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部早已在本丸的入口等候多時。

當他看到火神不僅毫發無損, 而且懷中還抱著兩把打刀和身後跟著的日本號時，他由衷地松了口氣。雖說在看到那個懶散的藍發男人的一瞬心情變得有些微妙，但視線重新落回火神身上時, 那雙薄藤色的眼眸瞬間柔和了許多。

“主。”長谷部快步迎了上去，隨後十分自然地伸手接過了火神懷中的兩把打刀。他很快就識別出了兩把刀的身份。

然而，當他發現其中一把是大和守安定時，還是不免感到有些詫異。

“大俱利和……大和守嗎？”

他不確定地擡眼看火神。

火神點了點頭。

按常理來講, 大和守安定並非稀有刀種，無需大量的鍛刀材料就可以獲得。更何況, 本丸內已經有同為沖田組的清光, 所以大和守本該很快就會出現才對。然而，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能輕易鍛出稀有刀劍的火神, 卻始終無法使大和守顯現。

正因為這樣，所以長谷部不禁將這幾日來清光的郁郁寡歡諸數歸因於“審神者無法鍛出大和守”這一點上來。

他不希望看到同僚失落的神情，更加不願讓火神因此感到為難。

“加州應該會很高興吧，得趕快告訴他這個消息。說起來, 他人呢？”

提及對方的名字, 長谷部才猛然想起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見到清光的影子。

“主有見到他嗎？”

火神扯了扯毫無血色的嘴唇，沒有出聲。

他放在身子兩側的手在聽到清光的名字時, 驟然握緊成拳。

“長谷部君，有什麽話還是先進去再說吧。”綱吉從甬道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刀劍，散發著十分陌生的氣息。

……甚至, 給人以腐朽的錯覺。

真讓人不舒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的反應不免對審神者帶回來的同僚有些失禮，長谷部不動聲色地輕咳了幾聲。

“失禮了，擔保人先生。”

綱吉的出現，使長谷部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雖然幅度小到細不可查。

他側了側身子，做出了“請”的姿勢。在綱吉與他擦身而過的一剎，長谷部註意到對方領口處殘留的紅色額印跡和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

微瞇了一下眼睛，僅停頓了半秒，長谷部又恢覆了往日平靜無波的模樣。他關上了木制的大門，邁開步子，朝著那抹紅色的背影走去。

註入靈力後，火神首先去了大廣廳，將新的夥伴介紹給眾人。燭臺切和鶴丸似乎和大俱利是舊相識，即使對方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是不近人情的冷漠，兩人還是十分熱情拉著久別重逢的舊友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沒有顧及到對方的臉色已經黑得跟膚色快相融為一體了。

像是有酒友感應雷達一般，太刀兩兄弟跟日本號一見如故，甚是投緣。

而相比於大俱利和日本號，大和守顯然顧慮重重，無處安放的雙手昭示了他內心的忐忑不安。

“啊，這不是大和守嗎。”藥研率先過來打了個招呼，“久等了啊。”

“哇，還以為主公這輩子都鍛不出你呢。”亂抓著他的袖子搖啊搖。

“歡迎，大和守君。”

一期微微一笑，既帶有年長者的沈穩風度，又斂去了疏離感，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場面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大和守怯生生地望了火神一眼，那雙石榴色的瞳眸中所帶著的鼓勵意味，頓時讓他信心倍增。

“那個，之前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抱歉。”大和守深深地低下頭，鞠躬行禮。

“比起道歉之類的，大和守君應該有別的話要跟我們說吧？”三日月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上方響起，大和守疑惑地擡起頭。

繪有新月的眼眸一瞬不移地註視著他，恍若有那遼闊無垠的夜空沈澱在眼底身處。

不僅是三日月，在場的所有付喪神都以同樣柔和的目光註視著。

原本猶如微弱星火似的遲鈍五感，在他們毫無芥蒂的目光註視下，竟以烈火燎原之勢在大和守的心裏燃燒了起來。

他動了動嘴唇，略帶哽咽地呢喃道：“……我回來了。”

“哈哈哈，甚好甚好。”三日月以袖掩唇，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頭發。

“歡迎回來，大和守君。”

而看到眼前這溫馨的一幕，火神抱著手旁觀全過程，他臉上的寬慰很快就被一層濃重的陰霾所覆蓋。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火神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只知道歸根結底，導致對方暗墮的罪魁禍首終究還是自己。

