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章八十五 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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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淺右臂打著石膏,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那雙輕浮爛漫的桃花眼此刻隱隱壓下,整個人都被一股低氣壓所環繞。

軍區病房裏的小護士被梁少校這幅少見的模樣嚇著了,輕手輕腳地給竇懷葉換完水就想溜出病房去。誰不知道梁少平時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像是跟誰都親近,可若是搭上了竇中校,那副笑臉背後的意味可就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可沒遂她的願,小護士剛轉身就被梁淺叫住了,男人的嗓音是一貫的甜膩散漫,可小護士越聽越害怕:“醫生不是說了她就是皮肉傷,怎麽到現在還不醒?”

護士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醫生說……中校大人是沒什麽嚴重的傷,可是還不能排除腦震蕩的可能性……外加事故發生前大人似乎就身體不適,受到驚嚇加重也是有可能的……總體來說沒什麽大事。”

梁淺微微提起嘴角,他指了指竇懷葉額頭上的冷汗:“你管這叫沒事?”

護士一時語塞,冷汗一瞬間淌得比病床上的那人還多,所幸這時竇懷葉像是終於忍受不了頭疼,輕輕呻/吟出聲,梁淺立刻全副心思都撲在了未婚妻身上,擺擺手不耐煩地意示小護士出去。

梁淺俯身想去給未婚妻擦汗,可當他伸出手時才發現手上的破口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滲出了血水,另一只手殘廢著,竇懷葉那麽眼裏揉不下沙子的人,要是直接擦她的臉肯定會怪罪自己把她弄臟了。

梁淺凝了會兒神,接著起身去衛生間洗手。平時屁事最多的梁少校面無表情,擰開水龍頭就那麽大剌剌地將傷口伸到水流下面沖,他擡頭看了鏡子裏的人一眼。

亂糟糟的頭發,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神態。

梁淺沖鏡子裏的人笑了笑,伸手正了正已經皺了的軍裝。

可無論他怎樣搔首弄姿,鏡子裏的人依舊不是他游戲人間的梁淺,那人笑起來風情萬種,眼底卻是下狠手都拔不除的頹唐。

梁淺又湊近了些,桃花眼對著桃花眼,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笑起來眼角竟然已經長出了皺紋。

男人盯著鏡子裏的人,像是傲慢的水仙花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看透了那張臉,在遠遠地對著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他說:

“梁淺,你好不容易和那個小傻蛋走到今天了,好不容易。”

鏡子裏的人嘴唇一張一合,像兩條醜陋的蟲子在蠕動。

“你就再騙外面那個胸大無腦的女人一周,一周之後,就算她還昏迷在床上,你也拖著她去把訂婚典禮辦了。”

“不,不辦訂婚了,何必多此一舉?直接給她套上白紗箍上戒指,從此以後她就生是梁家的人,死是我老梁家的鬼。”

想跑都跑不了。

爸,爸,您從前老是說我渾,說我成天禍害人家姑娘又不給人家一個準信兒。可您沒想到吧,我最後連您兒媳婦都是騙回家的。

梁淺笑著,沒心沒肺地笑。您說我騙她又怎麽了,一介庶民,要不是從前被吳叔叔看上了做了手術,她一輩子也踏不進我軍界的大門,進來還勾引我,勾引的方式就是天天把我當成沙袋打,您說啊,怎麽會有這麽不識好歹的女的。

我騙騙她怎麽了?

梁淺機械地重覆著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老將軍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她那種身份,還能攀上咱們家這種皇親國戚,就算被騙了也夠本兒了。

說到最後,男人的聲音已經開始抖,他就跟患了肌肉萎縮癥的病人似的,聲音抖,壓在鏡面上的手指抖,高高瘦瘦的身子也抖。

要不然呢,像您似的,對著那幫子狼心狗肺的平民掏心掏肺地好,您說您不喜歡元老院那種幾個人說了算的,好,我媽冒著生命危險給你和我姨牽線,最後被元老院那幫子禽獸逼死了。您和我姨搗鼓著要搞君主立憲,要讓那幫子跟蠢豬似的庶民做他們自己的主人,好,真他娘的好,這次輪到您身先士卒了,被人家抽了血扒了皮,最後連骨頭渣子都沒找回來。

梁淺越說笑得越燦爛,他看著鏡子裏笑得跟一朵花兒似的臉,最後再也忍不住,一拳頭就搗上了玻璃。少校不知道對鏡子裏那人恨得有多深,那一拳下了死手,飛濺的玻璃渣子紮進了他唯一完好的那只拳頭,頓時血流不止,皮開肉綻。

守在外頭的梁家親兵聽見了這一聲巨響,招呼也沒打就跑進來,看著眼前血流成河的場面嚇呆了一張臉,他趕忙要出去找護士,卻被梁淺叫住了。

梁淺笑得跟沒事人似的:“手滑了,本來想抓洗手液瓶子,沒想到撞上玻璃了。”

親兵看著這位大爺拳頭骨節上豎插著的玻璃片,心中叫苦不疊,他心說大爺啊您在這節骨眼上能不再惹是生非了嗎,有火回家去發啊。知道梁家底細的現在誰不是人人自危,都道原本穿一條褲子的梁家和首相大人,因為現任少當家一意孤行地要娶個隨時可能發瘋的少奶奶回家,現在鬧得是連車禍都搞出來了。

親兵不敢跟這位喜怒無常的大爺死磕,誰知道他現在笑得春風拂面,回去就叫人把自己給宰了,從前準少奶奶的助理那人的前車還在那兒呢。

他只能試圖分散梁淺的註意力:“少爺,有件事兒,岑教授醒了,說是想見您。”

梁淺估摸著那人差不多該想的也都想起來了,他按住流血的手,心說那只狐貍該猜出來的一分都不會差,這又是件麻煩事。他聲音硬邦邦的:“我不去,沒看見少奶奶還沒醒嗎?”

