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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南行奇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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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鈄暉,寒鴉幾點。

十月的川西古道上,刮起了穿山越嶺,遠道而來的漠北朔風。

昏黃的暮色中,踉蹌著一個青年的身影。一道慘愁的陰影破壞了他臉上原本十分俊美的輪廓,原本華貴的裝束已撕裂成百結鶉衣,到處撒滿點點血痕。腰帶上隱約掛著一柄寶劍,細看卻只有劍鞘,鞘中之劍卻不知在哪裏。

“劍在人在,劍去人亡。”這是一個武士的起碼操守,可這個青年武士沒有劍,只有那柄空蕩蕩的劍鞘。

顯然,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這是一個經歷了慘痛巨變,劫後餘生的青年武士,他就是令狐玉。

令狐玉再有三天就滿十九歲了。這個不滿十九歲的青年俠士在一天之內已經失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從小相依為命的師姐莫小娟;情人和游伴,聰明活潑的梁蕾姑娘;剛剛結識的“折扇會”的朋友和同道們。

痛心的是,他一轉眼就失去了從前支撐他的一切信念:欺騙、背叛、謊言,屈辱……在這一天裏,象雨點一般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青城奪寶誅魔,大功告成,轉眼卻又前功盡棄,為他人作了嫁衣裳。他和所有武林志士多年的努力,卻造成了一個更加兇惡的魔頭,而他自己,反象一條無家可歸的狗一般,給一腳踢回到這個冷漠的世界上,愛情、友誼、信仰、歡樂……全都倏忽棄他而去。

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興趣在這個充滿著欺詐和背叛的世界上活下去。

他不止一次地起了輕生的念頭。但他仍然活著。

使他不致輕生的是一種信念:他要報仇,要向那些奪取了他的親人和朋友的惡人討還血債,向把他重新推回到冷漠的無助狀態的邪惡勢力覆仇!

他蹣跚在這血色黃昏中,一直念叨著一個名字:廣陵王!不除掉這個巨奸大惡,他令狐玉是沒有權利死去的。

可是,長路漫漫,他到哪裏去尋找希望?孑然一身、武藝低微、心灰意懶、無家可歸。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令狐玉一路悲悲愴愴,逶迤而行,看看紅日西沈,令狐玉決定到官道邊的一家客店宿下來。

進門之前,令狐玉摸一摸身上,竟然還有不少金銀。這是皇上的“禦賜”,他還來不及處理就忽遇驚變。這樣也好,否則如今還得一路討著吃。

令狐玉進店後洗了個澡,又把出一兩銀子,央店家找出些舊衣物與他換了,吃了一碗雞蛋炒飯,立即上床。

朦朦朧朧之中,卻聽得屋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滴聲聲打在屋頂之上,正是“心游萬裏關河外,身臥一窗風雨中”。

俗話說“有道難生不如醉,有口難言不如睡。”這一夜,令狐玉就這樣在淅漸瀝瀝的雨聲中,帶著一腔的淒涼迷迷糊糊入夢了。

在夢中,再也沒有“佛門四兇神”、沒有赤發魔頭、也沒有新的魔頭廣陵王,只有甜甜蜜蜜的往事。

他夢見了和師姐在五陵山上學藝的日子。夢見師父司馬越教他二人學劍的情形。

有一次,令狐玉在和師姐過招的時候,讓師姐的長劍劃破了右肩的衣服,師姐象個小媽媽一般,嘴裏咬著一根棉線,為他一針針縫好,令狐玉赤著胳膊站在一邊,為師姐搖著扇,那天真熱。後來大師兄就和師嫂一起上山看望師父來了。見了這兩小無猜的情形,師嫂與大師兄在一旁擠眉弄眼。

令狐玉渾然不知其意,師姐卻飛紅了臉,將補好的褂子扔給令狐玉,飛跑進屋躲起來了。令狐玉不解其意,追進屋去,又拉著師姐的手將她拖出來參拜大師兄。師嫂給他們帶來了好多好吃的。他和師姐謝過了師嫂,提著裝食物的籃子躲到裏屋大享口福去了。

