩截被剪斷的鳥腿打量,見他斷去的創面粗糲不堪,有一小段腿骨就隨便袒露在外面,似乎已經很久了,露在外面的那處已經幹燥發枯,斷處也高低不平,蒼白得沒有一點鮮活得顏色,是完全沒有被護理過的舊傷。這時他撲騰了半天,舊傷聯接著皮肉之處又綻開。鳥骨本是中空,血不甚多,卻還是有幾分可憐。

黑鳥見白小姐盯著自己的傷處,別扭的別來別去好不容易才把腿縮到了腹下細羽之中,猛力又要啄她。

白小姐小心翼翼把他放回去了,他也別扭的收回了攻擊的姿勢,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蜷著發瘟。

白小姐也不戳他了,拿了錢包,“折騰,讓你折騰。把自己弄傷了你開心了。”

黑鳥把翅膀蓋得更緊了,似乎是捂緊了耳朵不讓他念叨。

白小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不知道這鳥哪裏養成的壞脾氣,見他沒心思吵架,揣摩他大概也知道傷處不好受,不由嘴軟道,“哎,我去給買點藥。你在家別亂動啊。”

黑鳥還是往角落裏縮,白小姐小心的拈著他的翅膀拎開了,對著他提溜亂轉的眼睛道,“別鬧啦。你大小是個妖怪。別真跟個小鳥一樣折騰。”

黑鳥大概被她噎了一下,下意識又收回了腿,翅膀也收了,啞聲道,“買什麽藥。過兩天自然就好了。”

黑鳥本來叫聲就嘶啞,這時候興致不高,說話聲音也嘶啞難聽。

白小姐好為人師的性子又上來了,拎著他的翅膀教育,“怎麽能不管你。你要是不管,過兩天感染了就壞事了。妖怪做到你這份上,真是……”見黑鳥還是直勾勾的瞪著她,白小姐暫停了片刻。

黑鳥得了空閑,掙脫了她的手,搖搖晃晃還是挪到了鞋盒的角落裏,“說放著就放著,過幾天就好了。”

“給你買藥還這麽大火氣。真不討人喜歡。”

“沒要你喜歡。”黑鳥嗓門更大了,聽著開始有點讓人討厭,“反正你今天弄好了,過幾天還會這樣,那你弄了做什麽?”

白小姐噎了一下,用手指點了點他由於生氣而冒出來的小腦袋,“那也得處理一下。別這麽抗拒,我不會傷害你。”

黑鳥的目光似乎閃了一下,哼了一聲,仍舊蜷在原處裝死。

白小姐低頭端著盒子,手指勾著他的喙道,“對了。你能吃點什麽?我是說我是不是要給你弄點能吃的東西回來?”

黑鳥扭頭避了,“都行。”

“你怎麽這麽抗拒人。”白小姐有點生氣了,“那好吧。我該怎麽稱呼你?叫你小鳥你肯定生氣吧。”

“鴉。”

“什麽呀?”

“有點生活常識的都看得出來我是只烏鴉。”

“我沒生活常識。”白小姐幹脆利落的承認。

不知道為什麽,鴉聞言笑了起來,“也是。這裏基本估計基本沒人認識。”

“我這是第一次見到烏鴉。”白小姐收拾了錢包,“現在烏鴉很少了吧?”

“大概不算少。”鴉似乎並不確定,“我不知道。我也很多年沒太見到了。烏鴉不討人喜歡,人多的地方烏鴉不會很多。”

“怎麽會?我覺得你就挺有意思的。”

“那你喜歡麽?”鴉好整以瑕瞥著白小姐笑道。

“你要是嘴巴不這麽壞。大概會討喜一點。”

鴉似乎還是懶洋洋的躺在鞋盒裏,眼睛瞇著,攏緊了翅膀和腿,看著像是似笑非笑,許久才道,“哦?是麽?”