親兵搔了搔頭:“也成,岑教授說要是您不去,他就直接去找首相大人。他說首相大人雖然日理萬機,但想來抽給他幾分鐘還是願意的,畢竟從前受了那麽多照顧。”

梁淺眼皮一跳。

“他還說……”親兵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猶豫,他想到那人一張瘦得凹陷的臉,不禁覺得有些滲人:“他說……想跟首相大人談談少奶奶的事兒。”

梁淺的動作很快,盡管帶著吊著石膏的左臂和劃花了的手,他還是在下午就趕到了岑路所在的醫院。

梁淺原本憋了氣,可當他看見大難之後的摯友,突然有些感慨。

這麽多年了,就算他梁淺是再沒良心的一頭白眼狼也得捂出些熱度來。他起初以為岑路和他是一類人,冷心冷肺蔑視一切,還都死了爸爸。他甚至有些嫉妒岑路,因為他被蒙騙著,修改過的記憶即便不是自己的,那也比血淋淋的真相要好些。

而他梁淺,則是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一步,沈淪。

可他如今卻覺得這人和自己其實是不一樣的。他看著岑路凹陷進去的臉和突出的顴骨,他今天沒帶眼鏡,雙眼裏全是血絲,吊著兩只發青的眼袋,體征檢測器還連在他手上,看這架勢,怕是一醒就鬧著要見自己了。

梁淺毫無愧疚地一屁股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桃花眼睨著一陣風就能帶倒的岑路。

他想,自己這位哥們兒,可真是裝。

裝冷靜,裝深沈,裝作空目一切什麽都不在乎,就連檢測器上的心跳,此刻都平穩得毫無變化。

“你找我有事兒?”梁淺抱起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啊。”岑路沒打點滴的手摸起床頭的眼鏡戴上,就像是又重新穿上了堅硬的鎧甲,“梁少校平時露臉勤快,可真要談一會事還得擡出竇中校的名號才行。”

打蛇要打七寸,梁淺此刻就像是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菜花蛇:“我警告你,別打她主意。”

“不裝了?”岑路虛弱地笑笑,鐵灰色的眸中卻沒有任何笑意:“梁淺,你也算良心沒全都餵了狗。”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十分平靜,靜得就像是在陳述一件公認的事實,就像他梁淺,一直就是只翻臉不認人的野狗。

只可惜梁少的臉皮比城墻拐彎厚:“路弟,你有屁就快點兒放吧,”他擡手看了看表,“我還得回去看著你嫂子。”

岑路卻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話,傾過身抽了張紙巾,他的人中上淌著條血汙,那血還沒來得及氧化就被人擦掉了,附在雪白的衛生紙上,鮮艷得刺目。

梁淺閉上了嘴,眼神突然覆雜起來。

他在想,他的懷中的那株嫩葉會不會有一天也這樣,非瘋即殘。

“不好意思。”岑路仿佛沒事人似的隨口道歉,接下來的話卻是前言不答後語:“首相大人,從前跟梁老將軍認識?”

“認識啊,”梁淺瞇著眼,再瞞他也沒意義,最終都要被這多智近妖的家夥推測出來:“吳叔叔的父親曾經是我家的園丁。”

“原來如此,”岑路微微一笑,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雙手交疊在膝,“原來是個士為知己者死的故事。”

“路弟,我們就不兜圈子了。”梁淺也笑,那顏色半分也不輸坐在床上的人:“你想找周浦深對吧?”

圖窮匕首見。

“是啊。”岑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男人用最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最驚心動魄的話:“我想親口問問他,他從前說要等我,那些話是不是當屁似的放了。”

梁淺心裏一沈:“他沒有。”

周浦深這瘋狂的五年,失去了他的光的五年,拼了命的往上爬,說一不二的軍人聽說自己有岑路的消息就算是被軍營裏打死也要來,這個男人為了自己的一腔情願掙紮瘋魔,他都看在眼裏,對待棋逢對手的岑路梁淺不肯退縮,可面對癡兒似的周浦深,梁淺卻不願讓他再被誤會。

“行啊,”岑路直接拔掉了針頭,靜脈裏的血一濺挺高,“我現在就要去見他。”男人掀開被子,兩條細腿上的肌肉萎縮了,根本撐不起他的體重,岑路摔倒在醫院的地板上,難看得像是一只失去了伴侶的獨獸。

梁淺恍惚間覺得,若是周浦深在,一定不舍得岑路這麽難看。

岑路也不會放任自己這麽難看。

“梁淺,我求你。”岑路掙紮著支起上身,倚靠在凳子腳上,那雙終年冷淡的鐵灰色終於裂開了,裏頭是滾燙翻湧著的一顆心。

“我要帶他回來,他活著,我纏著他不叫他走。他死了,我就跟著他下去,這沒什麽難的。”岑路像是瘋了,喃喃著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話。

“我要帶他回家。”

梁淺再也不忍看下去,他背過身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那副輕浮的語氣:“行啊,找到他不難。可是你也得答應我們這兒的條件啊。”

“什麽條件。”

“沒什麽難的,”梁淺雙手插兜,笑瞇瞇地說:“從帝工大離職,入職技術部,或是,”他燦爛得像初春的花兒:“進內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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