後來師姐告訴他,就是在那一次,師父和大師兄夫婦二人商議了令狐玉和師姐的親事。

後來,師父命他師姐弟二人下山,只可惜大師兄學武意志不堅,才學了八年,就辭別師父出師下山,他想娶老婆了。大師兄很快就如願以償,娶了師嫂,當上了種田的莊稼漢和五個兒女的父親,成了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

大師兄莫非有未來先知的本領?提前逃避了等待著一個武士的兇險命運。否則,那次出山尋仇,就該是大師兄掛帥了。也許,那時一切都會不一樣。

從那以後,倏忽之間:兩年過去了,這是鐵與血的兩年。令狐玉成熟了。他曾經擁有過許多,可突然之間,他又什麽都沒有了。

對於遭逢不幸的人來說,睡眠無疑是最好的治療:第二日一早起來,令狐玉頓覺神清氣爽,他覺得自己可以好好考慮一下目前的處境了。

無疑,造成自己目前的不幸處境的原因只有一個:武功低微:難以勝任大事:魔鼓殺人功夫太厲害,雌鼓已落到惡人手中,普天之下,已無任何一人是這廣陵王的對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必須重新投師學藝,練成絕世武功,然後設法找到魔鼓的破解方法。

可這一切都淡何容易?這破解魔法的秘訣又到哪裏去找?

很明顯,解鈴還得系鈴人,他必須到魔鼓的制造者那裏去找出這個答案。

他必須去雲南,沿途尋訪武林高人,掌握武學真締。雖然這一切猶如水月鏡花一般不可求,但他已經別無選擇?除了死。但是。惡人還活著,他令狐玉不能死!

主意既定,他叫店家給他下了一大碗陽春面稀裏呼嚕吃了,算清了店錢,出了店門,去集鎮上買了一匹好馬,一路曉行夜宿,從成都到內江、宜賓,渡過金沙江進入雲南地界。隨後翻過烏蒙山,來到山清水秀的麗江一帶,經歷一月之久,才將行程放慢起來。

這一月之中,他早已遠離了廣陵王這個元兇巨惡,可是,廣陵王卻並沒有離開他。一月之中,令狐玉不斷獲悉江湖上傳說的廣陵王劣跡,真是令人心驚肉跳——這廣陵王憑借魔鼓之威,加上一身王霸流武功,更有數十個絕流高手死心相助,已打遍南北少林,取武當,克黃山,連挑一十二個江湖大門派,儼然已是中原武林無可爭議的新霸主,較之當日的赤發魔頭,有過之而無不及。眼下江湖中人人自危,竟無一人或一門派敢出頭主持武林公道,連京城皇宮之中也開始悚悚危懼,在這新魔頭兇焰萬丈之下,似乎這大明王朝竟也不能自保。

令狐玉聽了這些惡訊,更覺任重而道遠,堅定了尋找雲南鼓王,尋找克敵制勝秘方的決心。

不幾日,令狐玉就到了瀾滄江畔的保和,連日來的辛苦勞頓,使他想要走一走水路,遂去江邊雇了一艘小船,順流而下,取道大理。

船家為令狐玉在後艙鋪了一間床。令狐玉上船後就直奔這地鋪。

雲南的氣候比四川好多了,雖是冬月將至,船上仍不十分寒冷。令狐玉一躺下就沈沈睡去了。

待得醒來時出艙一看,卻見雲破月出,光氣含吐,互相明滅,晶瑩玲瓏,俄而,卻見這輪明月從東山之頂冉冉而升,在奇高奇藍的南國天幕中躲躲閃閃,一忽而素月流輝,早將那四野山水輝映得恍若銀妝玉砌,自有一番說不出的迷離與憂傷。

