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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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會半明半暗的醒來,隔著眼皮,感覺到那太陽漸熾漸暖的金黃,感覺到自己跟不上肩胛呼吸的聲音,他就會重新調整,一直到再次睡去。

陽光拍著金色的小手,摻和著頭頂上綠葉的手,依次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那是天地生人交互的律動。

卻奴說不出那是什麽,卻直覺到、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

而最讓卻奴高興的是,他頭一次感到一個人的呼吸就響在自己耳側。

從小他就睡得距離爹娘好遠,隔壁響起的,總是張五郎那笨拙的鼾聲。那鼾聲攪擾了他的整個童年。這是頭一次,他是在遠離這鼾聲的地方睡著的。到睡醒時,心裏又覺恬靜又有些惘然。

接下來幾天,他們徘徊在渭水河濱,幾乎什麽都沒做。他們沿著渭水河濱順流行去,看到夏日的花兒次弟的開了:藍的像在眨眼,黃的像在勻粉;紅的在綻,粉的在笑;萋萋成片的草野,細細碎碎的花朵;只著一點顏色,便覺滿眼歡然。

肩胛有時悶悶不樂著,有時又放縱地高興起來。有時,天上的雲鉛沈沈地青了,肩胛的臉色看不到,只見到他後背的胛骨那麽默然地對峙在身體兩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生命再也走不出來。

好在卻奴不會為那些壓抑而感到痛苦與惶惑。那時,他總是不停地看著天上的雲:這雲也真是多變的,從有時那麽羊羔般的綿綿朵朵、到突然間這麽凝重如海,可在那雲裏,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誰說生命就一定要縱聲高歌?只有這偶爾壓抑、偶爾沈靜、偶爾狂歡的生命才是真實的。

肩胛有時會突然高興起來。一天,他興致突發,要教卻奴如何用動作來表現那些草野間的顏色。他先告訴他如何跳出草野的底色。他告訴他舉手投足,當成流韻;所有流韻,俱為底色。然後他揀起一截枯枝,有些憐惜地握在手中。卻奴看著他示範性地舞著,只覺得那衣袂發梢,飄出來的果都是青草般連綿的綠意。可那綠是動的,時濃時淡,時淺時深,時清時濁。

然後只聽他說:“在這裏。”

說著肩胛突然舞動枯枝,那枯硬僵曲的枝在他手頭一式擊出,卻奴只覺得那枯枝頂尖似乎就綻開了一點顏色。

——原來色在這裏!

一朵小小的花在那枯枝硬幹上一綻即謝,可那一綻中似乎暴發了它生命中沈凝過的顏色!

卻奴終於明白那一擊是劍!

他見過肩胛與羅黑黑間的一戰,這是他再次目睹他的隨手出劍。原來舞為自處,可擊為利器;泛成流韶,才可激成一色。

肩胛教的似乎全無章法,只是隨行隨臥,隨著身邊景物轉換,風雲漸變,隨意趁興地教著他些什麽。但因為身邊一切皆成背景,一切都在應和,卻奴只覺得自己學得像是很快。如今他已可以閉著眼呼吸,可在呼吸中,能感受到的不只有氣味、冷暖、幹濕,還乃至聲響、質地、色澤……

這呼吸有如一場煎洗,把他五臟六腑間的東西,有些仿佛滌蕩掉了,有些又仿佛喚醒更生了,還有些,正在培育生長著。

直到那天傍晚,卻奴盯著天邊一抹奇怪的雲彩,想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什麽。

——那天天氣很陰,本沒有什麽晚霞,卻奴遠遠望向東北方那一片山,卻看見一團影綽綽的烏雲,奇怪的是雲煙間含著的那抹奇異的紅色。

那東西像雲又不像雲,相距太遠,他看不清。

只覺得那一點色彩著實地令他不安。

直到肩胛註意到他的神態,順著他的眼看去。

然後,肩胛手搭涼蓬,一雙細長的眼瞇了起來。然後,只一瞬間,肩胛的身姿就似被定住了。

好久他都沒有動上一動。卻奴為他那超常的靜默感染上一絲不安,有些緊張地問:“那是什麽雲彩?”

