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章九十四 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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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大宅已經冷清了許久了。

女人纖細瘦弱的背影靠在飄窗上,竇懷葉只穿了一件滾荷葉邊的綢緞睡衣,一只膝蓋屈在胸前,形容枯槁地眺望著遠方層層疊疊的黑色柵欄。

有人敲門。

竇懷葉卻仿佛未曾聽聞,任由那人把門打開。

來的人是梁淺派給她的女仆,那女仆生得高壯,一張臉冰封似的沒有表情,在竇懷葉發現她除日常起居外什麽也不會跟自己交流的時候,就不再主動和她說話了。

今日也是,女仆僵著一張臉,端著的托盤裏有藥和一杯清水:“夫人,吃藥的時間到了。”

竇懷葉籠了籠頭發,瞥了一眼墻上考究的掛鐘:下午三時零零分。

梁家人,似乎除了梁淺之外都十分準時,絲毫沒有染上這家主人的流裏流氣。竇懷葉木然地從托盤裏拿起藥,沒喝一口水就將藥片吞進了肚子。

隨著藥衣在胃中溶解,竇懷葉開始漸漸覺得,她脆弱的精神稍稍被拉回現實一些。

每日雷打不動的三次,只是近來藥量越來越大。

女仆朝著她鞠躬之後便走了,竇懷葉低頭看著右手手腕上被捆綁過的痕跡,那一雙瘦得凹陷下去的臉頰已經快要擺不出嘲諷的表情。

自從竇懷眠逃走之後,她近來記憶時常中斷,醒來後往往都是躺在某張不認識的床上,除了手腕腳腕留下了繩子的痕跡,就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曾跟梁淺說過的:“你別再掙紮了,我的瘋病,治不好的。”

竇懷葉清楚她是壞了,從她被迫接受了基因改造手術的那一刻起,她就像個被人拆掉了零件的玩偶,只能等著某一天四分五裂。

梁淺當時斜坐在床頭,戴著白手套的修長指尖把玩著她的頭發,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

他只是微笑著:“小美人兒不喜歡醫院,那我帶你回家好不好?我們的婚禮還沒辦呢。”

竇懷葉僵硬地,機械地轉頭看他,兩只眼睛像毫無生氣的玻璃珠子。

她從那雙眼睛裏看見了可怕的偏執。

自從那次談話之後,竇懷葉便被梁淺帶回了家,從此沒能再踏出梁宅的院子半步。進門的第一天梁淺興奮地將她抱進自己的房間,像放洋娃娃似的將她放在那張大床的中間,他太興奮了,以至於那雙細巧的桃花眼甚至顯得有些猙獰:“寶貝你知不知道,這裏好久都沒人來過了。”

“還好你來了,”男人也欺身上床,寬大的軍帽遮住了他眼底因為興奮而迸出的紅血絲:“什麽都別想,什麽都別看,小美人兒只要等著做我的新嫁娘。”

竇懷葉突然打了個寒顫。

任從前的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她竟然會有一天對身邊朝夕相處的未婚夫,感到深植內心的恐懼。

房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是幾聲急促的“篤篤”響,偌大的梁宅裏只有一個人敢這樣敲主人臥室的門——

梁淺披著筆挺的軍大衣闖進了房間,男人前腳剛踏進房間,那雙爛漫的桃花眼一瞬間便銳利起來,在房間的角角落落裏搜尋著某個身影。

當他的視線終於落在飄窗上的竇懷葉身上時,梁淺送了口氣,隨手將兩只白手套褪下擱在梳妝臺上,信步朝女人走過去。

“怎麽了?”他伸手過去抱她,竇懷葉沒有拒絕,當然也沒有反應,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她正在瞧著花園裏剛剛開放的一叢薔薇花。

冷白色的薔薇,由梁宅上一代匠心獨具的園親手栽下,經年流轉,如今已經爬滿了梁宅粉墻黛瓦的院落墻壁。

“你喜歡?”梁淺一下一下十分耐心地梳理了女人色澤不再的頭發:“我叫人去給你摘一束來放在房間裏好不好?”

竇懷葉連頭都沒回,只淡淡說了一句:“你還是別糟蹋花了。”

梁淺的手收緊了一下,壓抑了許久的瘋狂感覺就要破土而出,可他還在保持著笑容,酒窩深深:“小懷葉,我今天帶了位貴客來見你。你也知道的,我父母都不在了,到時候咱們的婚禮上,你就向她奉茶,聽到沒有?”

他微微低下頭去,嗅著她天鵝頸上的味道。

竇懷葉一時間覺得有些好笑。

求婚是她提的,可到頭來誰知道呢,最後對這個婚禮心心念念的人卻成了梁淺。

“梁淺,”她躲開了他越靠越近的臉,轉頭正視著他:“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已經不再適合做你的妻子了,你應該找一個健康的,愛你的女人。”她說到這裏,看見梁淺的眼底明顯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竇懷葉心有些軟,罷了罷了,他又不知曉自己從前經歷的那些事兒,又何必叫他傷心,那一句“我這種庶民和你們天生大路兩條”最終還是被她咽了下去,換成了商量:

“所以你放我走吧,好不好?”

“不好。”臉皮比城墻還厚的男人卻趁她松懈一把抱起她的腰,將她頭朝下扛在了肩膀上,竇懷葉一下子腦袋充血,渾身上下又沒有力氣,只能惱怒地小聲喊:“梁淺!你快放我下來!”