正“一泓秋水一輪月,今夜故人來不來?”令狐玉一時感嘆起來,大聲吩咐船家去沽一壺酒來,讓他在那江月之下獨酌以消長夜。

船家應了一聲,從裏面艙端出一只小幾放在船頭,排出幾樣下酒的小菜,令狐玉月下獨酌,往事歷歷湧心,正是:“舊時渺茫都是夢,舊游零落半歸泉,世情輕逐浮雲散,離恨空隨江水長”。

令狐玉正獨自唏噓之間,舉眼江景,突然大吃了一驚:那波光粼粼的江面之上,竟有個猛惡漢子獨自駕一只飛舟,朝這裏鬼魅般飛掣而來。

那漢子好快,一晃人影便分波逐浪,掣近了令狐玉的小船身前。

令狐玉在一瞥之間,早已看出來人是個面相兇獰的中年漢子,身穿勁裝,外披風衣,背負一口長劍,在駛離令狐玉船舷四、五丈處突然向左一側,一陣“嘩啦啦”浪花擊水之聲,那惡漢已擦過船舷,又往前面飛掣而去。

令狐玉好生心奇,放下酒杯來到船艙,向掌舵的船家問道:“老大,剛才有個相貌兇惡的漢子,駕只小舟如飛而過,行止十分古怪,你可知道此人是誰?”

不料那船家遲疑了一下,不肯爽快回答,卻將令狐玉打量了一番,半晌方道:“小客官,出來在外面行走,最好少管人家閑事,免得招惹是非,引出禍事。”

令狐玉不以為然,一笑道:“小生也不過好奇心重,隨便問問而已,哪裏就要招是惹非,難道這江湖之上就沒了個王法?”

那船老大給令狐玉搶白了一句,大約也覺得自己太有點耗子膽兒,不是待客的禮數,慌忙對令狐玉道了個歉,鬼鬼。

祟祟四處張望了一眼,聲音放得低低的:“咱水上人靠船吃飯,對這條江中來往之人,豈有不識之理?此人叫劉躍林,江湖上有個‘黑蛟’的稱號——”

“‘黑蛟’?沒聽說過。”令狐玉故意要引這船老大說話,也扮出一付驚慌的模樣。

“小客官多大年紀?初闖江湖,沒聽過的事情恐怕還多。”這船老大見令狐玉給唬住了,心想這少年也不過是個銀樣臘槍頭,反倒生出了點英雄氣概,有點倚老賣老地教訓令狐玉道:“這‘黑蛟’劉躍林是個殺人越貨的大盜,出現在這條水路上已有兩三個年頭,無人敢去撩撥他。這條江上過往之人,見了他都如見瘟神,躲之惟恐不及。”

令狐玉接口道:“剛才那‘黑蛟’不是已看到我們這只小船,怎麽卻不過來找我們晦氣?”

船家道:“多半是單身客人油水不多,這‘黑蛟’看不上眼。一般要遇到大船,有大批財貨,才能引他下手劫貨。”

船家正在談著,突見船艙外浪花湧處,卻是一只大篷船正好駛過。水流湍急,轉眼之間,那艘大篷船已從這只小船邊擦身而過。

令狐玉心下尋思,不知那“黑蛟”對這大篷船可曾中意?一眨眼功夫,卻見那“黑蛟”劉躍林輕舟一轉,銜尾向前面大篷船飛也似追了過去,活象一只撲向雞群的鷂子。

船家咋舌道:“小客宮,幸虧咱們在船艙裏說話聲音輕,要是給那強盜胚聽到,咱腦袋可要搬家啦。”

令狐玉心念閃動,心中卻有了計較,向船老大道:“船家,我想連夜趕程,你趕上前面那艘篷船,我另外賞你銀子如何?”

