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章一百零九 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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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浦深重新環顧了一遍空蕩蕩的辦公室,窗外夕陽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原本塞得滿滿的書櫃現在空無一物,岑路總是堆滿了草稿紙的辦公桌上光禿禿的一片,剩下的東西都被周浦深收進了搬運箱裏。

周浦深在靜得能聽見自己腳步聲的空間裏,突然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踏進這裏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冒冒失失地對著哥哥單膝下跪的樣子,那一瞬間其實周浦深沒想太多,他只是想著,上一次分別的時候,岑路對他說了想看他行禮。

他也就真這樣做了。原因無他,只是他答應岑路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

周浦深的唇角不合時宜地彎起來了,他想,若是當初就能預知未來,他還不如當時就把婚求了,也免得兩人疙疙瘩瘩直到現在才說開。

他背後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周浦深幾乎是瞬間就反應出那腳步不屬於岑路,右手條件反射般地去摸腰間的槍,他側身直到和來人的視線對上才止住了動作。

對方顯然比他更驚訝,楞了好久才推推鼻梁上的眼鏡,謝星垂的老花鏡幾乎滑倒了鼻尖上,他端詳了眼前的男人一陣子才狐疑地問:“周少尉?”

其實不是少尉了,周浦深想,可對方來意明顯有些不善,他也沒多加解釋。一個登上過聽證會的罪犯,且已經被學校開除了,謝星垂作為帝工大的職員怎麽可能對自己有絲毫好感。

所以他只是沖他一點頭。

謝星垂卻因為他的若無其事更顯警覺,他將門縫拉大了些:“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頭發花白的男人眼神鐳射似的在周浦深身上上下掃射:“你哪裏來的鑰匙?”

周浦深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對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腰後的手臂上,謝星垂瞬間流露出些許恐懼,立刻往後倒退了兩步。

要是叫來警衛的話就麻煩了。

周浦深剛想擡步阻止謝星垂,卻看見岑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現在了謝星垂的後方,他的眸子閃了閃:“老師。”

謝星垂嚇了一跳,轉身後才發現是岑路,他捂了捂胸口埋怨他:“小岑,你嚇死我了。”樣子是責怪的,可看向岑路的眼神明顯沒那麽戒備:“今天怎麽有空回學校?還有,”他指了指跟鐵塔似的杵在門前的周浦深:“他是怎麽回事?”

“哦他啊,”岑路卻絲毫沒有嚇到人的愧疚,只是神色如常地說:“家屬,我今天叫他來幫我取剩下的東西。”他若無其事地指了指周浦深腳邊的箱子。

謝星垂剛剛平覆的臉色在聽見“家屬”兩個字的時候又開始難看起來,原本還想猜測遠房表弟之類的可能性,可在看見銅墻鐵壁似的男人紅得跟晚霞似的的臉,謝星垂覺得不必再猜了。

他面色鐵青,卻盡力保持著風度:“這次都搬完了?內閣那邊呆得還習慣?”

“搬完了。”岑路卻已經踱到了家屬面前,彎腰就想去搬箱子,周浦深卻不肯讓他動手,三兩下就從他手上把箱子搶過來了,岑路瞪著他,他像是理虧似的移開了臉。

謝星垂看著兩人老夫老妻似的互動,覺得自己的頭皮快炸開了。

傷風敗俗,真是傷風敗俗!

岑路看著昔日的老師坐立不安的樣子,終於大發善心決定幫助他轉移一下註意力:“老師,我不回內閣了,我和小深……周上尉準備這周就離開這裏。”

謝星垂的眉頭皺起來了:“離開這裏?你是說帝都?”

“不是的。”岑路搖搖頭,他轉頭看了一眼戀人,卻正好跟他的視線相觸,岑路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溫柔:“我們會離開帝國。”

謝星垂像是定格了一下,他的目光沈下來了:“為什麽?小岑,你知不知道現在不是個好時機,邦國和我們正打仗,你這樣的敏感人才現在出境,很容易被認為是叛……”

“我知道。”岑路打斷了他,似乎不想讓他再說下去了,“老師,我都明白。”他微微笑了笑,“可是我不在乎。”

謝星垂像是有些急了,語氣也變得尖銳了起來:“內閣那邊會輕易放你走?”

“有什麽不行的。”岑路滿不在乎地說,他像是站累了,往周浦深那邊靠了靠,而後者則是十分貼心地把自己寬闊的肩膀湊過去:“他們只要能拿到想要的東西,我一個無名小卒的去向,又有誰在乎。”

謝星垂的瞳孔收緊了些,他看出岑路去意已決,再多加挽留也只是徒勞。男人惋惜地搖了搖頭,上前兩步朝他伸出手:“那我也只能祝你一路順風了,小岑。你是個優秀的科研工作者,帝工大有你是帝工大的幸運。”

岑路輕輕笑了,他騰出一只手,握住那只滿是紋路的手,他順著謝星垂筆挺的袖管朝上看,眼眸倒影著謝星垂的臉:

“也多謝你,老師。祝你從此以後都能心想事成。”

謝星垂被男人握在手心的指尖微微彎曲了一下,岑路看著他,他卻再也沒有說話。

兩人回家的時候岑路突然提議去學校背後的商業街轉轉,周浦深兩手輕輕松松地托著裝著岑路書的搬運箱,躲過了岑路要接過來的雙手,他看著岑路臉上浮動的樹影,溫柔地說好。

他的哥哥站在漫天的晚霞裏,帝工大裏栽滿了茂盛的梧桐樹,初春的晚風拂過那些寬大的樹葉,有一只枯黃的落葉掉在了岑路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周浦深。

