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人關押地下黨的監獄裏，一大桶冷水迎頭潑下來，將欣漓渾身澆透。欣漓冷得發抖，稍微瑟縮著挪動一下身體，帶刺的鐵鏈就將她的皮膚紮破，這是日本人專門為地下黨設計的酷刑。

欣漓渾身是傷，痛感卻已經麻木了，只覺得冷得像是跌進了冰窟裏，冰冷的感覺不僅從身體傳來，還有內心。

這幾天，只要從昏迷中醒過來，欣漓總能回想起刀子嘴豆腐心的溫教官。在訓練營裏，看似脾氣急躁的溫教官其實每天都利用下班時間幫欣漓進行強化練習。經過她的努力，欣漓這個槍法最差勁的新生才能勉強符合一個特工的要求。

欣漓曾經還反感說話毫不客氣的溫教官，如今她犧牲了，想起的全是她的好、她的鼓勵、她的關心……淚水混合著血水淌下來，模糊了欣漓的視線。

這時，監獄的門被推開，龜田大尉領著一個身穿黑色鬥篷的人走進來。

“想通了？那就看清楚，究竟是誰，在不在被抓捕的這些人裏！”龜田大尉一臉緊張的看著關押在這裏的特工們。

這個人機械的辨認著，她全身都隱藏在黑色的鬥篷裏，只露出了眼睛。欣漓覺得這個人的眼神很熟悉，肯定是熟識的人，卻無法確認這究竟是誰。

很快，這個人緩緩擡起手，指向欣漓。龜田大尉如釋重負的獰笑幾聲，走向欣漓，沒等她反應過來，揚手就是狠狠的幾巴掌。

“バカ（混蛋）！害得老子差點被中將撤職！”龜田大尉兇狠的捏了捏欣漓的臉蛋，“老實交代，你為什麽要槍襲川奈少佐，還殺死兩名優秀的大日本帝國士兵？！”

欣漓仇恨的瞪著他，什麽也沒說。她也終於明白隱藏在黑色鬥篷裏的這個人，就是黨部一直在追查的內奸。

“嘴硬？”龜田大尉打了一個手勢，幾個日本兵給欣漓松綁，卻不是放過她，而是扭過她的胳膊，把她狠狠摁在地上。

“哼，我以前可是看管監獄的，什麽酷刑沒使用過？！”龜田大尉踹了欣漓一腳。

欣漓咬緊牙關，鮮血從嘴角溢出來。

龜田大尉剛想扒了欣漓的衣服抽打，一陣皮靴碰觸地面的聲音傳來。龜田大尉楞了片刻，收起猙獰換上奉承的笑臉，迎了過去：“將軍，屬下查出那個代號‘玫瑰’的特工了，就是她！”說著，他指了指被摁在地上的欣漓。

裕徹穿著一身軍裝，剛從辦公大樓出來。他淡淡的看了眼面前被壓著的人，瘦瘦小小一看就知道這是女扮男裝，嘴角微翹：“中國的特工居然這樣不專業，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偽裝？”他冷漠的環視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特工們，轉頭打算離開，“讓她把知道的都吐出來。”

欣漓沒有理會裕徹的冷傲，她的眼睛一直瞪著那個內奸：“你這個叛徒，給日本人當狗！不管你究竟是誰，隱藏得多深，早晚會敗露的！”

那個內奸不知是否因為慚愧，縮了縮身子，卻仍然沈默、機械的站在原地不動。

裕徹聽到欣漓熟悉的聲音，猛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震驚的看著面前這個被摁在地上的特工，嘴裏輕聲自語：“欣漓。”可惜沒人聽到。

裕徹走過去，低頭看著這個讓他朝思暮想的女人，突然覺得有些手足無措，最終一絲理智讓他重新淡定下來，低沈的聲音漠然響起：“你……是誰？”