這船家壓低聲音道:“小客官,你莫非是要趕過去與那‘黑蛟’較量一下?照我看來,千萬使不得,此人橫行水上多年,犯了不少血案,俗話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又有道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勸客官還是三思而後行罷。”

令狐玉一直眼望著那黑蛟去的方向,口裏“哼”了一聲。

那船家見令狐玉不理不睬,接著再道:“小客官,休怪小老兒說句托大的話,從前咱老頭兒也見過你小客官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角色,只是那些尋‘黑蛟’較量的,卻沒人占得了便宜去。這匪人一身本領,客官萬不可小看於他。

聽說這‘黑蛟’一口劍,運用起來滿身都是電光,而且還會使用各種暗器,就是千百個人也近不了他身。”

說到這裏,船家又將目光投到令狐玉身上道:“小客官年紀輕輕,前程無量,犯不著與此等江湖亡命之徒計較。”

令狐玉也知這是船家一番好意,但他終是少年小性,一路寂寞得久了,又新近吃了虧,也只好“癩子找不到擦處”,哪裏肯聽這船家的話,一心只想找熱鬧,卻將一錠二兩的銀子遞給船家,道:“你只顧給我跟上那大船,小爺自有計較,定不讓你老爺子吃虧便是。”

那船家見令狐玉執意如此,又受不住那一錠白花花銀子的誘惑,只得扯起風帆加勁打起漿來,一時間船行如箭,行不到三裏水面,已隱隱可以望見前面那艘篷船。卻見那大篷船此時已經落帆,正緩緩駛入一個河灣,靠岸停祝令狐玉吩咐船家,將船駛到距前面篷船十丈左右拋錨泊岸。這船家心下嘀嘀咕咕,這毛孩子正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待一會兒動起手來,自己好生照看著自己,一有個山高水低就來個腳底抹油,好歹別讓自己這把老骨頭跟著這楞頭青一起陪上就是。尋思之間,早將小船泊了岸。

令狐玉一直悄無聲息註視著那大船上的動靜。看看天色:已是四更過後,那強盜若是要動手,卻正好是時候了。

令狐玉主意已定:返入船艙,換過一身勁裝,背負長劍,佩上暗器,推開艙門躍身一縱,已飄落到岸上。躲到岸邊一棵大樹頂上藏起身子,眨巴兩眼,註視著那即將大禍臨頭的白篷船。

仍然沒有動靜,令狐玉正在尋思那黑蛟不知在搗什麽鬼,猛可卻見岸上自遠而近,飛鳥似的已奔來一條黑影,令狐玉定睛看去,兀的不正是“黑蛟”劉躍林那廝!

這歹人果然是好身手,只見他雙足一頓,一個“燕子剪水”,疾如鷹隼,身子早向船頭上落了下去。

別看他長得魁偉龐大,行動起來就若風中落葉似的,卻是絕無一絲聲息,轉瞬已飄到那大船船頭甲板之上了。

令狐玉早已看見,那篷船艙頭有兩個抱刀酣睡的大漢,另外還有一個保鏢似的中年人。也不知這主人從哪裏檢來這幾個混工錢的廢物,竟是全不濟事的。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黑蛟飛身上船,更不答話,當先飛起一腿,把其中一個大漢踢入浪花滾滾的江流中,另外那個大漢好歹驚醒過來,張眼一看,卻待要叫聲示警,早給偷襲者覆一掌打落江心,迷迷糊糊,就和夥伴一起去餵了王八。

另外那個中年鏢師倒還有幾分對得起人家的薪水,眼見黑蛟行兇,大喝一聲躍身縱起,提刀就殺。

只可惜這人也是忠勇有餘本事不足,剛剛照面交手,就給黑蛟一腳踢落單刀,制住穴道,一跤跌倒在船頭,象個傻子般不能說話不能動。

令狐玉眼見那“黑蛟”僅在舉手投足之間就連連制服三人,方知適才那船家並非危言聳聽,這黑蛟身手確實好生了得。這時,篷船船艙裏眾人,紛紛都已驚醒。

“黑蛟”站在艙外,一聲暴喝道:“嘿,船艙裏人聽著,你家爺爺就是這條江上大名鼎鼎的‘黑蛟’劉躍林,今夜來你船上發一筆財,是曉事的,快叫‘肥豬’將金銀交出,不然,爺爺殺進艙來,你們別想有一個活下來。”

