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黑色的轎車穩穩的停在程公館門口，司機下了車，打開了後車門。

裕徹從車子裏走出來，將手插在口袋裏，看著程公館的大門，嘴角微微上揚，一個多月不見，欣漓看到自己一定會很開心。

而這時，欣漓正失落的站在花園的涼亭裏，後悔著昨天在同樣的地方和茶茶發生分歧。昨天茶茶的心情很煩亂，做為最好的朋友，自己應該安慰她，而不是說那些不該說的話……

微風輕輕拂亂欣漓的發絲，她沈思著，是否應該向茶茶道歉，然後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向她坦言。

“如果茶茶知道我不是江漓兒，而是裕晴的親生母親，‘死’了一年多的葉赫那拉欣漓。她會不會很驚訝，或者難以接受？”

欣漓正猶豫著，裕徹向她走來，身邊沒有帶任何人。這個冷傲男人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輕快和玩味：“在想我就說出來，又沒有人會笑話你。”說完，看著她在驚訝中轉身，微微張開了手臂。

“徹哥哥，真的是你，你……你來接我們回家了？漓兒是不是在做夢……”欣漓被裕徹緊摟著，頓時，一絲熟悉溫暖的感覺傳遍全身，她懸了一個多月的心終於踏實了。

“是，接你們回家。”裕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他從身後抱著欣漓，嘴角帶著幸福的弧度，“還能看到你，真好。”

“我也是。這段時間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有時候我真的以為，再也……再也見不到徹哥哥了，我們的愛情只剩下情殤。徹哥哥，是漓兒害了你，對不起……好在命運眷顧了我們一次，它沒讓我失去愛情、晴子失去父親。”隔了一個多月，再次說出“徹哥哥，對不起”，欣漓的眼淚很沒出息的湧出。

裕徹扳著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沖著自己，抹去她的眼淚：“傻瓜，不能怪你。你是一個中國人，恨我也是應該的，不過現在，都過去了。”

欣漓任由裕徹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幸福的笑了。

“是的，都過去了。但願從今往後我們的生活像晴子名字的寓意那樣……一切雨過天晴。”欣漓深情凝視著裕徹完美的臉龐，猶豫很久，終究說出一句：“我葉赫那拉欣漓是中國女人，但也是日本男人的妻子。”

不大的涼亭裏，裕徹和欣漓深情對視著，他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溫馨過了。這一瞬間，仿佛這世間只有他們彼此。

兩人凝視許久，裕徹輕聲開口：“我們回家。”說完，拉著欣漓轉身離開了的涼亭。只是他們都沒看到，此時花園的拐角處，一個人正默默的看著這一切，她滿含淚水的眼眸劃過一絲狠戾。

因為昨天的不愉快，茶茶回去想了很久，覺得欣漓也是為了自己好，本想今天和她道歉，卻碰到了這樣的一幕。想起她昨天對自己說的話，茶茶不禁嘲諷的笑了笑：“江漓兒，你費盡心思的撮合我和希德，原來是你自己看上裕徹了。”

……

晴子坐在程公館大廳的沙發上，穿著茶茶送的那套軍綠色的小衣服，抱著大大的玩具熊。自從茶茶給櫻子安排了一個輕松些的任務，她就沒再折騰晴子了。

見裕徹和欣漓牽著手走過來，晴子眨著大大的眼睛，撲進裕徹懷裏：“父親父親，晴子好想你！太好了，你終於來接晴子和母親回家了！”

裕徹笑著揉了揉晴子的頭發：“鬼靈精。”說完突然意識到今天的晴子和以往穿著不同，蹲下身，看著她的衣服：“這套衣服？”

“這套衣服是茶茶阿姨送的，她說父親看到它會有很多很多感想。父親，你不在的時候，茶茶阿姨對母親和晴子一直很好。所以每天下樓等你的時候，母親都讓晴子穿上這套衣服。”

裕徹拍了一下晴子的肩膀，然後起身：“她有心了。”茶茶這件衣服的寓意和暗示，他很清楚。

晴子白嫩的小手摟著裕徹，不肯放手。這麽久沒見父親，她很思念他。而欣漓帶著女仆上樓收拾行李，一切收拾好後，提著行李回到裕徹和晴子身邊：“徹哥哥，帶漓兒和晴子回家吧。”她環顧了一下居住了這麽久的程公館，這一個多月，最感動的還是茶茶的照顧。