欣漓收回看向那內奸的鄙夷的目光，將目光移向裕徹。這時，裕徹也完全看清了她的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再次狠狠敲擊欣漓的內心，她卻沒心情細想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麽。

“那個叛徒不是說過了嗎，我是‘玫瑰’，潛伏在百樂門抗日的黨國特工。”欣漓的語氣裏全是陌生和冰冷。

“玫瑰？”裕徹微皺眉頭，她到底是不是欣漓，可感覺為什麽這麽陌生？最後裕徹冷笑，一切都是自己庸人自擾，欣漓已經死了，怎麽可能是她。

最後，裕徹恢覆了往日的清冷，語氣裏不起一絲波瀾：“你居然有這麽大的膽子，只身刺殺我日本的少佐？你不怕死麽？”

欣漓迎上裕徹淩厲的目光，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沒有懼意：“如果這次得到的消息是真的，你早就已經被我們槍殺了！你們日本人在上海無惡不作，稍微有骨氣的中國人哪個不是拼死和你們抗爭？和抗日比起來，我的生死算什麽？”

“殺我？”裕徹冷笑，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你以為你能殺的了我？這個世界上想殺我的人恐怕都能組成一個團，你憑什麽說你能殺的了我？”裕徹不知道他為什麽第一次對一個俘虜失控，僅是因為她和欣漓長的一樣？“玫瑰是吧，抗爭是吧，好，很好。”

欣漓掙紮著，卻完全無法掙開他冰冷手指的束縛。

“因為民族仇恨！”

欣漓憎恨的瞪著這個給人居高臨下感覺的“魔鬼”：“仇恨鼓勵著我一定能殺了你，提醒我只要活著就要和你們日本人鬥爭，而不是像那個內奸那麽沒出息！其實不管是殺了你，還是像現在這樣慘敗了，我對你的仇恨永遠都不會改變！”

欣漓說到最後，卻不知為什麽，無法自控的落下一滴眼淚。連她自己也沒發現，她看向裕徹的目光除了仇恨，還摻著一絲覆雜的情緒，而她說不清楚這是為什麽。

“民族仇恨麽？好，你想殺我，我給你機會。”裕徹說完，松開手，轉過身不再看她。她們太像了，給裕徹的感覺完全就像是一個人，可是她們不一樣，“民族仇恨”這樣的話，換作欣漓一定不會說出來。

裕徹轉動了一圈自己手上的黑寶石戒指，然後開口：“放了她。”沒等周圍的人反對，又奪過話語權，“我的想法，不允許有人反對。”

失去束縛的欣漓從地上站起來，渾身的傷痕已經把衣服上染得到處都是腥紅。

“放了我，你一定會後悔的。”欣漓不屑的扔下這句話，然後把目光移向隱在鬥篷裏的那個內奸，“下次再想和日本人狼狽為奸可沒那麽容易了，特工接二連三暴露，我們的警惕已經越來越高，下次暴露的人就是你了！”

欣漓扶著墻，搖搖晃晃的向外走去，頭也不回。

裕徹看著她踉踉蹌蹌的背影，臉色煞白而又冷冽，不同平常的清冷淡然，身上散發的冷氣比寒冬臘月的寒冷還要冰冷。

裕徹想他可能是瘋了，居然一瞬間把她當成了欣漓，自己輸在女人身上一次不夠，還要來第二次？裕徹，欣漓已經死了，你就別再妄想什麽了，一切早已回到從前了。

……

一周後。

特工們的屍體被懸掛在城樓上最明顯的位置，不多不少剛好十具。他們的屍身上已經幾乎找不到一塊好皮膚，全是觸目驚心的傷痕。是裕徹中將下令把這些屍體懸掛示眾，目的是警告上海百姓和大日本帝國作對就是這個下場。

再一次從昏迷中醒過來，欣漓咳出幾口濃血。疼痛的喉嚨還是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持續的高燒也沒有退，腦子裏一直回蕩著裕徹漠然的聲音：“你想殺我，我給你機會。”不知為何，她對這句話如此抗拒。