這聲音猶如霹靂,船艙裏已有年輕女子嚶嚶哭將起來。

俄而,船艙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肥碩臃腫,年近六旬的老者,戰戰兢兢,跪地而行,爬了出來。

令狐玉躲在樹上一聲不吭,但見這“黑蛟”將手中長劍,朝老者臉前一捫,厲聲道:“肥豬,快將你船艙中財物獻上來,可以留下你等活口。”

老者吶吶道:“小老兒不敢瞞過好漢,此番合家出外探親,沒有攜帶財物,船艙裏只有十數兩銀子。”

黑蛟“嘿嘿”一笑道:“肥豬,你既是攜帶銀兩不多,你家爺爺就不要了。‘黑蛟’一向劫財不劫色,劫色不劫財,把你船艙中那個年輕女兒交出來。”

岸邊樹上的令狐玉,聽到這番話,不由勃然大怒,從身上取出一枝袖箭,忽地朝船頭的“黑蛟”打去。

這“黑蛟”還真不含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驟覺身後勁風襲來,急一挪身側步,“當”的一聲,袖箭紮在艙板之上。

但見“黑蛟”一個翻身,飛到岸上,長劍鬥起一蓬冷芒,喝聲道:“何方鼠輩,敢來暗算你家爺爺。”

話聲末落,卻見“嘶”的一聲,從岸邊一棵大樹頂,飛出一抹身影,劍走身前,劍尖已向“黑蛟”當心刺到。

這劉躍林詫然一驚,急急一個仰身,翻了同二丈外。身形站定看去,對方竟是一個年紀十八,九歲的英俊少年,不由大出意料之外。

“黑蛟”一驚一怒之下,劍尖一指令狐玉道:“你這個小子,乳臭未幹,股毛猶在,敢是新出道的雛兒,你豈不聞‘破人生意如殺人父母’?你不知道大爺就是‘南極門’中‘黑蛟’?”

令狐玉心念閃轉,喝聲道:“小爺路過此地,發現你作此令人不齒勾當,你身為‘南極門’中弟子,不知自愛,區區令狐玉今天要剪除你這江湖敗類。”