出了門,白小姐就一直擔心鴉在家是不是又會折騰。臨走前她鎖好了所有的窗戶,鴉就昂頭看著她折騰。

不和她發火的時候,鴉出奇的沈默,目光像只逡巡獵物的隼一樣看著她來回。

看得,白小姐更不放心了,端著鞋盒再三叮囑,“別亂動了,聽到沒有。在家別亂動。知道麽?”

鴉大概是被她問疲了,一直蜷著,翅膀把自己團得很緊。

後來出門之後白小姐想明白為什麽鴉一聲不吭了。

她鎖了門,關了窗,對鳥來說或許有用,但對於鴉來說毫無用處,他只需變為人形開了門。就能離開。

對了,他翅膀還傷著,應該飛不了。白小姐這麽安慰自己。

鴉會走麽?

白小姐真吃不準這個壞脾氣小鳥的想法。她去藥房買了雙氧水和酒精棉球,順路見到寵物店又拿了一包鳥糧。

白小姐一回家就直奔鞋盒而去,見鴉還縮在一角,松了口氣,有點高興,“咦。你沒走呀?”

鴉似乎睡熟了,一動不動的。

白小姐戳了戳他的翅膀,他動了動,翅膀掀開了,頭垂著,不耐煩的問,“又做什麽?”

“給你消毒呀!”白小姐晃著手裏的袋子道。

鴉沒吱聲。

白小姐又拿出鳥糧來問,“還是你先吃點東西?”

“什麽東西?”

“鳥糧。你吃的吧?”

“我不吃這東西。”鴉的口氣又變壞了,嗓門有點大。

白小姐有點小尷尬,鴉卻閉嘴了,頭還是別在翅膀下面,腿似乎探出來了一點,邊緣新結了點痂,蹭在盒底的血漬也幹了,暗沈沈的。

“怎麽了?”白小姐有點莫名。

“你不是興沖沖去買藥麽?那你用就是了。”怎麽聽怎麽都覺得鴉是有點嫌棄她的蠢笨。

白小姐這輩子都沒這麽好脾氣過,見鴉一副被逼就範的樣子有種氣不打一處來的感覺,手指鉗著他就往上糊了一團酒精。

原本就皮開肉綻傷處被酒精又浸破了,猩紅的血滲了出來,鴉還是沒什麽反應。

白小姐手輕了點,找幹棉球擦好了,用剪成細條的布條纏了兩圈。

纏好了鴉就不安分了,兩腿交錯蹬了兩下把布條踢掉了,又縮了回去,“行了?那我睡了。”

白小姐有點奇怪的負疚感,趴在床邊戳著他的腦袋問,“弄疼你了?”

“沒有。”鴉飛快地回答。

“我沒弄過。我是說我不會給鳥消毒。”白小姐有點尷尬的解釋著,鴉卻似乎不為所動。

“鳥不用消毒。”白小姐沈默的時候,鴉的聲音有點冷,“你把他腿剪了,翅膀還在,他逃走了,只要不被天敵抓走,他不容易死,過段時間傷口也會愈合。鳥沒你想的那麽脆弱。所以,你也沒必要來替一只鳥消毒。”

鴉的冷漠讓熱情滿滿的白小姐冷了下來,白小姐知道他說的是自己,他被剪了雙腳,逃走了,四下躲避著天敵。

會這樣做的,只會是人類。

白小姐端著鴉說,“你不是妖怪麽?”

鴉沒吭聲。

白小姐說,“你是妖怪呀?”

鴉頭鉆了出來,看著她道,“你書讀多了吧?妖怪又怎麽樣。”

“妖怪……”

妖怪能怎麽樣,白小姐真不知道。眼下看鴉真是個頂沒用的妖怪,除了偷錢那天見他會變身之外,白小姐都沒見他除了會說話之外還有什麽特殊技能。

裝可憐?