“茶茶對我們母女真的很好，如果沒有她，這段日子漓兒甚至不知道該怎麽熬過來。”欣漓對茶茶充滿感激。

裕徹接過欣漓的箱子，不料，箱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裕徹看了看欣漓：“手滑了。”說完彎下腰，撩起地上的箱子，走出門口。冷瞳急忙跑過來，接過裕徹手上的箱子，轉身打開了車門。

箱子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間，欣漓心裏一緊：“徹哥哥這次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或許還沒痊愈。”她卻也沒多想，牽著晴子乖乖的跟隨在裕徹身後。

欣漓母女即將上車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陣有些淩亂的腳步聲。欣漓轉過頭，見茶茶走過來。

“茶茶，你是來送我們的嗎？”欣漓走過去，“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們說？”

茶茶沒有直接回答欣漓的話，只是看了看車裏的男人，隨後眼眸轉向欣漓：“你要走了？”

欣漓點點頭：“我該回家了，茶茶。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茶茶機械性的笑了笑，淡淡的說：“不用謝，恭喜你，守得雲開見月明。過些天如果有空，我們去咖啡廳聚一聚吧。”

“嗯，你……”欣漓見茶茶的臉色比昨天更差，唇動了動，卻沒多問，昨天的分歧已經讓她很後悔，“好的。”她抱起晴子，坐進了裕徹的轎車。

看著絕塵而去的轎車，茶茶的臉色沈得不能再沈。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真心把欣漓當成朋友，付出了全部的誠意，為什麽換來的卻是背叛和欺騙？這個所謂的最好的朋友、唯一的中國朋友，這個虛偽無恥的女人，她的心究竟有多黑？她究竟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為什麽……

……

這些天，上海灘陰雨連綿，烏雲遮蔽了太陽，可路上的行人卻不見少，還在忙碌的來來往往，為生計奔波。

〈暫停時間〉裏沒有一個客人，茶茶穿著白色的洋裝，坐在靠窗的角落，優雅的喝著咖啡，一頭金色的頭發卻在陰暗的天氣下黯淡無光。

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在門口停下。茶茶轉過頭，看著門口，冷笑。

果然，那是裕徹的車，而走下車的是那個虛偽無恥的江漓兒。茶茶微微的擡起手，示意自己在這裏。

欣漓向茶茶招招手，隨後示意司機開車先回去，晚點再來接她，仆人也不要跟著。她走到茶茶身邊坐下，今天的她穿著一襲海藍色長裙，卻不知這身突然變得高貴的裝扮更激起了茶茶的憤怒。

茶茶冷漠的看著欣漓，臉色也越來越沈。

“……茶茶？”欣漓楞了一下，有些無措，這個朋友還從未這樣看著她。

“啊？”茶茶回過神來，站起來，圍著欣漓轉了一圈，從她身後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臉湊到她耳邊，“很漂亮，和從前的江漓兒很不一樣。”因為背對著，欣漓沒看見茶茶嘴角的嘲諷。

“哦，我從家裏剛剛趕過來，忘了換衣服，所以……”說到這裏，欣漓的話止住了。因為她感覺到放在肩膀上的那雙手在掐緊，仿佛想把她掐碎。“……茶茶？”

茶茶松開手，語氣冷淡：“對不起，我這幾天不舒服。”說完坐回位子，“裕徹的傷好了？”

“好多了，但我總覺得……他好像還沒有痊愈。對了，茶茶，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欣漓不想再對茶茶隱瞞真實身份了，正想組織語言告訴她真相，卻迎上她冰冷、鄙夷的目光。

這時，服務員走過來，將托盤裏的奶茶放在了欣漓面前。

“試試看。”茶茶收回目光，“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它叫相思之吻，主要是紅豆。”

“紅豆？相思之吻？”聽著這句話，結合茶茶今天反常的神情舉止，欣漓意識到了什麽，“茶茶，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或者想問我？”

茶茶淡笑不語，既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沒再搭理她，只是默默的喝著咖啡。

……

黃昏，茶茶帶著欣漓來到黃浦江邊。

冷風仍然肆虐著，茶茶看著江水被風吹得卷起波浪：“我們就是在離這裏不遠的中餐廳認識的，那時候你只是一個百樂門的舞女，漓兒。我在別人嘴裏聽到了一個傳言，一個裕徹為什麽會受傷的傳言。”

“我……”欣漓好後悔，不該隱瞞的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如今茶茶不僅知道了真相，而且還是從別人那裏得知……

