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章七十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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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浦深回到療養院的時候,吳醫生正巧在給岑路拔輸液針頭。

岑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了,正倚在床板上彬彬有禮地朝吳醫生道謝,看見周浦深進來之後眼睛亮了一下,但有外人在,他不好表現得太過親密。

周浦深有些迫不及待地松開彈簧門,擡腳就想朝裏走。

“小心!”岑路突然出聲,周浦深這才發現他松開的彈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彈了回來,差點兒打到自己的後腦勺。

“怎麽冒冒失失的。”岑路雖然面色虛弱,看周浦深的眼神卻依然溫柔一如往常。

周浦深回頭將門關上,在插上插銷的那一刻,周浦深的手突然在門上停住了。

他突然覺得,方才岑路喊那句話的時候,似乎是自己松開彈簧門之前。

他回頭看了岑路一眼,岑路正在與吳醫生說話,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並沒有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的意思。

周浦深搖了搖頭,這太荒唐了,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您想見安先生的意思,我會替您向‘父親’大人轉達。”吳醫生不慌不忙地將廢棄的輸液管扔進了垃圾桶裏,“這兩天不要吃辛辣食物,不要著涼,請好好休息。”說話間他貌似無意地瞥了已經來到床邊的周浦深一眼。

周浦深耳朵紅了。他尷尬地看了雙人間裏另一張整整齊齊的床鋪。

岑路卻很坦然,他只是伸手正了正眼鏡:“還有一件事……陸先生他……”

“您放心,您如今的身體狀況,我們會完全向對手方保密。”吳醫生微微一笑,“保證比賽公平,是我們作為賽方的責任。”

“不過呢,”他卻突然俯下/身,狡黠地朝岑路眨了眨眼,“因為我非常欣賞岑先生,所以可以略微透露一點當日賽場的信息。”

岑路按住了針眼上止血的棉花:“洗耳恭聽。”

“這次大人對兩方的戰力都很感興趣,”吳醫生朝岑路眨了眨眼,“像兩位這樣優秀的挑戰者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為大人拉來了不少讚助,所以大人決定,決賽時廢棄室外的那個老場地,完全建立一個新場館。”

“那個場館是在地下。”吳醫生不慌不忙地將岑路的藥一字排開:“迷宮似的地道裏,散布著很多會給二位帶來驚喜的房間,估計在那樣的狹窄空間裏,發生槍戰的話一定會很有趣。”吳醫生微微提起了嘴角,花白的發色再加上他得體的微笑,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老紳士。

“是嗎。”岑路也不多言,只是淡淡地道謝了一句:“大恩不言謝。”

“沒關系。”吳醫生狀若無意地拍了拍男人瘦削的肩膀,接著湊近了輕輕說:“畢竟,我賭的是你贏。”

直到吳醫生離開了房間,岑路才放松了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他朝周浦深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摘下眼鏡朝他招手:“小深,過來。”

周浦深從善如流地走了過去,很默契地任岑路脫掉了他的外衣,一個翻身上了床緊緊地摟住他。

岑路的身子很熱,兩人裹在被子裏,源源不斷的熱量漸漸溫暖了周浦深散發著涼意的臉頰。

他摸著岑路的額頭:“不燒了。”

“是啊。”岑路也學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吳醫生有兩下子。”

“哥哥,”周浦深近在咫尺的眼神蘊著擔憂:“他把場地信息透露給我們,有什麽用意?”

岑路在男人的臂膀裏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沒聽他說嗎,他說他賭我們贏。”

“可……”

“沒關系,他似乎是真心支持我們,不管他按沒安好心。”岑路順著周浦深的唇線一路向下摸:“我有直覺。”

周浦深握住了他做亂的手:“基於什麽?”

沒想到這麽一個無厘頭的問題卻讓岑路楞了楞,他接著笑了,有些不確定地說:“他的表情?當時的氛圍?總之和單純的直覺不一樣……像是……”

話還沒說完,他又打了個哈欠。

就像是,各種未知的事物在他腦袋裏都漸漸成型為可以分析的概率模型,而他需要做的,只不過是一步一步按著模型的指令輸入參數罷了。

他皺了皺眉頭,雖然吳醫生讓他退了燒,可並未治好他的頭痛。這一年來反反覆覆發作的頭痛,現在就像終於在他腦袋裏紮根了似的,再也趕不走。

可岑路不想告訴周浦深。

所以他決定轉移他的註意力。

岑路朝周浦深眨了眨細長的眼鏡,伸手拉開了浴袍的帶子,白皙無暇的天鵝頸隨著敞開的浴袍展現出來,男人的動作表情都帶著無言的邀請。

周浦深卻楞了楞,伸手為他把帶子重新系好,伸手關了燈:“你生病還沒好。”

岑路有點郁悶,整個人蜷縮著朝男人懷裏拱進去:“可是我想。”

“想也不行。”周浦深教訓了懷裏的人一句,突然覺得得了別樣的樂趣。平時總是岑路教育自己,卻難得一見岑路任性的模樣。

周浦深想到這兒心思癢癢的,可還是強行用理智把這些危險的念頭壓下去。

他更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人,輕輕吻了一下他的發頂:“乖,早點睡,早點好起來。”

別再讓我那麽擔心。

長時間的沈默散布在濃黑的夜裏。

那寂靜那麽久那麽久,久到周浦深都以為岑路睡了,可他自己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小舅的話長久地縈繞在腦海之中,讓他始終夜不能寐。