這劉躍林聞言,一聲怒吼,一個“龍掀江濤”之勢,劍身一抖,直向令狐玉當胸刺來。

令狐玉冷然一笑:“來得正好。”將手中長劍一橫,招走“摘星劍”劍法“穹冥驚雷”一式,一記硬招架上,一響“當”的聲起,冒出一抹火花。

劉躍林一個照面交上手,已知道對方年紀雖輕,腕勁卻是極有分量。就在這一剎那,但見這劉躍林劍身一沈,一式“倒栽垂柳”一劍向對方下盤斬去。

令狐王平地一縱,跳起八尺,連人帶劍,身似風磨,招演“摘星劍”“迅雷砸地”,一劍砍了回來。

“黑蛟”急急把身形往下一撲,三尺青鋒僅分寸之隔,掠過頭頂而過。

“黑蛟”又羞又怒:罵道:“這小崽子,手上還真有兩下子?”當下閃身縱起、一式“獨劈華山”,舉劍當頭砸下。

劍光之下,令狐玉昂然不懼、展劍相迎。兩人在星月之下一場惡鬥,但見雙劍飛舞,兩抹身形忽前忽後,兩口長劍上下躥飛,一場廝殺看得船上人眼花繚亂。

劉躍林變招易式,劍把一沈,劍花閃閃,直向令狐玉兜心刺來。

令狐玉疾忙挪身閃退。對方踏前一步,再次出招分心刺來。令狐玉騰身展劍,用“倒卷簾”一式,橫劍反撲。

對方縮頭藏身,以退為進,猶若同旋,一式“回馬劍”,唰唰一連三劍斬去。令狐玉一聲長嘯,連退三步,“當當當”連環三劍,將對方招式一一拆過。

“黑蛟”見令狐玉所施展劍法,出神入化,變化莫測,一時之間,竟也看不出對方劍術的路道。於是再次變招易式,劍花一繞,一式“白鶴亮翅”,截斬令狐玉手腕。

令狐玉一伏身,連“摘星劍”中“慧星閃芒”,“紫電青霜”,“流星飛附”三式。力挾勁風,勢若驚虹,襲取對方上、中、下的三處要害。

劉連連閃退,一個“懸瀑三疊”身法,自令狐玉左肩飛掠而過,落向令狐玉後面,身形猶未沾地,一劍猛向對方肩頭刺來。

令狐玉聽聲辨位,跟著身形拔起八尺?就在對方尚未看清之時,一招“銀河摘星”,向對方後心刺到。

令狐玉這一招,離奇詭變,著實出於對方意料之外。置身半空,無從閃避,只得用個“大風車”身法,懸空扭身。

饒是“黑蛟”閃避得快,“唰”的一聲,左手已給令狐玉劍尖刺個正著,鮮血跟著進出。

“黑蛟”劉躍林怒吼一聲,躍身一縱,跳出兩三丈外,似乎已另外有了主意。

令狐玉正要掄劍追去。對方突然一個轉身,寒光閃處,三把“孔方飛刀”分上、中、下三路,向令狐玉襲來。

這種“孔方飛刀”,刀柄鑄成一杖大金錢,中間有個四方孔,抖手甩出時,來勢歪歪斜斜,有如勁風吹葉,迅速無仁匕。

令狐玉見對方打出“孔方飛刀”,十分冷靜,並未顯有驚詫之色。將身形拿樁站住,右手高舉長劍,使個“朝天一炷香”之勢。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第一把孔方飛刀,星馳電掣,直向面門射來。

令狐玉看定來勢,微微一側身,把手中長劍對準刀柄方孔,疾速點去。只聽得一響脆生生“捅”的聲音,長劍一點一撤,對準飛刀孔眼,挑飛而起,落入大江波浪之中。

幾乎在同一剎那,第二、第三把飛刀,密如貫珠,已銜尾飛到。令狐玉就地一挫,足貫中鋒,橫劍一格,一響“當”的聲音,又將第二把飛刀擊落。接著,疾速施展“鐵板橋”絕技,仰身往後倒下,第三把飛刀離令狐玉仰身挺起的腹部,只在一二寸之間,金光熠熠,飛刀掠空而過。

劉躍林所發的“孔方飛刀”,自視畢生絕學,今日忽遇勁敵,給令狐玉一一避過。黑蛟不由得又驚又惱,伸手一探豹皮革囊,取出一種極霸道、歹毒的暗器來。

令狐玉見狀,振腕彈指,先發三枝袖箭。

劉躍林連縱帶跳,將這三枝袖箭一一避過。冷狐玉正要再出暗器,卻見前面岸邊山腰處,突然出現一個瘦削的老者,向這邊擺手示意。從對方這副神情判來,似乎在告訴令狐玉小心。

果不其然,那黑蛟突將掌中兩顆龍眼大的東西,一前一後向令狐玉脫手打來。前面一顆轟然爆炸,烈火飛揚。令狐玉縱身拔起,翻退八尺。第二顆雖尚未爆炸,也已向令狐玉電射而來,令狐玉避之已是不及。

這一顆霹靂彈若是爆炸,令狐玉非死即傷。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卻見一道光芒襲來,與“黑蛟”

的彈丸撞個正著。“轟”的一聲,彈丸立時爆炸,一股熊熊烈火,反向黑蛟身上卷去!