“茶茶……你誤會了，我不是有意欺騙你。你聽我解釋，事實是這樣的……徹哥哥受傷確實是為我格擋，但……”話音未落，卻再一次被茶茶冰冷得甚至透著絕望的眼神打斷。

“徹哥哥？你們的關系果然很好，還沒人敢這麽稱呼他！”茶茶看著欣漓的臉，“你們果然好像，我在裕徹的書房裏，見到過那個女人的畫像，你不過是和她長的一樣而已，為什麽他會對你這麽好？你傷了他，他卻把你送到了程公館讓我保護你，照顧你？！”

“我……”欣漓顫抖著，此時的茶茶已經幾乎被怒火和妒火吞沒，任何的解釋都已經蒼白無力。

她低下頭，避開了這個最好的朋友此時想把她吞噬的目光：“其實，徹哥哥愛我，不是因為我和葉赫那拉欣漓長得一樣，而是……”

“啪！”一聲響亮的巴掌止住了欣漓的話，緊接著，她的嘴角溢出鮮血。

茶茶收回手，憤怒、委屈、不甘心……她的眼角滑下幾滴眼淚：“你們為什麽要騙我！江漓兒！櫻木雪子死後，你是我唯一願意交心的朋友，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勸我接受希德，是因為你喜歡裕徹對不對，你要把我一腳踹開對不對！”

“不……真的不是這樣的，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對這份友情的重視從來沒有改變過！是我的記憶它回來了，茶茶……你為什麽就不能冷靜一點，聽我解釋呢？”冷風中，欣漓的淚水模糊了眼眸。這時，她卻猛然意識到茶茶反應這麽激動，難道……

“茶茶，你說的那個無法觸及的人，難道是裕徹？”

茶茶的語氣變得很冰冷，卻又很平靜：“你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跟我解釋什麽。”說著擡起胳膊，她的手上拿著一把槍，槍口對準了欣漓：“你還是下去跟路西法解釋吧。”

“嘭……”一聲槍響，欣漓睜開眼睛，意識到那槍聲不是從茶茶的槍裏發出的，緊接著，驚魂未定的她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茶茶的胳膊一陣劇痛，看著突然出現的裕徹，她手裏的槍落在了地上，一臉的不可思議：“你……”

裕徹一臉陰沈的看著茶茶，只說了這短短的幾個字：“茶茶，她是欣漓。”說完摟著欣漓離開了黃浦江邊，其實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情急之下，開槍的那只手是右手。

聽完他的話，茶茶不可置信的跌坐在地上，仿佛世間一切都瓦解了。她睜大眼睛，一臉頹廢，嘴裏不停默念著：“她是欣漓，她是欣漓，她沒死，她沒死……”

不知過了多久，天黑了，茶茶卻還是保持同樣的姿勢癱坐著，嘴裏反覆念著同樣的話。

這時，一個人由遠及近走向她，看著她蕭瑟的背影，滿眼的心疼。他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輕輕罩在她發抖的身體上。

“裕徹！”感覺到自己身旁有人，茶茶有些激動的擡起頭，卻在看到來人是希德後，又低下頭了。

希德看到她的舉動，有些失落，更多的卻是心疼，這樣的茶茶他沒見過，蹲下身，輕輕的拿起她受傷的胳膊，檢查了一下：“疼麽？”

茶茶對上他的眼眸，一切委屈都湧了上來，猛然抱住他的脖子，淚水如決堤一般落下。

……

這一晚，茶茶沒有回程公館，而是留在了咖啡廳後面的小洋樓。

臥室裏，希德看著她被紗布包裹的手臂，關心的開口：“好些了麽？”醫生剛拿著白色的托盤走出臥室，那裏面是觸目驚心的紅紗布和子彈頭。

茶茶眼神空洞，只是麻木的點了點頭。剛剛取子彈的時候就這樣，她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就這樣面無表情……“希德，出去。”

“啊？你……”希德沒有反應過來她的話，本能的問了一句，卻沒想到回應的是茶茶的異常激動：“出去！滾！”

希德看著茶茶的樣子，心知自己不能讓她再受什麽刺激，於是只好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一剎那，茶茶從床上起身，光著腳踩在地上，發瘋一般砸了屋子裏所有的東西。筋疲力盡之後，她坐在“廢墟”上，任由包紮好的傷口裂開，滲出鮮血滴在地上：“我不服！我怎麽會輸？我不服！”她的拳頭漸漸握緊，眼神變得冰冷、嗜血……

“裕徹，我不會原諒你。欣漓，我早晚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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