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和你解除婚約，我兒子就能幸福？葉小姐，你口口聲聲讓我為兒子著想，恐怕是為你自己吧？你摸摸自己的良心，珣兒與你相識半年，對你怎麽樣？你又是如何回報他的？有心中有沒有愧？”

“我與唐承珣相識半年，拜他所賜，被人綁架兩次，差點毀掉清白；訂婚前一天，我懷著必死之心跳了黃浦江，他救我出來就用別人的身家性命威脅我。”葉青然語氣嘲諷，褪下左腕上的銀鐲子，“您看，這是他強迫我，我以死明志割的——”

唐老夫人眼睛被葉青然手腕那道疤灼得火辣辣地痛，為兒子的愛而不得，為眼前女子的決絕無情。

似曾相識的痛翻湧而來，世間輪回，報應不爽。

她年輕時曾如眼前這個女子一般美麗決絕，愛上青梅竹馬的榮柏楊，可唐豐憑著優渥的家世與手段硬是把她從榮柏楊手中搶了過來，婚後幾年，她與唐豐一直分房而睡，直到一次唐豐酒醉，強行占有了她，生下唐承珣，兩人的關系才有所改善。屈指算來，她與唐豐兩情相悅的日子只過了九年。

她永遠記得那個冬夜，身染重疾的唐豐臨終前，顫顫抖抖交到她手裏的那紙休書。

將要離開世間的他給了她再度嫁人的自由。

她一個踉蹌坐在椅子上。

長痛不如短痛，既然註定無法得到，做母親的就替兒子做主吧！

葉青然靜靜地站著，哀怨堅定地望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唐老夫人一聲沈重的嘆息打破沈寂，“今天早上珣兒還說，要在年前把婚給結了，已經吩咐阿元去準備婚宴了。這個時候解除婚約，你讓我們臉面何存？珣兒剛剛晉職，你這樣做，無異於狠狠打他一巴掌！”

葉青然“撲通”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請您幫幫我。”

她此刻是真的想擺脫唐承珣的糾纏，就讓那朦朧的愛意在萌芽中毀滅吧！那個男人縱使有千般迷人萬般好，自己也不要和再他有牽連，斷就斷個徹底吧！

唐老夫人語氣幽幽，“我幫了你，怕是珣兒也要埋怨我。也罷，今日我給你個明確的答覆，你和珣兒婚約作廢，兩人嫁娶各不相擾！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葉青然破涕一笑，起身，對著她鞠了一躬，“謝謝。只是還要麻煩您在報紙上發個聲明。”

“好。”唐老夫人牙縫裏冷冷地蹦出這一個字，揮手示意她走。

葉青然轉身離去。

任她如何攆雪七，雪七依舊跟著。

剛到家門口，就看到孫媽焦急的在前院裏走來走去。

“姑娘，你可回來了。先生聽說你去退婚，心口忽然痛起來，送進醫院了！你快去看看吧！”孫媽焦灼萬分。

葉青然心一痛，掉頭就往外跑。

“‘濟德’醫院！”孫媽大嗓門喊了一句。

跑到“濟德”醫院，葉青然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在急救室門口，她雙腿打顫，雪七緊緊扶住她。

推開急救室那扇門，一眼就看到葉介之蒼白的臉龐。

何玉芯滿臉淚痕，“茉茉，你爸爸差點······差點就······”

“爸爸——”葉青然一下子撲到葉介之身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直落。

葉介之緩緩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嘆息一聲。

“對不起，爸爸，我不該氣您！原諒我！”她淚如雨下，自責萬分。

“姑娘，別哭了。先生已經沒事了。”吳媽疼惜地給她擦臉頰的淚水。

“爸爸——您說話啊！爸爸！”她喊著。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葉介之閉上雙目，又一陣嘆息。

“爸爸——”葉青然哭得更厲害。

“茉茉，你爸剛緩過來，別再惹她生氣了，你先到外面待會兒。”何玉芯扶起她。

葉青然踉踉蹌蹌走出急救室。

她無力地倚在墻上，眼中的淚水無聲落下。

一個高大的男子走近，遞給她一個手絹。

她接過，敷在臉上。

好久，她才取下手絹，看了眼身旁的男子。

宗元。

“葉先生已經度過危險期，別太傷心。”他一改往日的嬉笑不羈，臉色凝重，“你前腳走出唐公館，承珣後腳回來就和幹媽因為退婚的事吵了起來，幹媽氣急攻心暈過去，現在就在樓梯口那間病房。”

葉青然頹然地癱坐在地上。

事情越來越覆雜了！

這所有的罪責都是因為她啊！

她是不是太自私！

如果父親真有個三長兩短，她這輩子怕是也沒有救贖的機會了。

宗元深深地看了眼身旁神情麻木的女子，她又瘦了，兩個眼睛更大更茫然，蒼白的臉龐憔悴了好多，他的心猛然一緊。

有股細密的痛遍布全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愛的女子掙紮在痛苦中，無力改變的現狀令他每日輾轉難眠，際遇已經命定，結局無法翻盤，只要她能活得好一點，就夠了。

“葉——”宗元話語噎在嗓子眼。這個時候稱呼她嫂子，不妥；葉小姐，也不妥；青然，更不妥！

“現在，”宗元語氣一頓，“你，最好去給幹媽道個歉，只要幹媽這邊原諒你，承珣那裏我來說。”

