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桐花了兩天時間把陸辰給的那份文件仔細看完。到了開會這天，兩人久等電梯不來，轉而選擇走樓梯去樓下的會議室。

快接近樓道內半開的門時，陸辰突然頓住了腳步，身後的梓桐剎車不及，一頭撞到他背上，陸辰忙轉身扶了她一把。

站在門後，梓桐敏感地聞到空氣中飄散著嗆人的煙味，耳邊還傳來了說笑聲，顯是有人在電梯口抽煙。短暫的停頓後，門外的交談聲繼續響起。

只聽一人說道：“你們部門的預算報告改好了嗎？”

另一人道：“就改了幾處無關痛癢的地方，總的數據基本沒變。”那人“嗤”了一聲後接著道：“笑話，位子都還沒坐穩，就想對我指手畫腳。”

先前那人又道：“誰讓你不是小白臉呢？不然現在坐那個位子的人就是你了，我也能跟著揚眉吐氣。哎，聽說上次有人看到他和‘喬氏’的千金約會，看來喬總有意招他做女婿。”

“這年頭，光靠能力是行不通的，還必須有一技之長。你懂的。”話音剛落，就傳來兩人暧昧的笑聲。

一番話落入耳中，令梓桐微感不忿，還有些許尷尬。擡眼悄悄打量陸辰，卻見他神色如常，唯有緊抿的薄唇洩露了一絲情緒。

直到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陸辰才帶著梓桐走出樓道。等他們兩人落座後，今天的會議正式開始。聽著各部門例行公事地匯報自己的工作情況，梓桐輕易就辨認出剛才在外面抽煙的兩人。說話刻薄的那個是市場部總監，另一個想依附他揚眉吐氣的是采購部總監。

待他們一一說完，陸辰簡單總結了幾句。隨後話鋒一轉，說到了各部門明年的預算。他從桌上堆疊的報告中抽出市場部的那一份，在眾人的註視下慢慢翻看起來，看得幾乎一字不漏。整個會議室內只有陸辰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已凝固。

看完最後一頁，陸辰直言公司內有幾個部門開支過高，尤其是市場部，運營成本逐年增加，在他看來有些支出是完全沒必要的。

話一出口，立刻引來市場總監的強烈反對，跟著還有采購總監在一旁不陰不陽地說上幾句。

梓桐輪流看向圍坐在桌邊的那一圈人，其中只有銷售總監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讚成陸辰的提議，隨銷售總監一起的還有幾道微弱的附和聲。被陸辰提及的需要削減預算的幾個部門自然是一致反對。餘下幾人則是事不關己冷眼旁觀。

眼前的陸辰怎麽看都有些勢單力孤。梓桐想起以前在銷售部做助理時曾聽人提過，去年HAM大中華區總裁的職位剛空出來時，陸辰還只是公司的銷售總監。當時公司裏和他同級別的人，大家明著暗著都在爭這個位子。關鍵時刻，陸辰拿下了“喬氏”這家重要客戶，在此之前，公司已經努力了幾年卻始終無果。最後，公司綜合各方面的能力來評定，認為陸辰是最合適的人選。

在這場激烈的角逐中，年輕的陸辰最終脫穎而出，這樣的結果自然會引起別人的不滿，也導致了他眼下的處境。

雖然有銷售部力挺陸辰，但來自各部門的阻礙還是不少。這樣的情形下，雙方只能采用一個折衷的方案，將提議延期到下次的會議上再做定論。

回到樓上後，陸辰就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外面的陳健和梓桐都識趣地沒去打擾他。

不過，有些事回避不了，該要陸辰簽的字還得找他簽。梓桐看著手裏的文件，為難地敲響辦公室門。進去後她看到陸辰正在埋頭做事，神情平靜。

簽完字，陸辰未經思考就脫口叫住轉身欲走的梓桐，“Jenice，你相信他們說的話嗎？”話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楞，他陸辰何曾在意過別人的想法。

梓桐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關於陸辰和“喬氏”千金的事自己還是第一次耳聞，但她相信陸辰的為人。今天發生的一切讓她理解了何謂人言可畏眾口爍金，即便是身處金字塔頂端的陸辰，也有他的無奈。

“我不信。”這句話梓桐說得無比認真。

陸辰看見梓桐說話時微仰著臉，眼神清亮，午後的陽光在她身側跳躍。下一秒，她眉眼輕揚婉然一笑，“再說了，不招人嫉是庸才。他們的言行恰恰說明老板你有本事。”

陸辰忽覺所有的煩心事都被她一笑而過，心頭的郁氣也消散無蹤，語帶笑意地說道：“對，我這樣的人需要靠臉吃飯嗎？”

他的話讓梓桐笑意加深，眼前的陸辰又恢覆了往日的意氣風發，說話的語氣滿是自傲和不屑。

隔日，陸辰看著自己桌上的一沓資料，挑眉問陳健，“這是幹嘛？”

“Jenice只是實習生，上次事出突然才臨時把她調來我們這兒。這陣子人事部在給你重新招人，第一輪面試後篩選了幾個合適的人選，這是她們的簡歷。”

