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一聲，爆炸來得絲毫不留情面。

我想不通作為一個臂力殘，小學撇鉛球就沒及格過的自己，是怎麽能使出這麽大力氣把炸彈丟在對角線位置的。

爆炸響起的時候，我護著桐桐剛剛走出倉庫。門框就在劇烈的震動下，將我們掩埋下去。

我桐桐在我懷裏，像第一次感受胎動那樣，小手小腳充滿活力。

“桐桐……”

“紀阿姨，我在這……”

“有沒有哪裏疼，受傷了麽？”我感覺到身下一片黏膩濕潤，像回歸了四年多前的無助和噩夢。

“我沒有疼，阿姨你流了好多血……你疼不疼……”

“阿姨沒事……”

“我們在這，爸爸會來救我們麽？”

“當然啊，爸爸已經在路上了，桐桐乖一點不要亂動……”

我擔心爆破過後這低下倉庫還有坍塌的可能，而我的血肉之軀，終究只是血肉之軀……

“阿姨，我剛才……唱到哪了？”

“嗯，投進媽媽的懷抱……”

“哦哦。那我……繼續唱麽？”

“好。”

“阿姨……我以後，叫你媽媽好不好？”

***

“你的手怎麽了？事情都結束了，你怎麽還掛彩？”

裴之鑒過來病房陪我的時候，我看到他藏在袖口的繃帶上，隱隱有藥味和血腥氣。

“我媽，抑郁癥又發脾氣。亂打亂摔。”裴之鑒表示，要不是看在他爸的面子上，老死也不想往來她這個老妖精。

“你媽媽以前跳舞很好的，截了腿，當然很難接受。”我撐了撐上半身，架起床前的雙拐，“走吧，帶我去看看她。我這副模樣，也許能讓她有點平衡感。”

我在那場爆炸中受了重傷，當時能撿回一條命都是奇跡了。醫生本來說，我甚至有可能再也無法站立。

不過世上總有奇跡不是？

“我都這幅樣子了還能堅持重新站起來，你媽媽會堅強的。”

“用不著管她！”裴之鑒把我按回去，一把攬於懷中。

“你……怎麽了……”

“你知不知道我快嚇死了……”他把臉埋在我肩窩，呼吸濕淋淋。

我被他弄得很癢，心裏也起幾分漣漪。

“裴之鑒……”

“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做噩夢，每天醒來都要看看你還有沒有呼吸！紀恩柔，你只要兒子，就不要我麽！那天爆炸的時候，你就沒想過，如果你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我該怎麽辦！”

“正因為我明白這種感覺，才希望你和你的媽媽能夠冰釋前嫌。之鑒，你沒機會做母親，所以你理解不了，母愛有時真的是偉大而偏執的。”

“我沒興趣知道。要不下次，我在下面？你讓我也懷個孩子試試？”

我：“……”

***

又一年過去了，桐桐和心心要上學前班了。

裴伯給他們買了全套的小書包和課本讀物，然後在歡聲笑語中，病發住了院。

我知道裴伯之前得的是骨癌，能堅持到這許久，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爺子倒是很樂觀的，說自己不要化療了，太遭罪。這算壽終正寢，也沒什麽遺憾了。

歐倩倩來醫院看了他，在我的勸說和鼓勵下，她開始接受義肢，行動方便了，人也沒有之前那麽偏執了。

她在裴伯房裏坐了一下午，兩人說了些什麽我們都不知道。

傍晚的時候，陸阡陌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們，說他的第三家分店開業了。服務生都是一水的牛郎級別小帥哥，問我和裴之鑒要不要過去捧場。

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滾。

然後他自討沒趣地想了想，又說：“沈曼青懷孕三個月了，我們上周就領證了。圓子吵著要個小弟弟，可能是因為她覺得心心可以欺負桐桐，比較好玩吧？”

我與裴之鑒對視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們買了百合花，開車去遙遠的公墓。在無名碑前送上。

我們想，最好的愛情就應該這樣吧。沈默，卻生根發芽。

陶蝶一個人離開了江城，我和裴之鑒都沒有問過她準備去哪。

我想，一個人的旅程，最適合懷念另一個人吧。

而雲娜一心打點著公司的一切，她說，她可以等林崢淩出來的那一天，再決定後半生是否適合相愛。

我沒有去看過我的父母，因為有些事——根本沒有必要非問出一個是非緣由。

我當他們死去，死在我遺憾卻無悔無怨的年少時光。

我想，不見，不問，算是對彼此最好的留白和尊重了。

於是我燒了裴之鑒托人從監獄裏帶來的信。只記得那落款一句，恩柔，爸媽對不起你，但是真心愛你。

我沒有那麽多眼淚為自己感動了，這些年，看夠了別人的故事。

只願此生歲月長情，有人愛，有期待，足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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