大概算吧。

白小姐腹誹著自己的運氣不佳,尋常人不可能碰上的撞邪她碰上了,尋常人不會遇到的妖怪她遇到了,遇到也就算了,還是個不討喜的。

買回來的鳥糧鴉當然不肯問津,扭頭說了,“我要睡了。翅膀一掀又去睡了。”

白小姐碾碎了消炎藥往他傷處灑了點,絮絮叨叨的問,“你真的不吃點東西?你都睡多久了?你這樣要不要帶你去醫院?”

說著說著,白小姐覺得自己的精神也不大對勁了,哪有人一直念叨一只鳥的。

白小姐拉著毛巾給鴉蓋了上去,“不理我算了。對了,你不是會變成人樣麽?要不你變過來吧?我覺得對著一只鳥說話有點莫名其妙。”

鴉並沒有睡著,撲棱著在盒裏找了個合適的姿勢,把毛巾蹭旁邊了,“你覺得是家裏多個人目標小還是家裏多只鳥的目標小?”

這……

白小姐還真沒顧慮到。

鴉的反應讓白小姐有點總算砸開了一塊臭石頭的快感,她甚至由此斷定鴉對她並不算完全的討厭。

白小姐很快回答,“是這樣沒錯?但你吃什麽?鳥糧你也不要。”

“肉。生肉。腐肉。一些蛇蟲鼠蟻。烏鴉都這樣。”鴉的回答還是很淡漠。

白小姐將信將疑,“真的?變人呢?也吃這樣的?蟲子什麽的?”

鴉的回答慢了半拍,“變人就吃人吃的。”

“那行。你變過來吃點東西再變回去好好睡。”白小姐由衷感慨自己的機智。

鴉被白小姐將了一軍,撲棱著在盒子裏找位置,像是又意識到盒子太小了,夠著脖子看著面前的空地,“喏,你讓開。”

白小姐閃到了一邊,鴉掙紮著翻過了鞋盒,從床頭櫃上搖搖擺擺拍著翅膀撲到了地上,腿由於沒來及收回在床頭櫃的邊緣又刮出了血。

白小姐急著去拎他,只見鴉撲騰著到了中間,匍匐在地上,似乎等了片刻,才幻化成一個黑衣黑褲的卻斷了腿的男子。

一看真變成人了,白小姐打理鴉就沒那麽利索了。

鴉在地上趴了一會,就像在盒子裏一樣還是微微蜷著,腰弓了起來,半晌一只手捂著右腿斷處,另一只手撐地坐了起來,往前攀了半步,見身後地上浸著一塊血漬,脫手又坐了上去,直身昂首道,“做人真麻煩。”

鴉似乎真不喜歡做人,更確切一些是不喜歡人,不管是白小姐還是自己都不喜歡。

夜半時分白小姐只顧著抓賊,加上月光昏暗,還沒仔細打量過鴉的模樣,此時鴉一臉不耐煩盯著白小姐,真就像方才那只炸毛的小鳥一樣的不討喜。

白小姐見鴉連做人也是穿著一身黑,有點無言以對,“怎麽又從頭黑到腳。”

鴉似乎緩過了勁兒,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血漬漫不經心答道,“你見過烏鴉長彩毛的麽?”

彩毛烏鴉這個設定讓白小姐沒來由笑了起來,也覺得這麽居高臨下看著他不自在。

白小姐見他手又按住了右腿那處,“又出血了?”

鴉點了點頭,“起飛的時候就會掛到。”

不知道怎麽回事,鴉的口氣軟了一點兒,聽著有點倦。

白小姐說,“我再給你處理下唄?”

鴉搖了搖頭,和言道,“你這次弄好了還會這樣。總不可能不去飛吧?”

白小姐沒問為什麽。她養過麻雀,小鳥起飛,總是雙足蹬地,借勢拔起,再展翅乘風而去,鴉雙足不在,借力只得憑借斷處,日日由此著力,皮肉便綻了,稍有不查便傷及自己。

這時候不單單是鴉,連白小姐也無法不怨恨作出這樣事的人了。

鴉的骨輕,白小姐沒得他同意就從背後抱著他放到了椅子上,急道,“那也得先處理了,下次再說。做妖怪做成你這樣真沒用。”

椅子有點高,鴉有點不知所措的抓著凳子,沒那麽囂張了,眼見白小姐又拿了酒精棉過來,不由哆嗦著往後縮了縮,“你眼裏的妖怪是什麽樣?”