周浦深下意識地靠近他兩步,卻發現自己挪不出手來幫他撣掉那片落葉。

他眼中的失落轉瞬即逝,卻被岑路收進了眼底,瘦得像是一陣風的男人吸吸鼻子,朝愛人堅實的身影靠過去,揶揄地說:“都說老婆討到手就不好哄了,看來是真的。”

周浦深看著主動依偎在自己懷裏的人,只覺得一顆心都漲得滿滿的,可他沒明白岑路的意思。

岑路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眼前這個不懂風情的傻大個,伸手輕輕擰了一下他的臉:

“小深,上次我邀請你私奔你看不出來,現在我在邀請你約會,你也看不出來?”

周浦深楞住了,天邊夕陽的光芒漸漸暗下去,黑眸卻被星子點亮,耳廓紅了一大圈。他太高興了,高興到甚至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說什麽為好:“我……哥哥你……”

岑路其實心裏也七上八下的,可兩人中間儼然有個不太熟練的了,他只能打腫臉充胖子,以一個別扭的方式圈住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男人:“走,哥帶你吃好吃的去。”

海風攜著淡淡的腥味傳來略顯蕭條的商業街,不遠處的軍用汽船傳來一聲聲鳴笛。街頭音像店的卷簾門緊緊拉著,只有櫥窗裏的電視在重覆播放著戰時新聞。

兩道影子在人跡寥寥的街上緊緊粘在一起。

可饒是岑教授今日帶了滿袋子的錢,費了老大功夫才騙回了老婆,總算尋了個恰當的時機請老婆吃飯,他也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今天找個館子怎麽就這麽難。

他面對著黑漆漆的一片的牛肉面館,有些為難地看了乖巧地抱著箱子的周浦深一眼。

周浦深發現了他的目光,又溫存又招人疼地朝他笑了一下。

岑路立刻回過頭來,只覺得心臟砰砰地跳。在這之前他們已經光顧了西餐廳,本幫菜和燒烤攤,無一不是人走茶涼,門可羅雀。

暴風雨來臨之前最先感知到的總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小動物們,正因為容易受到傷害,所以必須未雨綢繆。

可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

岑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難得充一回大頭,只可惜老天爺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正當他抓耳撓腮想著要不要帶周浦深去另一個商圈一趟,卻聽見男人醇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了:

“哥哥,我們回家吧。”

岑路:“……”身為男人的自尊讓他很受傷。

“我不是不想跟你約會。”周浦深忍著笑,他垂著眼睫,看向岑路的眼神像是能滴出水來:“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

“在家裏約會也一樣。”他沖他眨了眨眼,像個朝男人撒嬌的小姑娘,這讓岑路的心思熨貼了不少,他三兩步靠近了周浦深,將手臂屈起來給他。

周浦深笑了,松開抱著盒子的一只手,從善如流地穿過那只手臂與肩胛之間的空隙挽住了他,很是給面子地滿足了岑教授幼稚的男性自尊。

他們相互依偎著,踏著夕陽的影子回家。

臨近家門時岑路卻發現了意外之喜,樓下的便利店竟然還開著,他在老板即將卷起門簾的時候上前阻止了他,問他這裏還賣不賣酒。

老板和周浦深同時皺起了眉頭。

岑路裝作沒看見:“到底有沒有。”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周浦深,恍然大悟之後眼底立刻多了幾分厭惡:“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喝酒,你們還準備留在這兒?沒看新聞上說的,邦國人……”

岑路聳聳肩,不可置否:“你到底賣不賣。”

老板把卷簾門朝上一拉:“想喝自己進去拿。”

周浦深的聲音從背後聽起來憂心忡忡的:“哥哥……”

岑路興沖沖地進去了,等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抱了一箱啤酒,上頭還頂著兩瓶燒酒,他費力地騰出一只手來,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兩張大票子想給老板,可留在原地的只剩周浦深一個人。

周浦深擡起眸子,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岑路抱著酒,不明所以似的自言自語:“卷簾也不拉了,也不怕店鋪被搶,真是的。”他還是把錢扔在了櫃臺上。

他知道老板不會回來了。

兩人折騰了一天才總算回到家,岑路一粘家就立刻癱倒在沙發上了,可周浦深卻馬不停蹄,收拾完東西就想圍圍裙做飯,被某個無賴抱住了腰:“陪我喝酒。”

他無奈,只能轉身哄:“哥哥聽話,喝酒胃裏得有東西墊著。”

岑路撇撇嘴,硬是把人拉下來親了他一下才放他去做飯。他亦步亦趨地跟到了廚房外面,一屁股坐在餐桌前看薄紗玻璃裏忙碌的人影,忍不住拍了張照片。

照片裏的人身姿挺拔,鼻梁高高地戳出來,手裏顛著湯勺在給他做飯,他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周浦深,完完整整,再也沒有一點是別人的了。

岑路抱著椅背,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似的晃蕩,他擺弄著手機,將那張模糊的背影顛來倒去地看。

他的房子,暖黃色的燈光,飄散著飯菜香氣的餐廳,廚房裏忙碌的愛人。

從未有一次,岑路突然發現,他與周浦深的願望,從來都是一樣的。

心突然空了起來,他將手機屏幕死死地貼在臉上,兩只手臂擋住了漫溢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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