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裏待了三天，一回來就被拉上手術臺，我知道他肯定很累。

但比疲累更加折磨人的，還有這處心積慮卻一切落空的悵然無力感。

此時的他，一定非常非常恨我吧。

“小遠還好吧？”我走上前，像個多年未見的老友似的跟我丈夫打招呼。

在最後一小時的婚姻裏，我可以竭盡扮演我最後的溫柔。

“嗯。”唐明哲睜開眼，看了看我，“半夜脫離危險了，還在觀察。”

“媽也真是的，金屬首飾什麽的都是危險物，孩子小，以後還是得註意。”

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臉上的血痕結痂，烏青泛黃。我用粉底蓋了一層，然後加上墨鏡。

還行，不算特別明顯。

“恩柔，”唐明哲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了，飄到我身後的時候。我本能一嚇，第一反應竟是躲！

我還記得我以前最喜歡唐明哲從後面抱我。他很高，而且臂膀特別有力。他身上萬年不變的醫藥消毒水氣息更有我從小熟悉到大的安全感。

躺在他的胸懷裏，所有的煩惱和恐懼都隔離。

“什麽事？”我轉過身，抓著面池旁邊的剃刀，做出防禦的姿態。

唐明哲楞了一下，皺眉說讓我把刀放下先。

我也意識到自己過於緊張了，緩了緩呼吸：“你先洗個澡吧，我把協議都準備好了，等會你要是看看沒問題，我們就直接去民政局。”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擦身離開洗手間，唐明哲拽住了我的手腕。

人都是這樣，贏了的迫不及待怎麽吹噓自己贏得，輸了的又很不甘心想知道自己怎麽輸的。

可是我覺得，我們之間有輸贏麽？

我終究是愛過唐明哲的。壯士斷腕那都是不得已，你看不到我的傷口一樣在淌血麽？

我轉過臉，墨鏡下若隱若現著假笑：“不記得了。反正，你們的局布的越多，馬腳和漏洞就越大。明哲，如果不是為了心心，我就是被你榨幹骨髓了也無怨無悔。嫁給你，是我自己的選擇。沒能讓你愛上我，是我自己沒本事。沒能察覺到你另有所愛，是我自己愚鈍。

有些女人太蠢，本來就是給人家當食物鏈低端的，不是麽？

但為了我女兒，就算我已經被你們牢牢踩在腳底，也得翻身站起來。”

“我低估你了。恩柔。”

“謝謝。”我說我用我這顆數學都不及格的腦子逼出你唐大主任這樣的一句評價，欣慰了了。

後來唐明哲進去洗澡了，我則把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整齊擺在茶幾上。

還有結婚證，等下辦手續的時候，人家收了協議後也是要收證的。

翻開暗紅色的小本本，我凝視著照片上熟悉的容顏和笑容。

那會兒我還不到24歲。像個地主家的傻閨女一樣，陽光，囂張。

真想不通，人為什麽會在最沒有閱歷和城府的年紀，願意把後半生賭在最捉摸不定的愛情身上？

照片上的我，滿眼都是幸福的笑容。

彼時，我剛剛知道自己懷上了雙胞胎。於是唐明哲二話不說地拉著我奉子成婚，隨著婚禮婚慶一路甜蜜奔波的，是心心和她的兄弟正像一雙嫩芽一樣在我身體裏滋長。

我盯著唐明哲的臉出神，他溫和的笑容，寵溺的眉眼，在照片裏記錄下我以為不會撒謊的模樣。

以這張結婚照為故事的一切起點——

兩個月後，我父母車禍。六個月後，我意外早產。八個月後，唐明哲和紀恩婷懷上了小遠。

我可以不在乎他眼裏的故事有多少綣繾，我只在乎他手底下有沒有不為人知的殘忍。

離婚只是個開端。但我的戰爭，遠遠沒有結束。

唐明哲洗好了，換衣走出來。

胡子刮得幹凈，眼神也明亮了幾分。我在沙發上給他讓了個位置，將協議書推給他：“我簽好了，該你了。”

“今天是心心的生日吧？”唐明哲拿著簽字筆，從第一頁掃下去。口中隨意而問，我的心冷不丁揪緊。

“是，但是跟你沒什麽關系。”我防備道：“協議裏我寫了，女兒歸我。你有權探視，但是——”

“女兒生日這天離婚，是不是不太好？”唐明哲放下筆，看著我。

我心裏咯噔一下，堅持道：“沒有什麽不太好的。我是她媽媽，你是她爸爸，我們在這一天生下了她，但並不表示要永遠生活在一起。你放心，我會心心明白，離別不一定都是壞的。”

“這份協議我不能同意。”唐明哲的話雖然不算完全出乎我意料，但他平靜的態度，卻讓我有點沒底。

我知道我把協議做的挺絕的，但那又怎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他好意思腆著臉爭麽？

我沈著氣，挑眉問：“你還想要什麽？”

“簽我這份。”唐明哲起身，從黃英的房間拿出一份文件袋。

我心裏訕訕地想：他分明也早有離婚的打算，我該猜到的。

可是現在分明是我捏著他的致命錯誤，還不趕緊灰溜溜地滾？

但我沒有馬上發作，而是靜等唐明哲的花招。

同樣是兩份雪白的離婚協議，同樣影印著嘲諷的逐字逐句。

但唯一不同的——

“唐明哲，你做夢呢吧？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跟我分割房產？還想打我爸爸那三百萬遺產的主意？”我把協議摔在他面前，極力克制自己要冷靜，不能發火。昨晚打腫了嘴角，這會兒講話都痛，吵架更是發揮不好了。

“紀恩柔你看清楚，我不是在跟你分割財產，我是要你給我補償。”

“你要補償？”我氣得邏輯大亂：“你要什麽補償？出軌的是你，在外面生兒子的是你，我沒要你補償已經仁至義盡了。你居然還敢倒打一耙。”

“紀恩柔，我承認小遠是我兒子，但我不承認這是重婚出軌。

分明是你在外面先有了人，卻把心心賴在我頭上。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你耍手段騙來的。我要你補償我一筆錢，很過分麽？”

“唐明哲你在說什麽！”我凝固了血液，窒息了呼吸：“什麽叫把心心賴在你頭上？你是心心的爸爸，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心心根本就不是我女兒，是你在外面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你自己心裏清楚！”唐明哲從文件夾裏甩出一頁泛黃的紙，清晰的親子鑒定書，蓋著四年前的日期。

是心心出生後兩個月的親子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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