“妖怪?總歸會有點法力吧。點石成金,或者把牙簽變成大樹什麽的。或者變個帥哥美女呀。或者,日行千裏。”

鴉越聽越無奈,“原來人會這麽想。”

白小姐見他還是縮,屈膝托住了他的腿,“我也不知道。書裏都這麽寫。所以我就真這麽覺得了。我就見過你一個妖怪。”

鴉戰戰兢兢盯著她的動作,終於忍不住推開她的手道,“別拿這個。這個碰上去很疼的。”

“消毒當然得用酒精。你剛剛不是忍得挺好的麽?”

鴉的臉色就像小媳婦見了家長一樣窘迫,“剛是我第一次。我又不知道那鬼玩意兒!”

說得這可憐兮兮的,白小姐也沒忍心再用酒精去虐待他。

鴉自己把傷處用紗布壓住了,見白小姐盯著自己,別扭的往一旁別。這會也沒毛了,藏掖都沒法藏掖。

鴉似乎臉色黑了,“你們盡弄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出來自己害自己。”

聽聽,白小姐怎麽著覺得這話酸。

說是這樣,白小姐還是被鴉的傷處模樣驚了一下,她所熟悉的人類軀體遠比鳥獸軀殼對她的沖擊力要大。

白小姐試著比量著鴉的斷處,膝下寸許白骨讓她不由一哆嗦。

鴉瞥見了,扯著衣服又蓋了回去,皺了皺眉,“對了。你看電影麽?”

白小姐意外鴉也會這樣緊追潮流,不適稍減,“嗯。怎麽?”

“那你知道什麽叫《阿飛正傳》麽?”

“片子的名字。”白小姐對於他的措辭有些不適應,“很老的片子了。”

“哦。”鴉似乎低落了下來,“好像是很老了。你記不記得……”

“什麽?”

“片子裏有個人說,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生下來就在天空中飛啊飛,累了,就在空中睡覺;它一生只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時候。”難得鴉的臺詞記得這麽清楚,“你信麽?”

“不信。拍電影的人都喜歡胡說八道。”

鴉似乎有點高興了,聲音有點上揚,還是很嘶啞,“我也不信。我都沒見過。”

白小姐說,“提這個做什麽?”

“有人信。所以……”鴉無奈的攤攤手,身形像是在盒中那樣並不穩當。

白小姐立刻就明白過來,鴉說的是誰。

化成人形之後,鴉的樣子很奪目,眉目如畫,嘴角抿著,目光如同狩獵的鷹隼一般鋒利。

鴉說,“這樣的妖怪真可憐是不是?”

“這種人可恨才對。”白小姐怎麽也疏解不開胸中悶氣,“早點死了才好呢!”

鴉若有所思的笑了起來,良久方道,“我走的時候,傷了他的一只眼睛。”

“算他活該。”白小姐仍舊義憤填膺。

鴉的心情似乎總算因為白小姐的站隊而明媚起來,竟興致勃勃的說,“我被一只貓追的時候。不對。是一只貓妖。不小心被他射中了掉了下來。撿回去說是要看無足鳥會不會飛。”

鴉挺會講故事的,條理明晰。

白小姐聚精會神的聽著。

鴉說,“然後他用剪刀硬生生的把我的腳都剪斷了。抓著我往天上丟,讓我去飛。”

鴉口氣的淡漠讓白小姐有點難過,倒是他還是緩緩的說,“鳥兒有翅膀就能飛。我當然還會飛,沒急著走,轉身稱他不註意傷了他。”

白小姐沒像聽其他的故事一樣問後來呢?

