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怎麽跑過來的？我這兒不歡迎你！”鄭好這輩子只有面對兩個人的時候不客氣。第一個是她家的渣男宋林浩，另一個就是我家的渣男唐明哲。

畢竟這世上的蠢姑娘實在太多，渣男根本就不夠分了。

外面下了點雨，所以唐明哲的頭發濕濕的，整個人看起來又疲憊又狼狽。

他能找到鄭好這裏，應該是為了我吧。

“我……能見見恩柔麽？”

我出都出來了，難道再假裝昏過去麽？唐明哲可是醫生呀。

於是我看了鄭好一眼，想想還是把時間留給她和小弟升升溫吧。

我想，這時候的紀恩語一定很脆弱，很需要陪伴。

我跟唐明哲走了。

他問我去哪，我說回家。

這裏，終於成了我真正意義上的家。

我穿的是鄭好的衣服，臨走還帶了一大堆的藥。

“能把家還給你，我還是覺得挺輕松的。”唐明哲扶我進來，屋子裏還算整齊。

至少比我上一次看到那種場景，要溫馨多了。

“錢我會想辦法盡快還——”

“別提錢了行麽。”我有點累，一進家門就慫恿出滿身細胞的懈怠，其實也是人的本能。

我問他圓子怎麽樣。

“手術還算順利，那男孩的心臟剛剛好，哪怕再晚一刻就要纖維化了。那孩子，承載這麽多人的關心和希望，也許可以渡過難關。”

“所以這幾天，蘇冉都沒有再去醫院看過孩子？”

“我不清楚，”唐明哲說，“恩婷的後事，一直忙到今天才結束。”

“哦。”我低下頭，微微吸了一口氣。

房間有點冷，傷口有點疼。

“小遠還沒有習慣叫她媽媽吧。”我靠在沙發上，低聲問。

“嗯。”

空氣神一樣的凝結了，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以前說過太多的話，以至於到了這一刻反而沒什麽好說的了。

於是我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很累，想洗個澡去睡了。你，也早點回去陪陪小遠吧。”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能比孩子更可憐？

“你腰上不要緊吧？隔著紗都嗅得到血腥味，我幫你換藥吧。”

“我明天自己去醫院弄。”我拒絕了。

我不想再留他多餘的片刻，因為我怕他會多問那些我已經決定壓在棺材裏的秘密。

可是他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恩婷臨走前，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我閉了閉眼：“說了。嗯，她說她很愛你，她一點也不後悔。她還說，希望你能好好的，把小遠帶大。別讓你媽瞎教育，孩子那麽小很容易帶歪的。我說我跟你做了好幾年的夫妻，最崩潰的就是婆婆那張嘴臉。我姐挺幸運的，尚且沒機會被她挑三揀四。”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這麽擅長扯胡話？

“那她有沒有說，你當初懷孕是怎麽回事？”

唐明哲把我說的廢話照單全收，但很明顯的，傷心和孤獨沒有讓他失去思考能力。

他問我，我該如何回答？

“啊，那個……我生了誰的孩子，她怎麽會知道呢？”我撐著身子想要去倒水，廚房裏的茶壺卻飄出一圈嘲諷的鐵銹。

我連裴之鑒的同情都不需要，又何須唐明哲的施舍？

現在想想看，我和唐明哲的歧路，我與裴之鑒的緣盡，哪一件是我能掌控的？

他們人人都要我為莫名其妙的事來負責，那麽我想要的愛與包容，在哪裏？

我非生來就要強的。

我有點發燒，人像皮囊一樣累。

“明哲，你就當我騙了你吧。”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聲音有點哽，但足夠清晰。

唐明哲幾步跑了進來，舉起手機擱在我面前。

那是紀恩婷最後發給他的一條信息。

我就想那天在地下道裏，我有試圖去找過紀恩婷的手機。

後來未果。

所以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拼著最後一口力氣把這條短信發到唐明哲手上的。

她沒有交代遺言，也沒有說我愛不愛你之類的。

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亙古不變的道理還是值得遵循。

短信上只有一句話：

【明哲，是我對不起恩柔的，她從沒背叛過你。】

“恩婷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唐明哲求我告訴他，我卻一個字也不想多說。

“心心不是你的女兒，這已經是事實了。你就當是我背叛你的不就行了？何必再自我叨擾呢？”

我燒開了水，燙且苦澀。

“恩柔，告訴我。”