這些天張君秋來看望過欣漓，但沒有像以往那樣關心這個下屬，也沒有詢問她的傷勢，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不懷疑她就是內奸——槍殺川奈森暖伊失敗卻在幾百個日軍的排查下仍然沒被抓住，這次任務其他的特工都犧牲了，只有欣漓活著回來，盡管渾身是傷……難道看似單純的她是在一次次用苦肉計？

張君秋越想越憤怒，雖然沒有證據不能妄下結論，卻已經對欣漓起疑心了。他隨便敷衍了幾句，讓欣漓盡快養好傷，回百樂門上班，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對於長官的懷疑，欣漓心裏非常不是滋味，卻沒有任何辦法辯駁。這些天，她甚至覺得，無惡不作的日本人莫名其妙的對自己“大發慈悲”，目的或許就是為那個內奸找一只替罪羊。

床頭櫃上的杯子空了，欣漓卻還是渴得難受，她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沒有任何力氣。

這時，突然傳來敲門聲。

“咳咳、咳……請進……”欣漓咳嗽了幾聲。

推門而入的是欣漓的好姐妹方如安，她環視了一下這間公寓，目光最終停留在欣漓傷痕累累的胳膊上，仿佛這些傷刺疼了她的眼眸。

方如安在欣漓床邊坐下，沈默許久後，開口：“我聽說你受傷了，來看看你。”但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漓兒，你能一個人活著逃出日本人的監獄，也真是‘不容易’。”

欣漓聽出了方如安語氣裏的懷疑，知道如今不僅張長官，連這個最好的姐妹也對自己起疑心了。

“如安，我真的很沒用，連這是日本人設好的圈套都沒發現，是我的固執害死了大家。但請你們相信，我對黨國是忠心的……”欣漓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流出來。

“我們對你起疑心不是憑直覺，是事實迫使我們不得不懷疑你。”方如安隨手倒了一杯水，遞到欣漓手裏，然後將頭側向一邊，冷冷的說，“漓兒，我說過，抗日就意味著和傷亡打交道，但你必須堅持信仰，可不能退縮啊。”說著，她微微低下頭，“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黨國的敵人……是你。”

欣漓接過那杯水，一口氣喝了下去。緩了緩神，還想再解釋什麽，卻突然發現任何的辯解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盡管她確實沒有做對不起黨國的事。

這時，房間裏死一樣的靜寂，伴隨著黃昏時的陽光，無數細小的塵埃浮浮沈沈，在半空旋游。

許久後，方如安打破了沈默：“現在大家雖然都不信任你，但暫時沒有證據證實你就是內奸。所以只要你行得正站得直，就沒必要擔心，知道嗎？”

欣漓點點頭：“倒是如此。對了，以後的任務……”

話說到這裏，她止住了，知道不該再往下說。且不說黨部已經對她起疑心了，就憑這次行動如此慘敗，她就不配再接受別的任務了。

方如安聽她提到以後的任務，表情有些僵硬，避開她的眼神，隨後開口：“對於以後，你就不必想那麽多了，先養好傷吧。”說著，她將一些傷藥放到不遠處的桌子上，“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欣漓捕捉到了隱藏在方如安眼底的一絲異樣，卻來不及多想，看著她放在桌子上的藥，覺得感動：“畢竟是好姐妹，如安盡管懷疑我，卻還是關心我的……”

這樣一想，欣漓心裏更加慚愧，也更加憎恨自己的沒用：“我不配再接任務了。”

在方如安轉身出門的瞬間，欣漓深深低下頭，再也壓制不住的淚水決堤般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

上海進入了新春，然而這一年的春節完全沒有往常的喜慶，整個民間沈浸在人心惶惶的壓抑中。

城樓上特工們的屍體已經示眾快一個月了，寒冷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絲血腥味，路過的百姓見這些犧牲的特工死後還不能入土為安，心裏都非常憤怒。然而看到守城士兵手裏的軍刀，他們只能敢怒不敢言，匆匆走過。