每一次他想閉上眼的時候,就想起陸靜松的那句:“你的小男朋友肯定經歷了更多。”

周浦深就會立刻從迷糊中嚇醒,心跳快得他幾乎害怕貼在自己懷裏的岑路會被吵醒。

在周浦深第五次心跳加速的時候,他突然聽見岑路在黑暗中輕輕地問了一聲:

“小深,我們從前見過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黑夜裏視覺模糊的關系,周浦深突然覺得一貫自信的岑路,方才問出的這句話竟然是這樣脆弱,仿佛就像是一只已經滿布裂紋的瓷器,風一吹就碎了。

梁淺的話言猶在耳:“只要他想起來,你就必須走。”

周浦深一直是將這句話當作前提的。

或許是在苦苦尋了他五年後,自己已經身心疲憊,在聽見梁淺有他的消息時根本不顧一切,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答應了對方提出的一切要求,只為見他一面。

可……這對哥哥來說真的公平嗎?

這冗長的沈默刺痛了岑路的心,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滿懷好奇心的潘多拉,在沒打開魔盒之前總是滿腹好奇,可當他打開盒子之後,又開始憂愁即將到來的災禍。

比如,他和周浦深之間的關系,到此為止。

岑路覺得他無法承受這種可能性,甚至在腦海裏想想也讓他痛苦得喘不過氣來,所以他當即便後悔了,伶牙俐齒的人此刻只能笨拙地補救:“你要是不方便說就不用說了。”

我可以裝作不在意。

我可以當作不知道。

只為了讓這個夢,做得再久些。

可岑路卻清清楚楚地聽見耳邊有一聲輕輕的嘆息,接著是男人溫柔至極的聲音:“見過。”

而且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愛你了。

岑路這是第一次見識到安覆臨的能力。

這個平素連衣服也穿不好的青年在修理機械時卻仿佛完全換了個人,主機連在一邊,他一會兒用扳手對著那蜘蛛網似的的線路左擰一下右擰一下,一會兒偏頭去敲兩行代碼。

這會兒他似乎碰到了什麽難題,蹙著眉頭乖乖地坐在觀景臺的沙發裏那兒,對著蔚藍的湖泊一言不發。

果然如同吳醫生所說,不知道他怎麽勸動了“父親”和陸靜松,安覆臨這樣神出鬼沒的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生活裏。岑路很喜歡跟他相處,不僅僅是因為記憶裏那些閃現的片段讓他斷定自己曾見過這個孩子,安覆臨也總是十分親近他,每天只要他來,就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連周浦深來給兩人送東西吃都要沖著他呲牙咧嘴。

”怎麽,遇見難題了?“岑路低著頭讀了兩行,接著接過他的鼠標,滑動滾輪讀著整個頁面:”這裏,“岑路指著某一行發光的藍色字體:”參數代錯了。“

安覆臨懊惱地拍了拍頭,就像是個二元一次方程沒解出來的中學生。照理來說這兩千多行的代碼需要寫好幾個測試才能找出錯誤,可岑路幾乎是在瞬間就把問題找出來了。

安覆臨敲著回車將錯誤行刪除,藍瑩瑩的屏幕上反射出他難過的臉。

周浦深端著一盤剛剛切好的水果,來觀景臺找兩人。

幾乎是電梯門剛剛打開的瞬間,岑路還未曾回頭,就滿含笑意地說了一聲:“小深,你來啦。”

周浦深楞了一下,可就當作沒在意似的走到岑路身邊,將他愛吃的橙子轉到他那一邊去:“哥哥,多吃點。”

安覆臨不高興地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大踏步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到兩人之間,回頭狠狠地盯著周浦深。

岑路啞然失笑,於是只得把手裏的橙子遞給他:“給你好不好?”

於是安覆臨得意了,耀武揚威地看了周浦深一眼,扒開橙子皮就狼吞虎咽地啃起來,不一會兒就吃得滿臉橙子水。

周浦深對他這種行徑很是不滿:“比兵營裏跑了五公裏路的新兵吃得還多。”

岑路看著他滿臉的醋意,無奈地揉揉眉頭:“你們倆成天這樣,也不嫌累。”

周浦深看了他一眼,黑眼睛裏溫柔漫溢。他伸手越過安覆臨,捏住了岑路的後頸,緩慢輕柔地給他按摩:“對啊,我就是不高興。”

“你真是……”

周浦深像是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摸出了一顆巧克力,趁著安覆臨埋頭在西瓜裏的時候悄悄從背後遞給岑路。

他悄聲說:“這是給哥哥的加餐,別的人,”他很幼稚地撇了一眼安覆臨,“都沒有。”

岑路笑了,那笑容裏全都是甜蜜和寵溺,他從善如流地撥開巧克力糖紙,湊到嘴邊卻停住了。

周浦深覺得奇怪:“怎麽了?”

“沒事兒,”岑路笑嘻嘻地說,可那糖紙卻沒有從鼻子前面移開,他站起身:“我去洗手間一趟。”

接著他很緩慢地轉身,看起來很穩當地朝著洗手間走過去。

有粘稠的血,一滴,兩滴,很慢很慢地掉在了巧克力糖紙上。岑路很小心地兜著,不讓身後的周浦深看見。

他的愛人坐在一片澄澈的湖景之中,滿懷愛意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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