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懌居住的小區下面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夜間不息的路燈昏黃的光暈籠在景觀樹上，活像是一團浮動的陰翳。

她越走速度越快，直到有些脫力，才發現已經出了小區，走過了最近的公交站，再走遠點又是一站公交站。她在長椅上坐下，有些迷茫的看著車子帶走一波又一波人。

許多年前的那一幕，那些流逝的感情，那些說不出的委屈終是海潮般湧了上來。季然對她好，卻始終只是拿她當做小孩子，那些青春懵懂時萌生的酸澀情意，最終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冷漠中被放逐、消殆。盡管現在彼此都默契的不提過往，可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層微妙的薄紗在被她捅破之後，早已跨成了鴻溝，客氣而生分。

傅懌的出現是一個意外，可是這個意外每次都出現的恰如其分，如一張密織的網，網住溫柔的海，傾盡而來，讓她無處可逃。可是當事人卻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進退自如。

如果淪陷的只有她一個，那麽今晚悄然洩露的小心思，又會是另一道無可逾越的鴻溝。

還記得林懷說她自己是季然的女朋友時，她難過的覺得天都塌了。

公交車停了又開，開了又停。

她坐在那裏始終不動，設想著傅懌會怎麽疏遠自己。

直到視線裏出現一雙鞋，男人的鞋子，還有熟悉的淺色休閑褲的褲腳。

葉非楞了，始終沒有勇氣擡頭。

他不說話，沈默著。這樣的對峙從未有過，這許多年，見過無數的人，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麽緊張惶恐，連呼吸都像是載著遠山。

“想好了嗎？”他終於開口打破沈默。

遠處有公交車的鳴笛聲，馬上就要到站。

“想什麽？”她有一瞬的迷茫，擡頭看他，才發現他的目光與平常不太一樣，認真的黑，像是凝了世間所有夜色的深海之底，無限包容裏似乎承載著墜落的一線極光。

“想你在客廳裏想做的事，想你為什麽要那麽做？”他這樣直白的說了出來。

幾乎有些咄咄逼人，這是從未見過的不太溫和的傅懌。

葉非驟然僵住，聲音忽然就哽咽了，問他：“要怎麽想？可能是因為晚上，還對著熟睡的長得好看的人，所以容易讓人沖動嗎？”

傅懌楞了一下，倒是笑了：“看來讓你一個人冷靜一個多小時，倒是在浪費時間。”

“我不需要冷靜，我沒有沖動。”有溫熱的眼淚流出，她別開視線，事態似乎朝著不可預知的方向奔去，她還捉摸不到。

“我在站牌旁邊站了一個小時零三分鐘，這裏經過了十八輛公交車，有五輛去你工作的地方。”他單腿屈膝，半蹲下來，視線剛好和她齊平，然後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溫熱，“每次538路停下，我都會害怕，都有過來的沖動，你的冷靜，我的煎熬，我在說什麽，葉非，你明白嗎？”

他說話時含著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看著他張合的嘴角，努力聽著他的每一個字。

臉上的觸感灼熱、溫存，她緊張的心都快跳了出來。

就這樣看他半蹲著，替自己擦著淚。

突然有刺眼的亮光照亮這裏，剛好打在他的側臉，他半蹲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有人下了車，一群喝得有些醉的年輕人。

她下意識就想躲開他依舊撫在眼角的手，卻又莫名的沒有這個動作。

“我從來不怕開始，卻想給你一個最合適的開始。”

“一旦開始，就不想結束，所以我給你時間，讓你想明白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你心底的那個人。”他聲音溫柔，微微透著些蠱惑，“十點半，最後一輛回去的公交車，如果想清楚了，我在這裏看這你離開，或者，跟我回去吃飯。”

他的一句一句說得有條有理。

她只看著他，耳邊喧擾，眼前繁雜，而她的世界始終只有他一人。

有人歪歪斜斜的走過來，擋住了些光，他的面容黯淡下來，眼睛又變成夜幕一樣的顏色。

這樣深邃的眼睛，只凝視著她。

她被蠱惑，瞬間湧起了莫大的勇氣，扶住他的肩膀，慢慢湊了過去。

人走了過去，他的臉、他的身體又被鋪滿暖黃的燈光，一同照亮的還有她靠近的離他只有一厘米的嘴角，和他含笑的目光。

她有些赧然的頓住，害羞的紅了臉。

傅懌笑了笑：“車子已經走了，你的選擇只剩一個了，非非。”

他說完，扶住她的後腦，壓下她未完成的最後一厘米的距離。

她顫動著眼睫，沒有閉眼。

這時她才真正相信，原來真的有人，只一個吻，就足以讓全世界虛化成背景。

後來，她一直記得那個深長的吻，還有他把她摟著站起來壓在心口時說的那句話：“非非，好在你沒有讓我等太久。”