只聽肩胛的聲音仿佛在夢游:

“那不是雲。”

“那是煙。”

——“烽煙。”

※※※

獨松嶺上並不是只有一顆松樹,而是獨獨只有松樹。

一片松濤低吼成一片壓抑的寂寞。千棵萬棵,鱗皮針葉,聳列成陣。這裏的松樹,棵棵盡可合圍。

弦月方升,素光如針,那月華一針一針地洩下,針尖對麥芒地跟這獨松嶺上的根根松針對戰著。

卻奴被肩胛帶到獨松嶺上。肩胛帶他攀上了一株很高的松樹。卻奴先開始什麽也沒看到,滿眼盡都被那怒放的松針紮得疼了。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松針,根根直豎,仿佛那松樹懷著壓抑一生的郁怒,飽滿地漲開了它們所有的綠刺。

過了好久,只聽到一陣“哆哆”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斧頭砍入木頭時發出的聲響。

只是這響聲比一般砍樵人砍出的聲音更加低悶。

十數聲之後,卻奴只聽到一邊宿鳥驚飛,然後呼拉拉地一片響,在那一片茂密的松林中,只見一棵松樹巍峨地倒了。

那裏離他們立身之處不過百米。那棵伐倒之松高數尋丈,這一倒倒得聲威烈烈。卻奴只覺得自己立身的樹幹都是一陣搖晃。那根樹倒地之聲絕後,耳邊重又聽到“哆、哆”的聲響。

不過又是十數聲,就又有一棵松樹轟然倒下。

有人在這深夜伐木,而且伐得都是這數百齡的老樹。卻奴只見一片密厚的松林間,一棵接一棵的有松樹倒下。

那砍樵者砍得實在是快。可就是這麽著,也足足持續了近個把時辰,才放倒了數十棵大樹。

卻奴站在高枝上望去,只見到一棵棵松樹接連巍峨地倒地,那些松樹依著一個圈子,向外緣壓倒。不一時,已隱約可見厚密的松林間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然後,突然有數十人齊聲高歌,這響聲驟然發起,聲震暗夜,把卻奴身子都震得一驚。

只聽那歌聲唱道:

長白山頭知世郎,

純著紅羅錦背襠;

橫矛侵天半,

輪刀耀日光;

上山食麋鹿,

下山食牛羊;

忽聞官軍至,

提刀向前蕩!

——譬如遼東死,

斬頭何所傷?

那歌聲濃烈熾情,像在圍剿的逼迫下,一群小人躲避著一大群人馬,在密林間煎煮的一鍋濃濃的野豬骨湯。

卻奴只覺得身邊的肩胛身子忽控制不住地在顫。然後,只見那十數人當真如歌中所唱的,一個個穿著紅羅十字錦背襠,出現在才伐出來的那片空地裏。

如針月色下,只見他們個個身形驃悍,嗓子更是粗豪。赤著的胳膊上露出密密的汗滴,那汗反射著月光。反射得這深山密林裏面滿布著一種男人的意氣。

卻奴只覺身邊肩胛身子猛地一抖,嘆息般地長出了一口氣,又夢囈般地道:“知世郎!”

——難道這些人叫做“知世郎”?

卻奴只見那十數個身穿紅羅錦背襠的壯漢個個腰間別著斧頭,那斧口閃著寒光。他們手裏拿著另一把小巧些的斧頭,他們已開始清理場地。

他們在這密松林間,開出來一塊畝許大小的空場,這時運著斧頭正把那倒地的數十株松樹上的枝柯都斬下來。那些枝柯斬下後被聚在一起,正堆在空場中央。然後,好大一堆松明火把一起燃了起來,點向那些枯枝,照得遍地紅徹。一陣風吹過來,空氣中只聞到一片松香。卻奴這時才望見,火光映襯下,那些壯漢們穿的紅羅背襠已經相當破舊了。像過往年代中留下來的一點殘血記憶。那是一片殘破的紅,紅間露出筋肉,筋肉間可以想見入骨的傷疤。

他們以腳跺地,縱聲高唱:“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

卻奴只見身邊肩胛也喉頭聳動,似恨不得跟他們一起高唱道:“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

那一瞬的激情瞬間也把卻奴傳染。記憶裏朦朦朧朧地浮起了從小聽來的傳說中的烽火:隋末大亂,君王失道,天下烽煙頓起,十八路反王,三十六道煙塵,一瞬之間蜂擁而起。那煙塵裏攪擾起橙紅的粉末,一時間,天下俱成沙場。屠狗功名,殺人事業,那些殘酷猙獰的、壯懷激烈的情懷,本該已盡壓服於開唐的風光,為何一瞬間又會被人如此喚起,令人如此遙想?

卻奴只聽肩胛緩緩道:“這是《無向遼東浪死歌》。”

“作歌的王薄已死去多時了。當年,長白山下,高句麗邊,隋軍百萬,黑水浮屍。那一役勞民傷財,殘破天下。突然之間,一歌湧起,無數健兒,不肯再為隋帝枉死。他們聚集在長白山下,上山食麋鹿,下山食牛羊,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正是他們,點燃了隋末那漫天的烽火。可這激烈的反抗換來的是更多的暴屍曠野。那真是、鎧甲生饑虱,萬眾以死亡!可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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