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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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嶺心神色微有動容,半晌,方開口道:“周焰。”

沈觀竟從師尊這一聲裏聽出幾分無奈。

“平白來攪和這樣的大好日子,怨不得你的徒弟都煩你。”老周把手裏剩餘的一只酒壇擱在桌子上。

江嶺心語氣仍是平靜道:“多年未見,你竟落魄至此。”

老周倒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般,笑得前俯後仰,半晌才扶著桌子道:“也是了,你總是把我們這樣的日子叫做落魄。”

“難道不是?”

老周唇角笑意盡是嘲弄:“你大可問問你的寶貝徒弟,他可曾覺得身處此間,算作落魄?”

江嶺心皺眉道:“劣徒無知。”

老周側頭看向他,輕聲道:“可見這世上最是心腸冷硬,薄情寡義的人便是你了。”話音落,老周已化手為刀,掌風四起,逼得江嶺心不得不松開鉗制蕭寧的手。蕭寧得了松懈,將柳葉刀拔下,身形快如鬼魅,再度纏鬥進去。江嶺心以一敵二,竟只是坐著,連身形也未動,只是一拳一掌間盡是沈穩的霸意,毫不退卻。

沈觀臉色愈發蒼白,滿額冷汗,一陣陣眩暈感襲來,眼前三人人影搖晃,腦海中刺痛難當,他一時也看不出究竟誰占上風。只聽得耳邊掌風陣陣,桌上酒壇碎裂,瓷片如刀四散,又被一一擊落。也是這一瞬間,沈觀看到一枚碎片從江嶺心指尖飛出,直朝蕭寧心口而去。

瓷片釘入肉中,發出一聲悶響。

蕭寧雙眸赤紅,一手扶住沈觀,一手柳葉刀直朝江嶺心喉間而去。

江嶺心雙指一夾,攔住柳葉刀,化去刀中殺意,眼睛卻只是看向沈觀。沈觀以手攔住那枚瓷片,掌心幾乎被釘穿。

“師尊……”沈觀撐著向前,偏要用血淋淋的手去拉扯江嶺心的衣袖,向小時候那樣,求道:“不必再打下去,就如師尊所言,我自毀根骨內力就是了。只是師尊……我虧欠少爺太多,師尊饒我,不要毀我神智,落個癡傻,餘生還要拖累於他。”

沈觀苦笑,血繞了手腕,滴落紅衣喜服之上,他並指而道:“我於師尊面前起誓,若離天衣府後,有任何犯上作亂之心,或洩露天衣府機密之事,便叫我不得好死,求而不得,子孫後輩氣運皆斷。”

江嶺心眉心微緊,正要出言打斷,卻間沈觀臉色一白,頸下青筋凸起,頃刻間皮肉之下泛起段段血色,一口血從沈觀口中嘔出。蕭寧箭步而上,將人一把攬入懷中,沈觀雙手冰涼,雖虛弱卻也勉強沖他露出一分笑意。

江嶺心神色黯然,低聲喃喃道:“這又是何苦……”

沈觀闔眸低笑:“不曾有悔。”

老周擡指封住沈觀幾處大穴,再探他脈搏,卻見經脈盡毀,一時也是唏噓,只擡眸對江嶺心道:“卻沒想到,你一手教出的徒兒,卻不像你。”

江嶺心起身,神色落寞而去,行至周焰身側,一聲嘆息低不可聞:“像你……”

屋外雨橫,門掩黃昏。沈觀醒來,蕭寧溫熱的掌心正貼在他額頭上。

“少爺……”沈觀嗓音喑啞,眼前昏花,許久才聽蕭寧應了一聲。片刻後,他驀地坐起身,幾縷長發散亂下來遮了眉眼,方聽他失聲道:“師尊他……”

“噓。”蕭寧伸手掩住他的唇,攬他消瘦肩頭扶向懷中,道:“走了,不必怕。”

沈觀有些脫力地倚在蕭寧胸口,擡手按住抽痛的額角。回想起昨夜一幕幕,師尊好像是真的走了,老周跟了出去,接著他便失了意識。正想到這,門從外面被推開,老周裹了一身涼意進來,就那樣不遠不近地站著,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向他。

蕭寧不悅,將沈觀往懷裏按了按,擋住老周的目光。

老周回過神來,兩步上前朝沈觀伸出手去:“你也是傻了,何必沖動自廢武功,那經脈寸斷的苦頭可是好嘗的?”