劉躍林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只聽得這黑蛟幾聲刺耳怪叫,倒地滾了幾滾,壓熄了身上火焰,一蹦蹦將起來,挾著尾巴飛逃而去。

岸邊山腰中傳來一陣哈哈大笑,其聲清越,宛若龍吟。

令狐玉知道自己這次得以幸免,全憑對面山腰那位高人相助一臂之力,疾步追上前去,對老者遙遙喊道:“多謝老前輩搭救之恩。”不料擡頭看時,這老者已經飛身而去。

令狐玉在後面高聲喊道:“老前輩,請留下名諱。”然而這老者卻腳步未停,鴻飛冥冥,人影沓然,行蹤早已消失。

令狐玉怏怏轉身,再去找尋自己的小船,卻哪裏還找得著?原來那船老大生怕開罪了強盜。早就拔篙開溜了,而自己方才出手救了的大船,也乘亂逃得不知去向。

這令狐玉提著個腦袋拔刀相助一場,連句謝謝都沒賺到,救命的老者也不肯現身,只得無聊地站起身來,一步步離開河灘,朝群山深處走去。他早已打聽得清楚了,只要翻過了這山,就是通往大理的官道了。

令狐玉上得此山不久,就來到一座谷中,但見亂石嵯峨,野花似錦,一道清泉,從亂石中淙淙流過。這倒是個使人忘掉萬般煩惱的好去處。

令狐玉就著泉水洗了洗臉,洗完後才覺肚子餓得咕咕亂叫。摸摸身上,尚有些幾天前備下的幹糧。急忙取出幹糧,掬幾口泉水送下,饑渴一消,頓覺精神倍長。

就在此刻,只見遠遠一條人影疾奔而至。令狐玉想起方才的遭遇,只怕又是吃力不討好,不再敢隨便招惹是非。

聽得腳步聲近了,悄悄將身子隱入亂石隙中,藏好了,方始放眼偷覷,只見來的是一個精瘦老者,形色倉皇,急急如喪家之犬,一雙精光熠熠的眸子,四下亂掃,似在覓地隱藏,又似在逃避什麽。

就在此時,又聽得數聲厲嘯,入耳驚心。那精瘦老者反應好快,騰起身子,如鷹隼般朝半壁間的突巖掠去。

“‘滾地雷’老兒,不必東躲西藏了,出來,我們好好談談。”遠遠一個聲音傳來,這精瘦老者業已上了突巖,下面是千仞絕壁,無路可通。隨著喊話聲,三個頭大身小的怪人,幽靈般出現,成品字形圍在突巖下面。

老者沒有回答,只是對三人怒目而視。

怪人之一嘰嘰怪笑一聲,道:“‘滾地雷’,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逃命,不怕丟人麽,何況你也逃不了。”

令狐玉差點“卟哧”笑出聲來,只見那精瘦老者蹲坐突巖頂上,的確像一只滾地冬瓜。

“普洱三怪,你們苦苦追蹤老夫,為的是什麽?”

令狐玉渾身起栗,他曾聽人道及“普洱三怪”之名,都道此三人兇殘暴戾,黑白兩道都聞名膽落。

正驚懼間,只聽得那為首的怪人大腦袋一偏,道:“你下來,咱們好說好商量。”

“商量什麽?”

“別裝蒜,你先下來再說。”

“如果老夫說不呢?”

“我等兄弟自有辦法請你下來。”

“滾地雷”聞言,仰頭望了望身後的絕壁,突地彈身而起,一升數丈,攀附壁間,手腳齊動,向上游升。

令狐玉看得呆了,這是什麽功夫?似這等絕壁,真正的猿猱也難以攀緣呀!

“普洱三怪”互望一眼,同時厲嘯一聲,從三個不同方位,齊齊揚手,點點寒星,直朝“滾地雷”射去。

“滾地雷”已升到六七丈高的地方,但那些寒星,有如劃雲的流星,交叉進射,有的高達數丈,碰上石壁,激起了朵朵火花。

一聲悶哼,“滾地雷”倒栽而下。

令狐玉幾乎驚叫出聲,這一栽落,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出入意料,那“滾地雷”也自是身手矯健,當身子下落在距突出的巖石丈許之處時,突地淩空一個翻滾,變成了飛燕之勢,輕輕彈落谷中。

“普洱三怪”幾平也不差先後地飛瀉而下,把“滾地雷”三面圍住。

“滾地雷”右腳高腰白襪,猩紅一片,看來他傷在腿腳。精瘦的面部,繃得老緊,栗聲道:“三位有話說吧!”

