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不過去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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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偌大的別墅裏空空蕩蕩的時候,黑夜顯得極其漫長,甚至有些詭異。然而,把旁人全部支開的卻是別墅的女主人欣漓。趁裕徹不在,她必須弄清楚那個令她困惑的秘密。三樓不時傳出的哀嘆聲,究竟是不是她的幻覺?

或許是夜深人靜的緣故,欣漓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會發出沈悶的吱呀……她一邊走,一邊試著打開旁邊的一扇扇門。然而,它們無一例外都上了鎖,這裏是存放日軍重要文件的地方,沒有鑰匙根本進不去。

“溫馨的家裏,怎麽會有這種……鬼地方?”欣漓有些顫抖,她覺得腳下沈悶的聲音簡直像來自地獄的呻/吟。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嘆息:“唉……可恨!唉,可恥啊……”

這蒼老的聲音充滿了無奈和悲憤,欣漓加快腳步走過去,竟然發現離樓梯最遠的房間是用鐵鑄的,鐵門上還加著一把大鐵鎖,看上去像一個鐵牢。

“日本女人,滾!”悲憤的哀嘆聲突然停止了,關押在鐵牢裏的老人正狠狠的瞪著窗外,瞪著欣漓。

“你究竟……你究竟是什麽人?你已經在這裏待了多久?裕徹中將為什麽要把你關在這裏?”欣漓耐心詢問他,卻被他用仇視回應。

“日本女人!滾!”老人一臉悲憤,輕蔑的連連擺手。亞洲人的長相本來就相差不大,加上欣漓穿著一件和服睡衣,很難不讓人誤認成日本人。

“我其實……”欣漓想解釋自己其實是中國人,然而深夜穿著日式睡衣,在日軍最高長官的別墅裏行動自由的中國女人,不是漢奸還能是什麽?這樣解釋只會引起更大的誤會。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別墅裏的三樓究竟掩藏著什麽秘密,可是中將不允許閑雜人上樓。想必你也清楚,中將冷傲殘忍,得罪了他會是什麽可怕的下場。”欣漓組合了一下語言,“我一直不敢得罪這個撒旦魔鬼,但是你的嘆息太淒涼了,我祖父也曾發出過類似的哀嘆。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偷偷來這裏的。”她最後幾句話倒不是編的,這個老人悲憤的樣子確實神似她的祖父。

“類似的哀嘆?呸,誰和你們日本人類似?”聽她這麽說,老人輕蔑的瞪了她一眼,敵意卻淡了一些,“想必你這個無知的女人對裕徹的狠毒和縝密也所知不多。三年前,我還是肖氏洋行老板的時候,一直拒絕你們日本人的訂單,得罪了當時的鈴木竹一大將。鈴木竹一安排人秘密綁架我,還把我送到東京街頭當乞丐。我整整當了三年的乞丐……但是,你猜猜,這三年一直是那個鈴木竹一控制我嗎?”

“整整三年……”欣漓沒有回答,因為根本不用猜,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一個已經死了一年多的人不可能繼續控制一個活人。

“唉,鈴木竹一死後,我本來以為有機會回國,哪能想到卻被控制的更牢……裕徹中將的屬下把我安排在東京最繁華的鬧市區行乞,還到處放出我的消息。我女兒肖莎從小就孝順,知道父親異國當乞丐有家不能回,竟然……把肖家愛國的家訓丟得一幹二凈了,自願哀求裕徹合作……唉,肖家出了漢奸,可恥啊!”

說到這裏,老人一臉悲憤,老淚縱橫:“不得不承認,裕徹比鈴木竹一想得遠多了。當年鈴木竹一知道我愛國,只想羞辱我殺雞儆猴,而裕徹想到的是利用我控制整個肖氏洋行,源源不斷的給你們日本人提供軍火武器打中國人!唉,可恨啊,可恨啊!”

欣漓渾身一顫,曾幾何時,她祖父也表達過類似的悲憤,也是滿腔的愛國之心,面對敵人踐踏家國卻只能如此無可奈何。再看這個鐵牢,和當年鈴木竹一禁錮那個瘋女人、甚至囚禁她和晴子的暗房是多麽相似!她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侵略者對無辜的老弱婦孺也要這麽殘忍?為什麽他們一定要這麽狠,去搶、去吞噬別人的東西?