要是當時能覺察到清光的不安就好了，要是當時自己留在本丸，陪伴在他身邊就好了。

要是……。

火神凝視著清光那被陰郁紫氣所覆蓋的刀身，像是被刺痛似的地閉上了眼睛。他能理解，甚至能感同身受那種被獨自留下的不安，會在心裏持續不斷地放大。然而，安全感的缺乏，最終會以洶湧潮水般的氣勢，如同洪水猛獸將人悉數吞沒。

“……那股微弱到似無的靈力，果然是那個人啊。”

鶴丸嘆了口氣，他在火神的身旁坐下。

“鶴丸先生。”

入眼一片純白，火神混亂的心緒平覆了些許。

“沒有覺察到加州的心情，駐守本丸的我們也有連帶責任吧。”就算火神什麽都沒有說，鶴丸也明白自家審神者肯定一股腦兒把責任全攬自己身上了。

這種場合要是再打趣說些玩笑話可太沒有自覺了，鶴丸一改平日的散漫，顯得異常嚴肅。

……倒是分擔給我們一點啊。他輕輕地將手搭在對方的頭發上，揉了幾下。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加州君沒有辦法恢覆成人類的形態了嗎？”三日月微傾下身子，指尖拂過看似光滑的刀身，實則骨刺橫生。他的指尖很快就被骨刺的尖端刺破，滲出細小的血珠，但三日月仍不為所動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不是。”火神搖了搖頭，“刀劍的形態能暫時緩解暗墮的速度……”

因為有鶴丸暗墮的前車之鑒，火神為了防止意外，特意跟狐之助咨詢過相關的信息。雖說這一補救措施顯得尤為徒勞，但這是火神唯一能想到的，不得已的下下策。

“哦？”三日月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但也只是緩解，無法徹底解決暗墮對吧。”

“……是。”

“三日月！”山姥切皺著眉喚了他一聲。

“山姥切，我沒有責怪主君的意思。”三日月放緩了語氣，“我只是在想，既然主君能夠使鶴從暗墮恢覆成本來的樣子，那麽加州自然也有辦法能回來。”

“可是……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到底做了什麽。”

火神試圖從記憶的箱櫃中搜尋，可惜一無所獲。

“總之，先讓加州解除刀劍的形態吧。”三日月將指尖的血跡抹開，手收入袖口，“畢竟這副模樣，可沒辦法溝通呢。”

火神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聽從了三日月的建議。他將靈力註入了打刀中，很快在耀目的光芒中浮現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待燦金的光芒猶如撥開雲霧般顯現出付喪神的身姿時，率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如上好晶石般的眼睛，眸瞳的中心卻盛開了一朵染血的花。付喪神的身姿是火神所熟知的姿態，但卻不是那個他認識的清光。

赤紅的瞳孔泛著冰冷的光，美麗但卻帶著漠然的譏諷。那雙積蓄著惡質殺意的眼眸，正朝火神直直地望了過來。

火神忍不住僵直了身子，一滴汗從額前滑落了下來。

“……主人您，是在害怕這樣的我嗎？”清光一說話，那從脖頸處攀延至臉頰的黑色紋路就隨著他的舉動而顯得觸目驚心。

“……不、不是的。”火神連連否認，即便這蒼白無力的辯解著實有些欲蓋彌彰。

見火神態度模糊，清光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那雙紅寶石般的瞳眸愈發的尖銳涼薄。

“主殿。”這時，一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他的聲音比往常要低沈許多。

“時之政府的人來了。”

“他們來做什麽？”山姥切抿了抿嘴唇。

鶴丸冷哼一聲：“說到底，只有一個目的吧。”

“他們……要求回收加州君。”一期所傳達的話印證了鶴丸的猜想。

雖然火神早有心理準備，畢竟那些文件都不是白看的，但未免來得太快了一點。

沒有多餘的時間容他多想，火神開口：“一期先生，能拜托您一件事嗎？”

“您說。”

“能盡量多拖延一下時間嗎……理由什麽都好，只要、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火神越說越快，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隔著門，他無法看到一期的表情。對方大概會對如此任性胡來的自己感到為難吧。