他只能為她做這麽多。老夫人那裏必須搞定，如果葉青然再一意孤行決裂下去，唐承珣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倒黴的還會是她。

“為什麽該道歉的人是我？”她緩緩起身，嗓音悲憤，“我道歉，因為我不能愛上唐承珣？我道歉，因為我拒絕不想要的婚約？我道歉，因為我一介賤民得你們垂青卻不知好歹？我爸爸此刻也躺在急救室裏，為什麽唐承珣不去跟他道歉！我們的命就低賤如野草嗎？”

浸滿不甘與哀傷的一字字，一句句傳入宗元耳膜，他不忍再聽。

其實，她才是那個最終傷心人。

原本能順利地考入燕京大學，與所愛之人牽手走下去，過自己規劃好的小日子，但與唐承珣的一次邂逅，就改變了所有。

她的悲，她的苦，誰人又知？

宗元轉身，楞住。

唐承珣赫然就在他身後。

他臉若寒霜。

剛才的話想必已經聽到。

“我去給你爸道歉。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我們後天舉行婚禮。”唐承珣壓抑住所有的怒火，沈聲道。

他願意再給她一個機會。

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宗元終於松口氣，畢竟承珣在乎她。

葉青然心在顫抖，他竟然還是不死心！

要想遠離他，過平靜的日子，就要斷個徹底，自己必須再狠一點。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心對蘇文有一絲一毫的偏離，唐承珣已經得到她的身子，只有讓他徹底從自己的世界消失，她的內心才能得到救贖。

“唐先生。”她聲音清冷，帶著些許哽咽。

唐承珣與宗元同時望向她。

“我已經把訂婚的聘禮都還給了你們，老夫人已經答應我，從今往後你我嫁娶自由，各不相擾。今日，就在這裏，讓宗先生做個見證，你我——好聚好散吧！”

唐承珣下意識地捂住胸口，眼神痛楚，一步步走向她。

“在南京，你親口說過的，都忘了？那個雪人——那些浸滿墨香的紙箋——都留在了這裏——”他摁住心口，語氣一轉，淒厲萬分，“為什麽？為什麽？不就是因為我沒告訴你他的情況？葉青然，別再逼我，我會發瘋！”

“沒人逼你。一直是你在作繭自縛。別再用別人的性命來威脅我！唐承珣，告訴你，蘇文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葉青然心又痛起來，“你要麽把我的命拿去，要麽放過我，讓我嫁給你，我只有死路一條！”

唐承珣冷冷一笑，真到了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了？

在南京，她笑靨如花，任他抱在懷裏，像一抔軟綿綿的雲，她的頭曾經倚在他的胸膛，那一刻如此接近，如此親密。

那件事之後，怕她難為情，怕她情緒失控，他一直小心避著她，回上海的路上，他都沒敢與她坐一個車廂，他只想趕快給她一個名分，一個補償，他和宗元前腳去訂宴席，她後腳就來解除婚約，這個女人就是如此懂得，怎樣才能傷他更深！

在一條原本就沒路的地方前行，他太高估自己了！

半年。

相識到如今。

她的性子，他又如何不知道。

他可以執意娶她，可她——說什麽？

死路一條！

真的要逼死她才放手？

他痛苦地閉上雙目。

“珣兒。”不知何時，陳書纓攙扶著唐老夫人已走了過來。

“幹媽，您先去休息。”宗元扶住她，忙打馬虎眼。

“你們都住嘴。”老夫人一臉倦容，“葉小姐，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從今往後，我保證你和珣兒井水不犯河水，我和你父親都住院，算扯平了，你——走吧！阿元，我要出院回家。”

“好，好。”宗元應著。

葉青然昂首轉身，淡淡道，“別忘了在報上登個啟事。別再讓雪七跟著我。”

一切都該結束了。

真是值得慶幸的事，可她心中卻高興不起來。

她該躲到一邊，避開這些人。

她邁開沈重的步子，好靜，只有她的皮鞋聲。

她有一種感覺，他的目光一定聚在了她身後，帶著癡，帶著怨，還有那綿長的恨。

“葉青然——”

唐承珣叫住她，聲音低沈哀傷。

她停下，背對著他。

“在南京你說過的話，有沒有一點點——是真的？”

“沒有。”她脫口而出，沒有轉身，決然往前。

這兩個字總可以讓他徹底死心了吧！

“哇——”一個痛苦的叫聲響起。

“珣兒——”

“承珣——”

“承珣哥，怎麽吐血了，醫生！醫生！”

陳書纓嬌柔關切的聲音堙沒在她快速離去的腳步裏。

葉青然閉上雙目，雙腳如同踩在刀尖上。

但願他吐出這積在胸口的淤血，掙破情網，忘掉她。

但願他早點攜得如花美眷。

但願從此相忘於世間。

但願半年的糾纏，此刻畫上句號。

【第一卷完】

－－－－－－題外話－－－－－－

今天字數少了點，因為這一章是第一大卷的結束。

明天開始第二卷《誰念西風獨自涼》，請大家繼續支持。

再次感謝能耐心讀到這裏的菇涼們，有了你們的支持我才有了碼字的動力

廢話不多說了，反正對你們一個字就是“謝”，兩個字就是“謝謝”，三個字就是“謝謝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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