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章一百零三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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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路終於見到了他想見的人。

他站在一地月色裏,伸手敲了敲病房的門,四周的保鏢氣勢洶洶地圍上來要送客,病房裏卻傳出一個聲音:“讓他進來吧。”

岑路斜睨著保鏢中一個眼熟的,認出正是每日奉命給自己做思想工作的其中一個,於是諷刺地笑了笑:“別來無恙啊。”

那保鏢卻沒理會他,能為首相做事的心氣到底要高些,只是退開了墻壁一般厚實的身子,客氣地請他進去。

吳歸遠正坐在床頭閉目養神,手上還吊著淡黃色的營養液。作為一個心窩子被人捅了的病人來講他的氣色實在是冷靜得不正常。那雙濃密的睫毛閃了閃,接著倏忽睜開,淡金色的瞳孔轉到岑路的身上。

他就像跟老友打招呼似的熟稔:“你來了。”

岑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漏出冷淡的笑意:“首相大人,我們之間就不必那麽客氣了。”

“不客氣。”吳歸遠笑笑,“不算上我和你父親的交情,我好歹也算是在北邊兒照顧了你幾個月,在內閣的工作做得還習慣?”

他如同拉家常一般地詢問岑路問題,話語的間隙裏插/進了電視機播出的新聞聲:“據悉,秦島方面的重建工作已經重新展開,遺留在島的海軍陸戰隊員們,也在等待重新收編……”

鏡頭在已經燒成焦土的秦島上一晃而過,黃得眨眼的帳篷中間,一個坐著發呆的人影一閃而過,岑路卻眼尖地發現,那是個熟人。

孟看松被燒傷了半張臉上的皮膚,肩膀上打著繃帶在坐在臟兮兮的臨時營帳前。

岑路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吳歸遠的眼睛,他空閑的那只手抓起遙控器,將電視倒回捕捉到孟看松的那一秒,微笑著問他:“熟人?”

“是啊,熟人。”岑路回頭看著吳歸遠,嘴角提起一絲譏諷的笑意:“怎麽,你也想弄死他?”他聳了聳肩膀,“你就算把我認識的人都弄死,也代表不了什麽。”

“人類是群體動物,”他繼續說,“您搞那一套獨立主義,可恕我不敢茍同。”

“我很遺憾。”吳歸遠真像是惋惜似的搖了搖頭,“周隊長犧牲得非常光榮,他是為帝國浴血奮戰的戰士,帝國會在他身後給予他應得的嘉獎。”

“原來如此。”岑路也搖搖頭,雲淡風輕地在一旁的看護椅上坐下來,穿著西裝長褲的腿翹在另一只腿上:“顧教授天縱奇才,在生命之火即將燃盡之際找到了使血銀物盡其用的方法,卻只能長眠地下了。”

病房裏的空氣突然冷下來了,像是有誰突然開了冷氣似的,凍結的空氣讓氣氛一下子便得劍拔弩張起來。

吳歸遠聽了這話也不惱,只是輕輕靠在床頭閉著眼養神,像是評論似的說了一句:“這麽急就亮底牌,不好。”

“您說我急躁,我認。”岑路偏了偏頭,“我呢,說實話懶得跟您多說一句話。”他站起身子,湊到了窗前彎下腰,鐵灰色的眸子裏有幽深的光點:“吳教授,我呢,是個學數學的,這輩子認死理。等式的兩端代價相同,我給您想要的,您給我想要的,各取所需,皆大歡喜怎麽樣?”

吳歸遠睜開眼,他同樣擁有一雙狹長的眼睛,他不再那麽客氣了:“就為了一只螻蟻,”他輕聲說,“岑路,你向我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你太讓我失望了。”

蟄伏的巨蟒終於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岑路想,這是好事。

“我知道你蠱惑竇懷葉是為了見我。”吳歸遠懶洋洋地隔著病號服,摸了摸自己還包著厚厚紗布的胸口:“我如你所願了,卻想不到你是為了這麽無聊的理由。”

“事成即可,沒有必要追求理由高尚與否。”岑路看著那營養液在膠管中一滴一滴地掉,像是有時鐘滴答的聲音在耳邊回想:“再者,若是首相大人非要追求動機,我等可是自嘆不如。”

吳歸遠瞇起了眼睛。

岑路笑了笑,為吳歸遠將輸液的速度調快了些,“若不是有幸參加貴方梁淺中校的婚禮,榮幸之至地見到了女王陛下。我原本不知道,首相大人做這一切有悖人倫的惡心勾當,原來是一個士為知己者死的故事。”

岑路終於看見,那雙終年冰封,如同潭水深處的瞳孔之中,有什麽東西虛虛地閃了一下。

“其實我一直好奇,”俊秀的男人雙手背在背後,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您這樣謹慎的人,何以在基因改造技術還未成熟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給帝國的精英們實施手術,手術失敗了也依舊不死心,改造被試驗者的記憶讓他們活在虛假卻相對安全的環境中,不惜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元老院也要保下我們這些說不定已經瘋了殘了的試驗品。”他輕聲問,“這都是為什麽呢。”

“還有,之於那份讓元老院和首相大人都趨之若鶩的東西,顧先生留下來的東西,到底有多好,能用來做什麽。”他聳了聳肩膀,“您在基因改造時弄出那麽多花樣,什麽禁閉室,什麽精神引導,可你大概不知道,我父親是真的到死也沒讓我知道留下來的手稿在那兒。。”