欣漓擠在壓抑的人群裏，強迫自己往城上看，卻剛好看見那個瘦小特工灰白的遺容。

這個特工年齡很小，心很單純，唯一的願望就是把日本兵趕出她的家園，卻得到這種曝屍城上的下場……

欣漓心裏狠狠一緊，果然，好像被什麽東西剜了一下。

“裕徹，你這個兇殘的魔鬼。”

欣漓強迫自己再往城上看，強迫自己的仇恨更強烈。自從那天見到裕徹後，她的恨竟然淡下來了，這不僅荒唐可恥，而且完全沒有理由，就像裕徹殘殺了其他特工，卻毫無理由的放她走一樣。

“張長官和如安都懷疑我，其實倒也不是沒有依據……那個裕徹將軍為什麽偏偏放我走？玫瑰花，兒歌，中餐廳，裕徹……唯一的解釋，是他和我失去的記憶有關？不！我的過去怎麽可能和這個敵人扯上關系！我丟失的記憶究竟是什麽？！”欣漓痛苦的思索著，卻完全沒有頭緒。

……

日軍司令部完全沒有受到中國春節的影響，因為日本軍官和士兵不屑和所謂“劣等民族”的人一起過節。

別墅的書房裏，裕徹正處理著文件，房門突然被推開，而進來的人竟然沒有敲門。

裕徹聽到推門聲，直起身子，本來想因為此人的無禮發怒，映入眼簾的卻是晴子小小的身軀。他淩厲的目光柔和了許多，看向門口的小身影，故作驚訝：“呀，這是誰家的小公主啊。”

晴子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撲進父親懷裏撒嬌。她小小的身體後退幾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裕徹，透著困惑：“父親為什麽不讓晴子過春節？”

晴子撅著小嘴：“去年的春節，母親抱著晴子逛廟會，還給晴子買糖葫蘆吃，糖葫蘆可好吃了……現在母親不要晴子了，父親也不要晴子過春節了。”

“怎麽會呢，今天是中國的春節麽？”裕徹說完，走過去，彎下腰將她抱起，“小丫頭，你想怎麽樣？”不知道晴子是像了誰了，狡詐的很。而他明明知道她的想法，可就是不忍心拆穿。

“晴子想過春節，想逛廟會，可是女仆不允許，說外面低賤的中國壞人會拿槍殺死小孩子。”晴子白嫩的小胳膊摟著裕徹，“父親，女仆在說謊對不對？晴子記得，中國人對母親和晴子都很好很好呢。”

“我不知道中國人到底好不好，我只知道你的母親很好，晴子，你乖，不要亂跑，父親已經失去了你母親，不能再讓你出任何差錯了。外面的人如果知道你的父親是裕徹的話，那你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懂麽？”裕徹很耐心的將晴子放在腿上，摸著她的小腦袋，告訴她其中的危險，而這種耐心也只是對裕晴的。

“晴子知道了，那……晴子不要過春節了。”晴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父親，晴子不過春節，不吃外面人做的糖葫蘆，算不算一個乖寶寶？晴子這麽聽話，母親會不會回來？父親，晴子想母親了……”晴子說著，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而這才是她真正的想法，她好希望父親能替她把母親找回來。

裕徹聽到晴子的話，微微一楞，眼底染上一抹哀愁，然後喃喃自語：“會回來的，晴子那麽聽話，母親一定會知道的。”這些話像是說給晴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來人，帶小姐回房休息。”

女仆匆忙走進來，向裕徹行了一禮，抱著晴子離開了。而這孩子茫然的大眼睛裏仍然充滿期盼，顯然她還不知道死亡和永別意味著什麽。

空蕩蕩的書房裏，只剩下裕徹將軍一人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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