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鑒帶我來到雅怡公寓的這套空房子裏。面積大約一百二十平，硬裝差不多完善了，但很多基礎設施還沒有配套。

走進去，空蕩蕩的置身感就如空蕩蕩的心。

縮個角落抱住自己，信不信我能哭一晚上？

“這房子還沒什麽家具，明天我讓秦深給你置辦過來。有什麽需要直接跟他講，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裴之鑒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把外套卸下來叫我先用水洗洗。

“什麽，要求？”我關小籠頭聲，把點染的血漬按進清水裏浸泡。

“不許隨便帶人過來。”

“啊！”我怔了一下，隨口問了很智障的問題：“我女兒也不行麽？”

“廢話，你知道我指的是陸阡陌。”裴之鑒口唇不動，咬話有點狠，“他太麻煩，給點好臉色就不把自己當外人。”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裴之鑒，既然你這麽不喜歡他這個弟弟——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其實完全可以不用有太多的交集啊。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是後來才入股‘醉貓’的吧？是不是因為他惹了禍，你不得不下水收場？”

“就算我說是這樣，他也不會承認的。”裴之鑒沒有反駁我的話，只用鼻腔輕輕哼了一句，“要不是為了媽，你當我願意管他啊？”

外套上的血色一點一點漂融在水裏，暈著催眠一樣的旋律。我用手輕輕搗弄著，嘩啦啦的漣漪終於靜下來——使我最後的問話顯得那麽清晰而有聲擲地。

“你們的媽媽，哦，我是說陸阡陌的生母，她到底是怎麽去世的？”

我懷疑這個問題已經不止一兩天了。雖然沒覺得有人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但貌似也沒有人願意刻意去說起。

“車禍。”裴之鑒睜開養神的雙目，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硬生生切了話題，“你把心心送哪去了？要不晚上一塊過來？”

“哦不用了，在鄭好家呢。”我看看時間，表示說我等會兒去看下裴伯就走，鄭好晚上還得去場子。

“你這個朋友跟你說過了麽？宋林浩的下場還是很快人心的。孫鶴翔叫人打斷了他兩條腿，又把虧賬的那兩個高利貸名目算在他的頭上。

於是他自首了，唐明哲前腳從看守所出來，他後腳就進去了。”

“自首？”我很驚詫：“可是宋林浩本來也沒犯什麽事啊。這一切不都是你們算計的，故意讓孫鶴翔收拾他麽？他自什麽首呢？

“當年的票據貪汙，不是你那個朋友幫他頂的罪麽？估計他是怕自己在外面被人打死，想到監獄裏躲一陣。於是這件冤假錯案反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了，專門自首去了。”

我笑笑說，這還真的是挺大快人心的。可是，鄭好最珍貴的青春年華已經賠了進去。就算宋林浩把牢底坐穿，鄭好也不可能再從今天的紅臺媽媽桑變回當初清純可愛的校園女神了。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無論是命時不濟，還是遇人不淑。最該為之負責的，總歸是她自己。”

我同意裴之鑒的話，也替鄭好釋然了不少。正是因為有了這些陰差陽錯的境遇，人和人的緣分才能奇妙地聯系在一起。

要不是因為她出了這樣的事，我可能也沒機會認識她啊。

三年多前，我在街上遇到個中暑的老太太。身為護士的責任感讓我‘土豪扶’了一下。

送到醫院後，老太太恢覆了意識。說自己的兒子是個混蛋，犯了事逃出國了。身邊就只剩下一個‘女兒’。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宋林浩的孤老母親。而那個匆匆趕來醫院，二話不說就交錢的‘女兒’，便是剛剛刑滿出獄不到三個月的鄭好。

可是重歸社會的挑戰太巨大了，並不會因為她良善的本質，就給予她不受白眼的寬容。

但我覺得，這個朋友我不會交錯。哪怕她身滾風塵，也好過這世間無數的道貌岸然。

“回頭叫秦深幫她找個律師。你也跟她打個招呼，咬準了當年的事是被宋林浩騙加威脅的。千萬別再像個傻逼似的承認是自願的，這樣還可以訴訟一下賠償，法院多少能給主張。”

這是裴之鑒的提議，我替鄭好先行感謝。

“其實好好也未必在乎這點賠償，但宋林浩的下場的確是給她出了一口惡氣。”我說我想起來，那天我給陸阡陌送衣服的時候，先給鄭好打過電話。

她當時很興奮地跟我提了一句關於宋林浩的事，不過沒說完後文，然後，我就……我就意外……

我想說我就意外被沈曼青給揍了，又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總在裴之鑒面前提這個事了。又丟人又懊惱的慘痛經歷，就跟出門被流星砸到頭似的。

“沒什麽好丟人的，”裴之鑒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自尊，“沈曼青是沈萬年的女兒，驕縱跋扈慣了。她能看上陸阡陌，我倒覺得反而是這小子的狗屎運。你既然要招惹陸阡陌，挨打也是要有心理準備的。”

“我……”我被裴之鑒懟得很委屈，“我什麽時候招惹陸阡陌了？更何況，就算——”

我有點不服氣，我說你裴之鑒對我若即若離的也就算了。

甭管陸阡陌真心還是玩鬧，至少他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承認過他喜歡我啊！而且還為我教訓了沈曼青——

“你說什麽？”裴之鑒眉頭一鎖，腰背一挺。

“啊？”我被他的反映嚇了一大跳。我剛才說了那麽多話，你指的哪句啊？

“你說陸阡陌，把沈曼青給教訓了？”

我愕然點頭：“是……應該也不算教訓吧？就是嚇唬了一下。”

我說得雲淡風輕的，但若細細回憶，那天晚上‘醉貓’裏極盡崩潰的慘叫聲如雷貫耳。

如果我是沈曼青，估計這會兒不瘋也得廢半條命。

“他就是把鋼琴拆了，做……做成刑具，然後讓土豆嚇唬她。不過應該沒受傷，我反正……”

我說反正是沒有我傷得這麽重。

“簡直是胡鬧！”

裴之鑒大概是真的發火了，上下摸了摸口袋：“我手機呢？”

“在……”我恍然大悟，“糟了！在外套裏，我給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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