陸辰合上簡歷，微垂了眼睫，“不用那麽麻煩，我看她做得挺好的。”說完，起身隨陳健去了休息室。

正值午休時間，辦公室裏空蕩蕩的。路過前臺時，就聽門鈴聲響，隔著玻璃門一個送快遞的正在向裏張望。

陳健給他開了門，快遞師傅將包裹遞到他手上，“方梓桐的快遞，麻煩你給簽收一下。”

旁邊的陸辰閑著沒事，瞥了眼快遞單，“這人是誰？怎麽起了個這麽覆雜的名字？該不是五行缺木吧，那幹脆叫方木木好了。”

陳健一臉壞笑地指了指正從他們身旁經過的梓桐，“你問Jenice，她和方梓桐很熟。”

剛才陸辰的話一字一句都落入她耳中。整個公司裏遍地都是Mary、Sandy，每個人的中文名字反而不為人所熟知，所以陸辰不知道方梓桐是誰也屬正常。但他也不能因此就隨便給人起名字呀。

梓桐嘴角抽了抽，說了聲“這是我的”，上前拿起包裹就回辦公室了。留下陸辰對著她的背影又問了一句，“你真的五行缺木啊？”梓桐不能自抑地抖動雙肩，看來今天陸辰心情頗佳。

自這次烏龍事件後，本就不端老板架子的陸辰變得更好相處了。盡管公司內部暗潮洶湧，偶爾梓桐去樓下辦事也會遭遇刁難，但總裁室裏的三個人卻是相處融洽，梓桐每天享受著工作帶給自己的滿足和喜悅。

最開心的莫過於陳健，陸辰終於懂得體恤員工，見他每天忙得團團轉，而梓桐做著現有的工作，完全游刃有餘，漸漸的有些事陸辰就放手交給她去做。

視線緊盯著朝自己走來的陸辰，陳健往下縮了縮身子，恨不得陸辰看不見自己。

“明晚有應酬，你一起去。”

“讓梓桐陪你去吧。”現在梓桐的名字倒是被兩人牢牢記住了。

“不好。”梓桐瞪了他一眼。

陳健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桌上還沒處理完的文件，再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真的是沒辦法。

“行，那就梓桐陪我去。”陸辰看了梓桐一眼做出了決定，又追問了一句，“你會開車嗎？”

梓桐回答說會，拿起陳健桌上的餅幹拆了就吃，“我是代你受過，你拿什麽賄賂我？”

陳健對著她笑得無賴。

第二天，梓桐稍事打扮了一下，隨陸辰去赴約。進包房前陸辰特意叮囑她，“待會兒有人勸酒，你別推辭，但也別喝。”梓桐點頭表示明白。

當晚的飯桌上坐的都是幾家大公司的老總，酒酣耳熱時，一個腆肚禿頂的中年男子往梓桐杯裏斟滿酒，並舉起自己的酒杯示意梓桐一起喝。

梓桐記起陸辰的囑咐，手上動作停頓了一下。就在她猶豫的剎那，陸辰已拿走她的酒杯，面上笑得溫文爾雅，“王總，和女孩子喝酒多沒意思，一點都不過癮。來，我先幹為敬。”說完，一口喝幹了杯中酒。

這一來，陸辰就成了眾矢之的，桌上的人紛紛向他灌酒。

最後，陸辰腳步虛浮，被梓桐扶著走出酒店。見別人都已走遠，陸辰向她擺擺手站直了身子。

梓桐擔憂地看著他，“陸總，你沒事吧？”

“沒事，不裝一裝，他們怎麽肯輕易放過我。”陸辰掏出車鑰匙交給梓桐，“你來開車。”

梓桐聽他說話口齒清晰，想來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上車後，梓桐看著他系上安全帶，按照他說的地址一路駛去。

晚間路況良好，只有他們這一輛車在過江隧道內行駛。不知不覺間，梓桐加大了油門，車子越行越快。副駕駛座上的陸辰漸漸坐直了身子，伸手抓住車窗上方的把手，“方梓桐，瞧你平時一副溫吞水的樣子，沒想到車開得這麽生猛，簡直就是流氓駕駛。”

梓桐註視著前方的路況，隧道內的照明燈在頭頂發出慘白的光，偏頭飛速瞄了眼陸辰，只見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梓桐不由玩心大起，沒大沒小地問了句，“老板，現在你酒醒了吧？”

陸辰看著梓桐默不作聲。眼前的她笑得歡暢，臉上張揚著青春和得意。被她的笑意感染，陸辰故意斂了眉眼，難受又帶著點緊張的形容讓她笑得愈加放肆。

到了樓下，陸辰讓她把車開回去，“這麽晚了不好叫車，明早你直接把車開到公司停好。”

陸辰走到門前，又不放心地回來敲了敲車窗。放下車窗，梓桐聽見外面的陸辰對自己說，“路上開慢點，到家後發個消息給我。”梓桐答應了一聲就開車走了。

陸辰目送她離開，夜色中留下了她美麗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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