梁淺卻不聽,他空出的一只手擦擦鼻子:“本來想讓你打扮一下再見我小姨的,這下好了,你磨蹭這麽久,就這樣見她吧。”梁淺像是想到了什麽,偷偷忍著笑:“敢這麽見我小姨的,你可是頭一個。”

竇懷葉不明所以,又被他制著不能動彈,就那麽被梁淺扛下了樓。梁宅大得嚇人的門廳裏果真站著一個……一群人。

梁淺看著那一群烏壓壓戴著墨鏡穿著黑西裝的保鏢,漂亮的臉就垮下來了:“小姨,您還嫌我家安保不夠多?”

竇懷葉被他倒掛著,看不清人群的動作,只仿佛聽見一個動聽的女聲簡短地說了句:“你們去門外吧,我和小淺單獨說幾句話。”

那話裏的語氣並不強烈,竇懷葉卻沒來由地感受到了一陣攝人的氣場。

簡直就像是……就像是……

梁淺終於肯把她放下來了,竇懷葉狼狽地將胸口的睡裙拉好,遮住了嶙峋的鎖骨,她狠狠瞪了梁淺一眼,這才望向來人——

淡金色的及肩發打理得一絲不茍,金色的瞳孔流轉著淡淡芳華,女人保養得當的臉上沒有什麽皺紋,有的只是歲月洗禮而留下的韻味,雖然此刻不似新聞上常見地戴著女士寬邊帽或是沖人揮手致意,可站在眼前的人分明就是——

“女王陛下。”竇懷葉膝蓋發軟,發出的聲音也如同蚊蟲嚶嚀。她本來想跪,可慶躍與他母親的臉卻在這一瞬間突然浮現在腦海,她咬了咬牙,最終只是擡手行了個禮。

李海遙像是有些意外,那雙美麗的眸子在竇懷葉身上停留了許久,看見她單薄的絲綢睡裙時便有些不讚成,她望向自己的侄子:“你也不叫她穿好衣服再來,現在正是倒春寒的時候,萬一病了怎麽辦?”

竇懷葉有些楞楞地看著女王陛下,看著那兩片總是吐出外交辭令的薄唇說出這樣富有生活氣息的話,真是叫她一時間不能接受。

“別呀小姨,”梁淺笑嘻嘻地一把將竇懷葉的肩頭攬進懷裏,“家裏開著暖氣呢,而且我這個老婆,”他低頭看了看竇懷葉緊繃的臉色,“只要精神上沒問題,其實壯得跟頭牛似的。”

換做平時竇懷葉一定會踩他一腳,可到了今時今日,她卻只想與他保持距離。

“你是……竇中校是吧。”李海遙察覺到了氣氛尷尬,主動打開了話題。她似乎對梁宅十分熟悉,無需梁淺指點就徑直走到起居室,沖兩人點了點頭:“坐吧。”

女王不坐竇懷葉也不敢坐,直到李海遙坐下了,她才被梁淺強迫拉了下來,緊緊貼著他。

竇懷葉還是覺得腦子有些亂:“陛下您……和梁淺……”

“如你所見。”正巧這時女仆將熱飲端了上來,李海遙挑了一杯咖啡,將鹿皮手套脫下放在茶幾上,冷白色的指尖優雅地勾起咖啡杯的把手,竇懷葉註意到,女王陛下的左手中指上竟然套著一枚戒指。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因為自從這位傀儡陛下真正掌握實權以來,便總是以將“全身心獻給帝國而不婚”自處的。

梁淺看見竇懷葉好奇的目光,嘴角提了提,心想這人還真是個鬼靈精,於是從善如流地解答了她的問題:“我小姨和我們一樣,也訂婚了還沒結。”

竇懷呀睜大了眼睛。

李海遙陡然間被人道出了心裏事,有些嗔怪地看向侄子:“帝國的秘密就這麽被你拿出來隨便說。”

“什麽秘密啊,您這家長裏短的,全國人民還不一定稀得知道呢。”梁淺雙手枕在腦後,隨隨便便地就能把女王懟得啞口無言。

李海遙搖了搖頭,對著竇懷葉露出一個苦笑,卻依舊賞心悅目:“你瞧瞧,我不婚就是為了別像我姐姐,”她轉頭瞥了一眼沒正形的梁淺,“生出這麽一個不成器的來。”

“您可別賴我媽頭上啊。”梁淺笑著打趣,“那是我爸不成器,所以才生出我這麽個東西來。”

誰知道李海遙聽了這話卻微微沈了臉色,“不許說你父親的壞話。”

竇懷葉一直沈默著。

那邊李海遙似乎想起了故人,話裏有些感傷:“從前我說要廢除元老院搞的那一套寡頭政治的時候,只有你爸爸一個人響應了我想推廣的普選,可沒想到……唉。”

女王陛下就連憂愁起來也這麽美,就像是一尊精致美麗的瓷器,被人恰到好處地放在了帝國都耀眼的寶座上。

竇懷葉淡漠地看著一來一往的兩人。

“小姨,我今天找你來可不是說這個的。”梁淺翻了個白眼,接著面上竟似泛起了一縷薄紅,他看了一眼竇懷葉,然後殷切地攛掇他小姨:“姨,您勸勸她啊,您侄媳婦不願意跟我結婚呢。”

李海遙抿了一口咖啡,瞇起眼睛:“人家不願意,那肯定是你混蛋。”

“誰混蛋了!”梁淺急得站了起來,他期待地看了一眼竇懷葉的神情,卻發現她依舊淡淡的,一副堅如磐石的樣子。他心裏有些氣,轉頭就對李海遙說:“要不您下令,命令她嫁給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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