吳歸遠這時候才微微露出了一點懊惱的表情,語氣像是在抱怨老友的惡作劇:“我在這兒是被老岑擺了一道了,真是沒想到,他竟然會將手稿托付給智商平庸的妻子而不是兒子,等我去找你母親的時候她被折磨得精神不正常了,你爸爸害了她。”他惋惜地搖了搖頭,“你母親是個普通人,哪兒禁得住元老院那些手段,不過那幫廢物連個女人也搞不定。”吳歸遠的表情漸漸生動了起來,“也怪不了誰。”

“小岑,你果然是我挑中的人,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想到這麽多。”頭發花白的男人笑容可掬,他擡手拔掉了針管,淡黃色的藥液立即撒得到處都是,他卻一點兒都不介意,不顧自己還搖搖欲墜的雙腿就直接下了床,與年輕的男人一人一邊,兩相對立站在落地窗前。

窗臺上擺著一束嬌艷欲滴的紅玫瑰,被人拔去了刺插/進昂貴的玻璃花瓶裏,這種藝術玻璃是女王陛下托了人去南國小島上一個玻璃匠人手裏求來的,每年只能產出這千金難求的一只,想來是因為千金之軀的首相傷得如此嚴重,著實讓女王心疼了一把,所以連病房的花瓶都換成了自己的愛用品。

吳歸遠的眼睛裏倒映著那朵玫瑰背後的夜色,他突然伸出手,輕輕撫上了那嬌嫩的花瓣:“這個龐大的國度就像是在海上行駛了許久的一艘巨輪……它已經走了太久了,掌舵的那一批人近乎固執地維護著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或許在短時間內這艘輪船還能繼續航行下去,可時間一久,它卻開始失去了控制,船員們縫縫補補,卻始終不得章法。”

岑路靜靜地望著他。

“就從前掌舵的元老院來看,”吳歸遠輕蔑地提起嘴角,“固執而盲目地崇拜血脈所帶來的權威,其實不過是一團腐爛發臭的肉塊罷了,就這一點來看,他們還不如邦國人。”

“所以需要變革者。”岑路說道。

“需要變革者,是啊。”吳歸遠慢悠悠地重覆他的話,“變革者出現了兩個,當今的女王。”他的指尖把玩著那朵花兒:“還有梁雁將軍。”

“女王自身受控,皇家只能借聯姻拉攏軍方勢力,居然還真就被他們碰上了。”吳歸遠笑了起來:“像梁雁這樣能力卓越的……”他停頓了一下,望向岑路:“理想主義者。”

吳歸遠的右手突然使力,那朵尚未開放的花骨朵就那樣硬生生地被他扯了下來,首相陰郁地看著嬌艷的紅玫瑰花,繼續說:

“女王陛下躲在梁雁的背後,源源不斷地提出各種異想天開的計劃,其中最著名的一項……”

“賦予庶民投票權。”岑路接上,仿佛是吳歸遠肚子裏的蛔蟲一般。

“可惜啊,天不遂人願,就在兩人不顧元老院的阻撓,強行準備施行第一次選舉的時候,邦國人卻打過來了。”

“秦島上的那件事……”岑路措辭謹慎起來。

“可人生就是這樣諷刺。”吳歸遠將手上的花瓣碾成了紅色的泥,像血似的粘在五指上:“元老院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對付他,他就那樣被自己所愛的‘民眾’們給賣了?你說,”吳歸遠看著岑路鏡片背後的眼睛,諷刺一笑:“他是不是活該呢?”

“出了這麽大的醜事,女王陛下又失去了靠山,投票這事當然是不了了之了。”吳歸遠笑著指了指自己,“弱女子,岌岌可危的理想,還有一套可實現對抗的方法,小岑你說我,是不是出現得非常及時?”

“你問我為什麽要施行‘涅槃’,那是因為歷史已經證明了,無論是血脈還是人心,都無法拯救這艘巨輪緩緩沈沒。”吳歸遠的神情甚至興奮了起來,瞳孔中隱隱散發著瘋狂的光芒:“梁雁已經用他的鮮血作為遠洋航船出發前的祭祀,他將接力棒交給了我,我當然不能在這一步停下來。”

“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方法。”

“那就是,創造出一個全知全能,近乎神一樣的存在。”他回過頭去,沾滿花泥的雙手抓住了岑路的肩頭,吳歸遠渴求地看著他,仿佛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就是他耗費了正正五年的心血才找到的遺珠:“他不會有任何偏頗,他不會作出愚蠢的決定,他是這個世界的神,是註定要取代船長位置的存在,這艘遠洋航船將在他的引領之下駛向更加偉大的地方。”

“我的‘涅槃’沒有錯,”眼神中仿佛在向往著自己構造的伊甸園一般,吳歸遠說:“無論耗費多少時間,多少人命,只要有一個人,只要在一個人的身上成功了,我就成功了!”

岑路甩開了他的手。

他冷冷地看著已經陷入了狂熱的男人。

吳歸遠像是楞怔了一下,看著自己空落落的雙手,像是有些失落。他擡手抹了一下臉,有鮮紅色的花汁留在了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他重新擡起頭,眼中有怨毒:

“可是你,卻為了個人的情感,拋下了肩負的使命。”他的眼睛黑得嚇人。

“或許,你也是我失敗的作品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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