站在“滾地雷”正面的那一怪咧開大嘴一笑道:“咱們敞開來說吧,你在蒼山亂雲崗石墓中得到了一件武林奇珍,有這事麽?”

“滾地雷”寒聲道:“誰說的?”

“你走錯了兩步棋,你知道麽?”

“哪兩步?”

“第一,你比‘黑白二盜’後到古墓,但東西已被你得到,既要滅口,殺人就須殺絕,不該留‘白盜’半條命,使這事傳出江湖……”

“滾地雷”一震,道:“第二呢?”

“你得寶之後,應隱蹤匿跡,不該揣著東西出來到處亂跑。”

“滾地雷”面紅氣促,栗聲道:“你們三兄弟想怎樣?”

“你拿出東西來與我們共享!”

“共享?哈哈,‘普洱三怪’何時改變了心性,竟有這等謙讓的肚量?只怕是老夫前手交出東西,後心就挨上你們一刀!”

“老頭兒,話說到這裏為止,你看著辦吧!”

“鬼才相信!”“你不相信,老夫就沒有話可說了。”

“‘滾地雷’,廢話少講,咱弟兄耐性有限,你最好拿出來!”

“拿什麽出來?”

“要動手麽?”

“既已碰上了,還有什麽話說,動手便動手吧!”

“‘滾地雷’,單打獨鬥,你也許有機會逃命,三對一,你沒有路走。”

“很難說!”“兄弟,上啊!”“普洱三怪”說動手就動手,三人齊上。

“滾地雷”沈哼一聲,與三怪頓時打得難解難分,三怪身法奇詭,忽掌忽抓,每一出手,均狠辣絕倫,令人動魄驚心。

令狐玉在暗中緊張得直冒冷汗。僅僅七八個照面,就一聲暴喝夾以一聲沈哼,“滾地雷”胸衣被抓裂,皮開肉綻,鮮血直冒,晃了兩晃,坐了下去。

“三怪”停了手,仍是那原先發話的道:“‘滾地雷’,現在沒得話說了吧,拿出來?”

“滾地雷”目眥欲裂地厲吼道:“沒有!”

“嘰嘰嘰嘰!老猴子,你是知道我弟兄手段的……”

“沒有!”

“好哇!你不見棺材不掉淚,不過,區區奉勸你一句,丟了命你能保有那東西麽?聰明人何必做笨事……”

“老夫不能得到,你們也得不到!”

就在此刻——五條人影行先後如飛而至,來的是兩僧三俗,三俗之中,有一個是苦瓜臉丐者。三怪同時一轉身,面對來人。

來人一見三怪之面,顯然意外地吃了一驚。三怪之一迎上幾步,獰聲道:“你們來找死麽?”

五人同時把目光轉到了坐地不起的“滾地雷”身上,目中現出了貪婪之色。他們顯然不是一路。兩名苦行僧打扮的和尚緊靠一起,兩個俗家老者並肩而立,苦瓜臉又離四人遠些。

三怪之一暴喝一聲道:“你們滾是不滾?”

兩人面現駭色,但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突然,怪人沈哼一聲,撲向那苦瓜臉。苦瓜臉丐者打狗棒一揚,疾劈而出。

“砰!”的一聲,打狗捧結結實實劈在怪人頭上,怪人大腦袋搖了兩搖,分毫無損,獰笑聲中,五指如鉤,奇詭絕倫地伸了出來。

“哇!”慘號聲中,苦瓜臉被抓得腦碎骨裂,屍首將倒未倒之際,怪人伸手一抓,紅的白的,便往嘴裏送。

令狐玉看得頭皮發麻,汗毛根根倒豎。生吃人腦,他算是證實了江湖中的傳言。

兩僧兩俗,面目失色:不期然地齊向後退,但退了丈許,又停住了,利之所在,似乎生命已不值錢。

另兩怪見之心喜,雙雙撲向兩僧,只兩三個照面,兩和尚就已喪命,依樣畫葫蘆,腦髓被挖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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