難耐的沈默在門內門外蔓延擴散，兩邊都沒有人開口。

“……好的。”一期終究還是答應了。畢竟，任由誰聽見自家審神者那近乎於哀求的語氣，都不會選擇視而不見。

……自己是把主殿當做弟弟了嗎？會不會太寵他了。

一期這樣想著，不禁苦笑起來。

“……謝謝，一期先生。”

老奸巨猾的時之政府怎麽會看不出火神的小心思。作為本丸的主人沒有出現，取而代之迎接眾人的卻是一名付喪神。這其中的緣由，根本無須多加思索。

估摸著對方用不了多久就會直接找上門來，不，已經在家門口了。火神不由得開始焦慮起來，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清光身上。

而清光始終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我想和清光單獨聊聊。”火神的話如一記驚雷，在眾人耳畔炸響。

“主君，這可不是什麽明智的決定。”令人詫異的是，最先提出異議的是三日月。他並非不信任同僚，只是對方眼中森然的殺意太過於明顯，如利刃悉數指向火神的咽喉。

三日月不願拿審神者的性命去冒險，這一點私心他還是有的。

他不知道那個名叫伽藍的審神者跟清光說了什麽，其中過於覆雜的緣由他也不願繼續深究。

不過戲耍神明什麽的……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啊。

話雖如此，三日月知道就算多數人持反對意見，火神依舊會我行我素地選擇自己認定的事情。他太了解對方的這一點了，這也是因為火神確實是一個極其好懂的單純的家夥。

“如果您執意想單獨和加州聊聊的話，那麽就請擔保人先生留下吧。”

三日月提出了折中的意見。

“誒？為什麽是澤田……？”火神疑惑地問道。

“大概我是所有人中，牽扯最少的。……是這個意思吧，三日月先生？”綱吉征詢道。

“沒錯。”三日月對他的聰敏讚許不已，“那麽，我們就先出去吧。”

“餵，三日月，這樣真的好嗎？”還想再說些什麽的鶴丸被對方一把拉起。

“好了好了，接下來就交給年輕人咯。老人家就先退場了。”對鶴丸的抗議充耳不聞，三日月依舊笑瞇瞇地將鶴丸推搡出門外。

“……你真的清楚現在的狀況嗎，三日月。”

面對山姥切不加掩飾的質問，三日月擡眼向那棵矗立在山頭的櫻樹望去。櫻花早已謝盡，只留下零星幾朵殘花掩在樹葉後。

那是新鮮的綠色，嫩翠欲滴，令人不禁喟然長嘆。

“比起我這個老人家，年輕人的腦子應該轉得跟快吧。”

他微微一笑，將那抹蔥色的羽織映入眼底。

“對吧，大和守君。”

·

“這樣好嗎，不把這樣的我交出去？”

偌大的手入室只留了三個人，顯得格外清冷。

“為什麽？”火神反問。

“竟然還問為什麽。”清光的臉上浮現出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笑話般譏誚的表情。

“那是暗墮者最終的歸宿，不是嗎？”

他古怪地笑了起來，臉上的黑紋因他的動作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你屬於這裏。”火神盯著他眼中還留存的一抹亮紅，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裏？”

聽到這番話，清光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四下張望著。他的視線所到之處，用於治療的棉棒，未曾挪動過的櫃子，還有一些他所熟悉的擺設。而現今，這裏的一切都像個隱形的牢籠，掐著他的咽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是，這裏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清光撇過頭去，那裏有一面鏡子。他望著鏡中陌生的自己，喃喃地說道。

“……清光。”火神忍不住伸出手。

“別碰我！”淩冽的刀鋒劃破空氣，下一秒，空氣中就彌漫起一陣濃郁的血腥氣味。與此同時，火神的手掌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火神捂著鮮血直流的手掌，不可置信地看著同樣一臉錯愕的清光。

比起鉆心的疼痛，讓他備受傷害的是清光對他高度的戒備。

“火神君！”

綱吉知道對方之前被碎片劃破的傷口才剛好，現在又在同樣的地方多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實在是太亂來了。

“沒關系的。”血從他的指縫中流出，滴落在榻榻米上，形成一塊塊暗紅色的汙漬。

“把這樣的我留在身邊，只會讓您受傷而已。”清光抑制下著自己想要查看對方傷勢的欲望，他故作輕松地歪著頭，“既然知道了，趕緊把我交給……”

“不可能。”火神回答得很幹脆，絲毫沒有周旋的餘地。

“我不會把家人交給那群家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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