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的再次見面，讓我打心眼裏覺得尬。

應該像分開多年的老友一樣，微微一笑再說上一句‘hi，好久不見’麽？

其實才不過才幾個小時而已。

是我自己膨脹得過於故作堅強，好像已經習慣沒有他，習慣了一整個世紀。

那男人若無其事的口吻，似撩非撩的神情，竟讓我在一瞬間慶幸——他居然沒有陪雲娜在一起？謝天謝地。

“裴之鑒，你……怎麽過來……”我吞吐幾個字，又一下子懂了：“你，是陶蝶跟你說的吧……你過來教訓陸阡陌是不是？”

“我還是比較想過來教訓你。”裴之鑒盯了我一眼，拉車門的瞬間，按在把手上的手掌有點猶豫。

“心心還在裏面睡吧？”

“嗯，”我有點不知所措地點點頭：“剛剛醒來又睡了……”

“我不上去了，別打擾她。”裴之鑒說。

這會兒心心躺在後座上，也不知什麽時候又入夢了。我把窗開一半，外套給她蓋著。聽她此起彼伏的小呼嚕傳出來，又溫馨又搞笑。

然後就看到裴之鑒從便利店那拎過來兩盒便當，飲料。在我驚詫萬分的眼神中，一把拉著我席地堆在馬路邊！

“就在這兒吧，順便看著孩子，吃點宵夜。”

我：“……”

沒有人能理解裴之鑒的腦回路，我想。

大概是因為，他一個人孤單了太久太久吧。以至於在生活上游刃有餘的姿態，都可以顯得不用那麽拘謹用心。

因為所有的一本正經，都遠在他的才華能力之下。

於是他就這麽西裝革履地拉著我坐在馬路邊，連清潔車看著都比我們有存在感。

“你找我，還有事要說吧？”

“沒有。”裴之鑒掀開便當盒，皺皺眉。可能是覺得有點油膩，畢竟胃病康覆還沒多久。於是他看看我的，貌似清淡些許。倒也是一點不客氣，直接就給拽走了。

“雲娜還好吧？”我不怎麽餓，再加上剛才在夜場裏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整個人吃懸疑都快吃飽了。

實在沒什麽話題，我還能怎麽辦？

我與裴之鑒之間，該聊的不該聊的，也不過就這幾個針尖雷點。

“送她回酒店了。”

“哦，沒搬去你的…..公寓？”我低頭埋進飯裏。裴之鑒真狡猾，這一份根本難吃死了，“我的東西都搬差不多了。”

“只是說說而已，她又不是真的沒地方住。”

“也是……”我心裏難過得像陀百葉結：“何必多此一舉，也許人家更像直接搬進臨江苑才是……

哦，你別誤會，等唐明哲他們走了，我馬上收拾東西回我自己家。”

“我今天回家，一個人。”裴之鑒轉過臉看著我，並沒有就我剛剛那幾句頗有些怨念的話鋒表達詞意。

而是自顧自道：“就是突然有點不習慣……你搬進來連一天都沒住過，我們就分手了是不是？”

“恩恩，”我點點頭：“還打著家裝的旗號，坑走你五十萬。”

說完我就笑了，笑得米粒嗆住一個勁兒咳嗽。裴之鑒擺出一個潔癖臉，一邊厭棄，一邊給我遞了瓶礦泉水。

我緩了緩精神，再擡眼。迎眸，然後尷尬移開。

我說裴之鑒啊，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嗯。”

夜風瑟瑟的，微涼微顫。他把外套脫下來給我，我推卻了幾下。

我說你身體也不好，別顧及我了。

“讓你披上就披上，怎麽跟八十年代談戀愛似的。”

我想，比起女友，我的氣質太像一個糟糠妻了。拜托，我也是濃妝艷抹剛從醉貓那種地方陪姐妹單身趴出來的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無家可歸。不過我沒流浪，也不絕望。

裴之鑒就這麽陪我在馬路邊呆了一夜，分手後的第一天。

我們達成了什麽話都不用說，就能很安靜相處的奇葩技能。

大概是因為我們都累了，不止這段感情，更為成人世界裏的爾虞我詐和陰謀撕逼。

於是第二天一上午，我就把心心帶回了幼兒園。

陪她在滑梯上消磨了幾個小時，陪她把所有顏色的轉椅都乘了個遍。

孩子的世界真簡單，放空的這一小會兒時間裏，我覺得靈魂都得到了凈滌。

“王老師，心心拜托您了。”

一過中午，周托班的孩子們開始陸陸續續被送來。因為下周有個文藝匯演，所以幼兒園通知我們這周六傍晚前就要返園。

我拉著心心的手進教室，跟她的新班主任寒暄了幾句。

胖胖的王老師還是個大姑娘，靦腆和氣。不過人看著努力卻有點笨笨的，難怪孩子們更喜歡能歌善舞有藝術氣息的蘇冉。

我看到教室後面有一副多彩角，蠟筆塗鴉的兒童樂園，所有的小人小動物都惟妙惟肖的。

心心告訴我，這是蘇老師以前畫的，大家都舍不得摘下來呢。

是啊，蘇冉畫的真好。蘋果鮮翠欲滴，葡萄晶瑩剔透。冰激淩，蛋糕點心……

看著看著，我餓了。

沒錯，我就是覺得這些簡筆畫，又可愛又有食欲。得是多麽熱愛生活的人，才能那麽細致微妙地畫出這樣的畫！

就如陸阡陌視為珍寶的那本烹飪手劄一樣——

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緊繃的大腦就在快要燃起一線火化的時候，砰一下，又斷線了！

“紀阿姨！”原來是桐桐過來了，我心裏咯噔一下，本能地以為是裴之鑒送他來的。

可再一轉頭，眼前出現的卻是雲娜的臉。

“你也在啊。送心心？”雲娜走路還有些跛，精神倒似好了些。

“嗯。”我跟她沒什麽好說的，昨天輸人輸陣的，好不容易才在裴之鑒膝蓋上淌一晚上口水忘腦後了。

今天怎麽那麽倒黴，又遇上雲娜。

“之鑒今天公司有點忙，我反正傷病了請假也躺不住，就過來送送桐桐了。”

我說哦，心想你也沒什麽必要跟我解釋吧。

我不爽，不是因為雲娜越來越登堂入室的囂張，而是因為今早裴之鑒離開我的時候，居然都沒說一句讓我幫他順便送桐桐。

就算昨天的事是我不對，他把我判了死刑，也不能把桐桐的紀阿姨判死刑啊。

搞得昨晚還文藝兮兮的，敢情他摟著我護著我，目睹我睡顏跟遺體告別一樣啊！

“你，有空麽？要麽我們坐下聊聊？”孩子們都進去了，雲娜對我開口邀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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