沈觀將手腕遞了過去,啞聲道:“合該我還師尊的,我情願。”

老周指尖搭在沈觀脈搏之上,皺眉靜思片刻,眉頭緊了又松,半晌才放下手,嘆息道:“唉……你……”

蕭寧心頭一緊:“怎麽?可有不好?”

老周屈指在床沿上敲了敲,氣笑道:“你平日別扭得不行,該辦的事倒是一點沒落下,算是喜事。”

“喜事?”蕭寧一怔。

老周一屁股坐在床邊,毫不客氣道:“那可不,家裏又要添丁了。”

沈觀也是楞了,半晌才擡頭看了眼蕭寧。蕭寧正巧也低頭看他,眉頭微皺,猶豫道:“阿雲如今這樣的身子……”

老周起身拍了拍蕭寧肩頭:“無妨,還有我在這兒,你好好照顧他就是了。”

沈觀沈默半晌,到底彎了彎眉眼,拽住蕭寧衣袖輕聲道:“這是好事,倘若能得個姑娘,豈不更好?不是也無妨,我未能瞧著小沅和念念長大,如今倒是有這麽個機會了。”

蕭寧看著他蒼白帶笑的模樣,心疼他要遭這樣的罪,卻也不忍拒絕,只得垂頭悄悄在他額角壓了一個吻,低聲道:“依你。”

餅鋪重新開了張,這回沈觀卻不再是店裏幫工的夥計,而是蕭寧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名正言順的媳婦兒。少不得讓街坊議論些時日,甚至南巷子那邊風月場裏還排了一出新戲。

不知道是哪位寫的劇本,講的是出人鬼情未了,說的是原本琴瑟和鳴的夫妻倆,因為變故,妻子撒手人寰,時隔數年又投生回來,尋了舊日情郎,倆人相攜白首的故事。落俗的本子,好在詞寫的秾麗,倒也在城裏火了好長一陣子。

“恨當年匆匆,風剪了芙蓉,泉下長眠夢不成,一生餘得許多情。

但使相思莫相負,奈何橋前三生路,舉步四顧無相見,何時再如梁上燕。

今朝歸來續前緣,要他雲雨歡幸不需眠……”

沈觀聽著後面越唱越香艷,實在有些無言,他自打知道有孕,再未和蕭寧行過床笫之事,何來徹夜雲雨。念及此,沈觀輕嘆一聲,伸手捂住了臉。

蕭寧接小沅和念念下學的功夫,回去便見沈觀不在家裏,只留了紙上一行字,說是出門買菜,稍稍就回。蕭寧不放心,沈觀養了好些日子,剛剛能下床走動,出去買哪門子的菜。他找了好大一圈,才詢問著旁人找到了坐在樓裏聽戲的沈觀。

沈觀坐在一個清凈的角落裏,腳邊還擱著一只菜籃子,裏頭倒真是裝了幾把綠瑩瑩的小青菜。他正盯著桌子上出神,也不知在想什麽。

蕭寧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一拍桌子。

沈觀驀地回過神,驚了一跳,按住心口道:“少爺?”

“來這幹什麽?”蕭寧不悅道。

沈觀這才覺得不妥,彎腰提起菜籃子,心虛道:“買菜不是,順便聽聽這出‘還魂記’唱的什麽。”

蕭寧從他手裏把菜籃子接過來,伸手扶他起身,護著他腰側,道:“好聽?”

“尚可,只是有幾處太不屬實。”沈觀沈吟一瞬,將他覺得太扯之處說給了蕭寧聽。

蕭寧聽罷,未做聲,只是牽著沈觀的手回了家。

直到夜裏,沈觀正要睡下,卻忽地被蕭寧按在床上。

“少爺,你這是……”沈觀心跳如擂,卻不敢動。

蕭寧的鼻息落在沈觀耳側,但聽他沈聲而道:“我問過了老周,你腹中孩子已過頭三月,行些房事也無妨,你既怪唱詞不屬實,我便落到實處好了。”

沈觀唇上一熱,卻是被蕭寧的唇覆住,衣帶掃落,喘息聲漸起……

良久之後,沈觀額角帶汗,腰間酸痛,光潔清瘦的雙臂攀著蕭寧的脖子告饒。蕭寧吻上他眉心,低聲喚道:“阿雲。”

沈觀面色緋紅,汗濕青絲,虛聲應道:“我在。”

蕭寧雙眼微紅,神情發狠似的,出口卻溫柔:“償我餘生。”

沈觀眸中水光灩灩,拉過蕭寧的手同他十指相扣,輕柔地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闔眸道:“若非死別,再不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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