鴉自己說,“飛了很遠才掉下來。然後沒次我想停下來的時候,都是找個不硬的地方再掉下來。嘿,無足鳥。”

白小姐說,“鴉。你肯定恨死那個人了。”

“那當然。”鴉坦然道,“但他可不能死。”

鴉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如炬,似乎已經獵得心儀的獵物。

白小姐給他拿了一些飯菜,鴉吃飯的姿勢不算難看。

白小姐沈思了片刻,“我想起來了。你的那邊還可以手術?”

鴉不解。

“我看新聞裏面說傷口長得不好可以去矯正。你這個大概可以把多出來的一段骨頭去掉。這樣就不會老戳到你了。”

鴉吃飯的動作慢了一點兒,還在吃,過了會道,“鳥也有?”

白小姐遲疑了一下,“也有吧?可能。要不你就這樣去?別說你是妖怪。”

鴉的鼻子皺了一下,笑了,“我不傻。正常人誰信?”

“是啊。正常人誰信妖怪還得做手術?”

“妖怪也會受傷呀。我又找不到專門的醫院。”鴉為自己開脫道,“又不是我樂意做妖怪的。總不死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飛起來撞墻吧?”

“只是不死?”白小姐大跌眼鏡。

“嗯。”鴉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後來莫名其妙會變人了,然後發現一家老小都死光了。同類也越來越少。自己還在。”

聽著,有點身不由己。

鴉嘴角壓著的笑還是出賣了他。

白小姐氣道,“這才多大功夫。都會說謊了!”

鴉笑了起來,“沒全撒謊。我族人真的失散了。估計也找不到了。”

白小姐覺得,自己的主意真是再好不過了,她滿意的規劃著實施方案。

鴉瞇著眼睛聽完了,問道,“錢呢?”

白小姐仿佛如同吞了蒼蠅一樣噎住了,回頭看了一眼比她還鉆進錢眼裏的妖怪,鴉似乎還在等她的答案。

白小姐怒氣沖沖的指著一臉我是好學生的鴉道,“你偷啊!你偷東西本事不是挺好的麽!你偷我那麽多次。”

所以說,得罪女人是多麽不明智的,看看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冷不丁就能拿出來說。

鴉卻一臉茅塞頓開的樣子,“哦。對。”

白小姐更覺氣憤了,無奈千鈞分量似乎都打進了棉花,鴉毫無羞愧悔改的意思,仍舊辯白,“不過就幾次,也沒多少。”

白小姐劈裏啪啦數落了他半天缺乏道德,鴉似乎心情愉悅,竟然沒有申辯。

白小姐忽然想通了,道德也只是鴉口中的人類所賦予的,和只鳥講道德簡直就是在對牛彈琴,當然也無理取鬧。

意識到這一點,白小姐消停了,眼見鴉蹙眉思索,當他生氣了,忙道,“算了算了。我跟你講這個做什麽。反正你也不是人。可是我還是很好奇。”

“好奇什麽?”鴉眉頭展開了,看著白小姐道。

“既然這樣,你拿錢做什麽?”

“天性。”鴉嚴肅的回答。

白小姐對於這樣嚴謹卻實在是敷衍的答案有點不知如何回應,“那你怎麽就拿一點兒。找個大土豪,做筆大的。多好。”

瞅瞅,剛意識到問題,偷就變成拿了。

“大的目標也大。還不能天天做。運氣不好遇到有道行的人還有風險。再說,我又不需要錢。”鴉似乎有點翻白眼,“小額的多好。反正像你這樣的也不會知道,偶爾少一點也意識不到。而且不用擔風險。隨時隨地都能拿點。”

鴉滔滔不絕的炫耀著自己的智商,白小姐幾近五體投體,“誰說我不知道。也別忘了你被誰逮了個現行。”

鴉不滿道,“其實少點沒關系,聚沙成塔。”

“這麽說。你有不少存款嘍?那還不自己解決。”

鴉臉色一變,似乎十分肉痛,支支吾吾的答,“我還是先考慮考慮。”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以為我這個寫3000字,然而我想錯了。

有段貼重了,改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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