這一刻,欣漓突然覺得裕徹的別墅不再是她溫馨的家,而是冰冷的監獄。盡管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很短的一瞬,家終究還是家。

“肖老先生,天快亮了,我必須在中將回來之前離開。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盡管說出來,能幫的我一定竭盡全力……”欣漓很同情這個老人的遭遇,但不想在三樓多待了,這裏很詭異,仿佛連任何細微的聲音都像來自地獄的呻/吟。

老人沈默片刻,擺擺手:“不需要了。如果可以,你帶個話給我女兒肖莎,讓她別再和裕徹合作,肖氏永遠不和日軍做任何生意!現在的生活對於我已經是活受罪,我早就活夠了。在這個亂世,我自認一輩子堂堂正正的,沒做過賣國的事,如果親人為了讓我茍活當無恥的漢奸對不起國家,我就是死也不會瞑目啊!”老人說完,長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再也不搭理欣漓。

淒冷的鐵牢裏,又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

自從發現家裏竟然有一個秘密監獄,欣漓多麽希望那些親眼所見僅僅是幻覺。然而,它存在的那麽真實而清晰。

“我是徹哥哥的妻子,但更是中國人,必須阻止他再這樣繼續利用肖氏購進軍火。”欣漓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再一次走向三樓的鐵牢。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回她已經和肖莎取得了聯系,而且經過反覆商量,決定裏應外合救出肖老先生,至少讓肖家的買賣不再受到裕徹要挾。

走廊盡頭,一切似乎完全在計劃中,欣漓的女仆千奈戰戰兢兢的等候著:“……人已經……放出來了。夫人,都……都安排好了。”

欣漓點點頭,卻在看清千奈身後的黑影時,腳步突然停滯了。同時滯住的,還有她唇角剛剛揚起的一抹“僥幸”的笑容。

整個人完完全全的滯住了。

……

昏暗的夜色中,裕徹將軍的身影佇在千奈身後一動不動。像魔鬼,卻更像能夠洞悉一切的主宰。

其實肖莎請求欣漓合作救人,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因為裕徹是欣漓的主宰,她的心思如何能逃過他的眼睛?

“對不起,我……我必須……”欣漓想解釋什麽,卻突然聽見僵硬的倒地聲,它來自那個無比驚恐的女仆千奈。緊接著,她白皙的手腕被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緊緊箍住。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根本由不得她掙脫。

“我從來不害怕任何人背叛我,只是我沒想到背叛我的人,是我最信愛的人。”裕徹的聲音平靜的異常,似乎都沒有語調的起伏。可越熟悉他的人,越是明白,真正的暴風雨前都是格外平靜的。

裕徹松開欣漓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後退,眼神裏充滿著悲涼,和被遺棄的孤獨。他想不通,自己的愛情為什麽會敗給一個陌生人,恍然間大悟,那個陌生人是中國人。

“欣漓,你知道為什麽我的身邊從沒出現過背叛我的人麽,因為那些人在背叛之前都已經死了。”黑漆漆的槍口指著欣漓的心口,緊接著就是無盡的沈默,一秒,兩秒……

欣漓微微顫抖著,躲開他冰冷悲涼的仿佛能把她刺透的目光。她清楚,面對這種情緒的他,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徹哥哥,開槍吧。”沈默過後,她垂下眼眸,“你對不起中國,但對得起我。漓兒欠你的情……下輩子再還。”欣漓顫著身子,一步一步迎向裕徹,迎著他冰冷的槍口,“下輩子如果還能再遇見你,但願我們的立場不是敵對的。或許,結束這段充滿國仇家恨的愛情,確實是我們最好的解脫。”

“你希望解脫……解脫,哪怕是一句聽我解釋,都不願意跟我說?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樣子的,讓你那麽盼望可以逃離我?我在你心裏,居然連一個互不相識的老頭都不如?”裕徹慢慢收回□□,“我怎麽舍得殺你,既然你渴望自由,那我成全你。”說完,他轉身下了樓。

裕徹不敢回頭,因為他怕他回頭了,自己做的決定就會瞬間垮臺。

欣漓,你終究是我裕徹這輩子渡不過去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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