那時她才明白，原來淪陷的不止她一個。

他家來過不少次，可是過夜這是第一次。

傅懌說過，浴巾毛巾都是她以前用過的，新的，沒人再用過。可是真的站在浴室時，還是忍不住紅了臉。這一晚上的大起大落，還真是有些不真實。

還沒有放熱水，鏡子裏很清晰的映著她藏不住的笑，她摸了摸唇，莫名其妙的就笑了。

就這樣，就在一起了。

真的在一起了。

被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這一刻，她想。

上次在這裏洗澡穿的是他臨時買的衣服，這回確定了關系，他幹脆直接拿了自己的運動衣給她穿。

葉非從他的洗手間出來時，明顯的不自在。

這樣的晚上，這樣的穿著，總覺得有著說不出的危險。

好在傅懌在電腦前看著文件，她跑過去，蜷到他身邊坐下，望著他工作，“你不睡嗎？出去前明明很累……”還睡著了。

“還有點工作，你先去睡。”他側頭看著她，揉了揉她頭頂的發，“客房裏的被子、床單也都是新的。”

她望了望掛鐘，已經十一點多鐘，想起上午葉琛說的那些話，才想起自己的初衷。

沒想到明明是想讓他放松放松，卻反倒把他折騰了這麽久。

那麽晚了，還追出去，而且站了那麽久……

突然就覺得心疼。

他依舊停著手中的工作，側過身子看著她，似乎等著她去睡覺。

葉非沒有動，因為有些久了，他左手臂很自然的撐在沙發靠背上，右手臂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這樣的姿勢，眼底自然就只有她，背後暖黃的燈光陪襯得剛剛好。

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氣氛。

鬼使神差的，她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一觸即離。

再退回來，看見他眼底明顯有些晃人的笑意時，很不爭氣的紅了臉，含糊著說了句：“晚安吻。”就探下雙腳找拖鞋。

有些窘迫，今晚真是瘋了，完全瘋了……

因為褲腿實在是太長，她費了番功夫還沒套進去，就感覺腰被攬住，然後騰空著被放在了他的腿上，貼在他的身前。

還沒看清他的神情，就被含住了嘴角……

很細膩綿長的吻，從嘴角輾轉到臉頰，頸上。

……

到最後都有些意亂情迷，二十五度的空調房裏卻覺得熱得不行，感覺思維化成了漿糊，她記得自己模模糊糊說了句：“太快了……”

又溫存了幾秒，傅懌停下來，抵著她的額頭，笑了笑：“不要多想，這是晚安吻。”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太丟人了……關好房門，靠在門上，依舊感覺臉燒得不行，心跳的似乎不是自己的。

哪有這樣的晚安吻？明明都……

她整了整領口，將拉鏈重新拉滿，小聲嘟囔了一句：“明明自己過分了，還說人家多想。”

一天的大起大落，本該很累，卻隱隱的興奮的睡不著，到了淩晨五六點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剛進入深度睡眠，就被惱人的鬧鈴驚醒了……

直接後果就是，站在櫃臺前就頭暈眼花的，好幾次差點找錯了錢。

中午蕭雲雲過來換班，還在笑嘻嘻的調侃：“夜生活可以豐富，但咱也得註意保持體力是吧。”

她完全沒有精神磨嘴皮子，趕緊收拾好了去吃飯，想著下午還得站五個小時就覺得苦不堪言，又想起了早晨他說的話。

“想要自食其力是好事，可是有資源卻不用那就是浪費。”

還以為那天的對話已經翻篇了，卻不想他還記著，同時也洞悉了她的真實想法。當他把早餐推過來時，告訴她：“這個世界本就資源分配不均，有些人從出生就決定了他一生要靠自己打拼，沒有捷徑可走，他們為求生存不得已的打拼值得讚賞。”他又倒了一杯牛奶遞過來，“可是走捷徑並不丟人，只是合理利用身邊的資源而已，這是聰明人的做法。不同的出生，不同的成長歷程，這是這個世界的客觀要素。”

所以她是在作嘍？

當她終於松動，答應換部門時，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來好笑的看著她：“我的意思是讓你辭掉那邊的工作，不要繼續浪費身邊的資源，也不要浪費你自己的才能。”

而且，還冠以了無可辯駁的名義。

“葉非同學，我現在的身份是你的男朋友。你是打算讓你男朋友每天看著自己女朋友勉強做著對於她來說不怎麽有意義的事，浪費時間嗎？”

男朋友。

她二十年的生命裏，第一次具有現實意義的詞。

她戳著碗裏的鳳尾蝦，還有些唏噓。

明明是勵志青年，怎麽就被說成了這個樣子呢？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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