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一點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想當初為了鄭好，我橫眉冷對‘阡陌’指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頭腦一熱。

如今這番場面，光視覺震撼力就已經讓我很想去找3D眼鏡了。

夜場大堂，金碧輝煌，封窗蓋簾，刀槍棍棒。

我放眼估摸一下，這得有一百多人吧？壓在舞池外圍，統一的黑衣墨鏡。排排裏外三層，就跟貪吃蛇似的。

而位於包圍圈正中的陸阡陌，還如我第一眼見他時那般——白西裝，粉襯衫，騷得不見棺材不掉淚。

陶蝶站在他背側，以完整的備戰之姿，睥睨全場。

還好，戰局還在僵持階段，他們都沒有受傷。

裴之鑒放開我的手，將我單臂攔在身後交給秦深保護。

然後徑直沖著那身著褐色唐裝，端著一杯紅酒細品羅馬柱上雕紋的沈萬年走過去。

“這不是南城萬爺麽？今天有空過來消遣，也不說先打個招呼？底下的人不懂事，怠慢久了，可實在過意不去。”

我沒見過這樣猙狂的裴之鑒，躋身進陣的一剎那，龐大而壓迫的氣場頓時高低明就。

“你就是裴之鑒啊？我還在想呢，這姓陸的小子當初可是兩只手都被人按在菜板上了。‘醉貓’？還沒變成‘死貓’啊？”

沈萬年哈哈大笑，場面頓時諷刺出極致的滑稽。

“萬爺見笑了，我不過是個生意人。哪裏投得機，哪裏便取個巧。

這些年，同萬爺劃江而治，也算是同飲一水，唇忘齒寒。一直打算尋謀更好的機會來跟萬爺合作發財呢，沒想到咱們有緣分，令千金和我家這個小弟的事——”

我想：裴之鑒之所以惜字如金，大概是因為要在場面上說太多的廢話吧。

“我們阿曼是驕縱了些，打小跟我這個當爹的混了一身臭脾氣，怕是入不了咱們陸三爺的眼吧？”沈萬年皮笑肉不笑道，“比不上那清白溫柔的小人妻。”

我不由自主地寒顫了一下，也確定沈萬年剛剛這一眼，的確是往我這裏看的。

“但是我女兒，他媽的我當爹的都沒舍得動過她一個指頭！現在被你們嚇得三天不吃不喝，一碰就哭跟傻子似的！”

嘩一聲，沈萬年抄起手裏的紅酒杯，一把潑在裴之鑒的臉上！

“你倒說說看！這筆賬怎麽算！”

猩紅的色澤，甜醉的氣息。彌散著劍拔弩張的危機。

紅酒沿著裴之鑒精致的側臉緩緩滴落，香氛游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雙手輕攥的那份隱忍和壓抑。

“令千金的狀況，我深表遺憾和歉意。但是有病，咱們就想辦法先治病。江城醫院有最好的療養條件，最好的心理醫生，只要萬爺一句信任的話。”

“少給我來這套！看病我沈萬年看不起麽？裴之鑒，我聽說你這個弟弟可是挺會玩的哈。鋼琴鍵子拆下來當刑具？

來來來——”

說著，沈萬年大手一揮，幾個黑衣保鏢得了命令，上去就把那架荒廢的死亡天鵝給搬了過來。

一陣劈啪拆卸，烏煙瘴氣。

因為上面的黑白鍵已經被挖走了，我眼看著他們把鋼琴鍵子下面的金屬撥音彈簧片一根根扳了起來！

“陸三爺不是覺得我們阿曼沒有資格彈這架鋼琴麽？來，今天我沈萬年就帶著弟兄們感受下什麽叫高雅的。

叫這個小娘們過來彈一曲，彈得好了。今天的事，就一筆勾銷。”

黃銅清音，清脆擼力，就像根根高聳的刀鋒，矗立叫囂。

我看著那些不寒而栗的鋼片，光用想象的就覺得十指連心！

彈這樣的鋼琴，跟騎沒有車座只剩個光桿的自行車有什麽區別？

可是我別無選擇。

“萬爺，您這樣做就沒意思了。”裴之鑒冷了幾分嗓音，擡手將我攔了下來。

“有沒有意思，那是我說了算。”沈萬年並不依饒，“要不是看在阿曼沒出息，偏偏就喜歡這小畜生的份上，我早就把他大卸八塊了！

但是這個女人，阿曼看她不爽，我當爹地就是看不得她受一點腌臜氣。怎麽？今天這個方便，裴先生是不打算行了？”

“裴之鑒……”我拉了拉裴之鑒的衣袖，“沒關系的，我忍忍就行……”

不過是刀走指刃，撐幾個八度而已。

我在衛校當護士那會兒，光練習縫合術，也經常被手術線把手指勒得鮮血淋漓。

能用疼熬過去的折磨，那都不算折磨。

“你給我閉嘴！”裴之鑒一把掐住我的腰，“萬爺誤會了，她是我的女人。”

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癢！然後才反應過來——

他說什麽？我……我是……他的女人？

還沒等我變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身後的陸阡陌大吼一聲：“裴之鑒你少他媽裝逼！老子惹的事，用不著你管！趕緊帶她滾出去，我就是死了也輪不著你埋——”

話音未落，就見裴之鑒驀地回身，一腳飛踹在陸阡陌的胸口上！

光是風速就割得我臉頰生疼的。

我看到陸阡陌足足被甩出去三米多遠，撞在廳柱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我想：裴之鑒沒往臉上踹，已經是很客氣了。

“埋你我還嫌臟了地皮呢。化成灰才配得上你‘人渣’二字。”

裴之鑒放開我的手，遞了個眼神過去。

我懂，於是趕緊上去扶起大氣都喘不勻的陸阡陌。

他還有心思跟我調笑？我氣得眼淚都差點出來了。還好，我捏著玉觀音，套在他脖子上。他喘了喘：“別套我，下回用套再來套我。”

我：“……”

裴之鑒厭惡地瞄了他一眼，轉身沖沈萬年道：“萬爺，我弟弟那天出手，也只是在給他嫂子出出氣而已。您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個委屈，難得這麽好的興致。

這鋼琴曲，我親自給你奏一段怎麽樣？”

我：“！！！”

我知道裴之鑒是很會彈鋼琴的，也知道他的手很漂亮。

漂亮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讓人舍不得他受一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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