“和你沒關系！”我煩躁地兇他，兇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早就沒有關系了。

跟你唐明哲，甚至跟裴之鑒，都沒有‘關系’了。

我的家散了，我的愛也落空了。我只剩心心。

我要重新開始生活，撿回屬於我的節奏。如果時間可以倒退回幾個月前，我寧願只做一個丈夫被人隨便撬走的苦逼棄婦。

因為所有從天而降的愛情，和輾轉奇葩的緣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明哲，其實我知道你曾經喜歡過我，為了跟我在一起，哪怕……出賣自己的自尊和良知。我已經夠了。比起我姐為你做的一切，我沒有委屈，也甘心緣盡。她把整個生命都困在對你的愛意和占有裏，如果你對她還有一點點憐惜。餘下的人生，請你將紀恩柔的名字從每個角落都換成紀恩婷。”

我把唐明哲送出門，然後狠狠坐在地上。

我相信，這是一種極致的悲傷療法。很快就能讓我的心，無堅不摧了。

一刻鐘後，門鈴響了。

我以為唐明哲還不死心，可是推門一瞬看到的卻是裴之鑒的身影。

我有點無措，一時之間竟忘了應該讓他進來的。

他的頭發也有點濕，雨沒停。

“東西我幫你，帶過來了。”

還好我沒有邀請他進來，他只是把兩只旅行箱推進來而已，明顯沒打算多留一點點時間。

“哦，謝謝。”我點點頭。

“你看看還缺了什麽，我明天叫秦深過來送。”

“我沒那麽著急要。”我說，“何況，舊的丟了，買新的來就好。”

“明天我要帶雲娜出院。”

“哦……”

“她受不了醫院裏壓抑的氣氛，我想先帶她回去看看。也許過段時間，出國療養下。”

我唏噓一口氣，提了下嗓子眼的心。

“那……那也好啊。國外空氣好，條件也——那個，你放心，桐桐我要不幫你——”

“桐桐我也會帶走的。”

就跟剛剛買了個甜筒，還沒等咬上一口就整個翻倒在地一樣。

我的心一瞬間便窒得跟死過幾秒似的。

“你……不回來了麽？”

“看情況吧。如果雲娜喜歡那裏，可能就定居了。桐桐年紀也不小了，他應該明白重組家庭的意義了。”

我：“……”

仰起臉，我看到裴之鑒的一只眼角稍微有點泛青的痕跡。

我苦笑著想了想，嘆口氣道：“是不是，陸阡陌去找你了？對不起，他一定跟你說了很多激烈的話。”

“陸阡陌不著調又不是一天兩天，我不會跟他一般見識。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做的決定，不是他一記小兒科的拳頭能打斷的。

我知道你也委屈，但是他這樣的隊友，不高明。”

“對不起。”除了道歉，我無能為力。

“你不用一直道歉的。”裴之鑒皺了下眉，看看腕表，“對了，那天你跟我說，蘇冉對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我搖頭，盯著地上的箱子出神。

“你不說便罷了，我要回去了。”

“唉，裴之鑒！”他退身出去的時候，我扶著腰追了幾步上去，“關於蘇冉，你……能不能不要再追究她了？”

“什麽？”

“沒什麽，你就當是我……有意針對雲娜吧。蘇冉只是個可憐的母親，她受制於誰也許根本沒那麽重要。現在圓子已經脫離危險了，她……”

“你何必故意對我說這樣的話？你明知道，我……並非從心裏責怪你。”

裴之鑒的話讓我好不容易揪緊的淚腺一下子松動了。

可是這個時候流淚，我豈非前功盡棄？

“我知道。”我點頭答應道，“你只是在責怪你自己，可我，偏偏是你的自己人。”

我終於還是流淚了。

等到裴之鑒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頰，我更決堤了。

“不要緊的，我不在乎。我依然尊重你的決定，生活就是這樣，誰離開誰也不過就是在軌道上稍微停留一下而已。

我為……我曾與你相愛而感激。雖然，我們沒有以後了，但是這不妨礙我永遠記得你這樣一個男人啊。

你要不要答應我？我們好好把孩子們帶大，也許很多年再見的時候……他們……

裴之鑒你能不能答應我，答應我……不管你和雲娜將來有沒有自己的孩子。都請一定好好對桐桐。

不要因為他的存在不如你所願，不要因為他的出身太功利，就對他太嚴厲……他其實很懂事，他很依賴你，也很需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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