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嘴角笑意隱然，冷聲問道：“城外枯山妖邪作祟，街鄰不得安生，想來官爺晚間到此，所求無非平妖之事。”

掌櫃心中玲瓏，聞言只覺藥茶不過魚餌，如今方是收桿之時，道士年紀輕輕，心思卻是深沈難辨。

師爺愈發恭敬，直說神機妙算、老君再世雲雲。

道士不做推辭，只是豎起手指，瞇眼沈聲：“修道之人自有除妖職責，只是道家一門，宗派頗多，官爺既是委托於我，還望莫要另尋他人，若有其他道友前來，只管拒在城外，只此一樁條件，官爺應是不應。”

師爺心中狐疑，卻是一口應下，片刻又問：“不知哪路妖怪作亂，道長可否明示？”

道士揮手上樓，應道：“小妖而已，不提也罷。”

師爺不好多問，只管叮囑掌櫃好生招待，一眾思慮周全方才離去。

道士熄了房間燈燭，斜倚窗臺之上，清冷月輝照在手中，卻是閃閃發亮，細看才知竟是一片斑斕蝶翼，絢麗繽紛，璀璨奪目。

道士眼中泛起溫柔，口中只是喃喃：“不慕蛺蝶翩翩飛，惟羨鴛鴦交頸來。”說罷摩挲蝶翼，心中癡纏。

遠郊枯山輪廓模糊，似有幽眇歌聲隱隱傳來。

等到天光微亮，道士已然收拾妥當，不言不語直向枯山城外而去，小廝正欲索要房錢，卻被掌櫃攔下，想要分辨卻見木桌角落蠟淚成堆，碧綠晶瑩，心中立時明了，躬身退下。

掌櫃瞇眼思量，片刻只道添柴燒茶，再無言語。

枯山名頭蕭瑟，景致卻是不輸別處，雖是初秋時節，仍有諸多花朵繁盛不敗，滿山楓葉更是燦若流火，艷麗難言。

道士行至山腳，只覺山中妖氣雜亂，熟悉氣味盤踞山頂，道士瞇眼半晌，心中了然。不過片刻功夫，山路漸轉平緩，楓林盡處好水一潭，陽光穿雲透霧，散若金絲。

道士環顧四周，無心玩賞，只是擰眉盯視，視線所及騰起詭異聲響，一時草皮起伏，波光蕩漾，竟是游蛇一般急躥而來，到得近處忽而暴起陰風，躥出丈許黑影，腥臭酸液滴答而落，堪堪落在道士腳邊。

黑影身長足細，竟是紅背蜈蚣一條，前頭觸須擺舞，化出妖媚面容，魅惑攛掇：“哪裏來的俏道士，一身細皮嫩肉著實饞了妾身，不若今日同結歡好，做個戲水鴛鴦。”說罷長身游竄，直向道士卷來。

道士哼聲不應，心道不自量力，袖中黃紙隱然欲發，卻聽身後嬌斥連連，直向蜈蚣而去，擡頭正見青綠身影橫掠天際，擋在自己身前。

一眾細碎發辮無風自舞，幽香恍若春草綿延，道士細看片刻，原來竟是妙齡少女。

少女架勢唬人，嘴裏卻是刁蠻任性：“你這老賊婆，臉上褶子都能裹出餛飩，還好意思使這狐媚功夫勾搭後生，真個替你臊死。”

蜈蚣聞言只是不屑：“麻桿身段兒也敢搶食，膽子這般肥膩，怎個不知勻出幾兩貼在胸前。”說罷口中毒霧彌漫，直向少女襲來。

少女惱羞成怒，直叫潑婦賊妖，手中招式淩厲，卻是外強中幹，幾番折騰已是頹勢漸顯，末了得了空子沖到道士身邊，急道：“你這呆子，怎個不知逃跑，那妖婦好生厲害，我至多纏上半刻。”

道士見她殊無男女之念，滑膩纖手戳在自己胸膛，目光恍若碧綠深潭，清而見底。不知為何，竟然起了微妙心思，忽而起身護住少女，桃木長劍直指蜈蚣。

少女見狀驚訝，方要詢問卻見蜈蚣卷尾殺到，立時驚呼小心。

道士嘴角隱然微笑，黃紙一發三枚，直射蜈蚣要害，山中頃刻雷聲大作，電閃如龍，蜈蚣反應不及，周身騰起蓬然凈火，嘶吼之間仍要作歹，掙紮猛撲。

少女心急如焚，不敢懈怠，卻見道士悠然轉身，撿起地上碧綠耳墜遞與自己：“行事莫要莽撞，丟了性命豈不可惜。”語氣平板冷清，甚是疏離。

蜈蚣終是不敵雷火，轟然倒下，觸須堪堪落在道士腳邊。煙塵彌漫之間，少女只覺道士形貌清俊，極似朗朗天神，一時心中怔忪，竟是湊近道士細細打量，末了歡欣拍手：“呆子生的真個好看！本事也是通天！”

道士心中訝異，微覺尷尬，片刻抱拳作揖：“姑娘保重。”旋即掉頭，直往山巔而去。

掌心耳墜琉璃晶瑩，極似蒼耳果實，少女凝望片刻，忽而追至道士身側，含笑問道：“呆子要往哪裏去？”

道士聞言臉色不變，無語趕路。

少女見狀急道：“真沒道理，我與你好言好語，你卻端個死人臉面做與誰看！”話間叉腰攔住道士去路，見其油鹽不進，重又變出笑容：“看是要去山頂，你雖不懼妖魔鬼怪，路上纏鬥卻要耗費時間，如此豈不惱人。”

道士頓住腳步，瞇眼望向少女。

少女立時撫掌雀躍：“我卻知道隱蔽小路，若是與我結伴，必然少去諸多麻煩，只賺不賠。”話間挽住道士右手，直指崎嶇山路，模樣甚是親昵。

道士只覺少女肌膚觸手溫暖，直如凝脂，一時恍惚，只得嘆道：“既然知我本事，何故還要糾纏，不怕我滅你元神，散你魂魄麽？”

少女心中驚恐，片刻卻又嬌聲指責：“小牛鼻子眼光刁鉆，變作這般也騙你不過！”話間玉指戳在道士額頭，踮腳怒罵：“我雖是精怪，卻從未害過旁人，你若下了狠手便是不仁不義，有違天理。”

道士見其有恃無恐，滿臉刁蠻，恍惚之間想起諸多舊事，一時失神訓斥：“若是叫我師兄同門聽見，早就叫你永墮輪回，再難投胎，性格如此莽撞，遲早栽在旁人手裏。”

少女聞言卻是欣喜笑道：“真個呆憨，直說答應不成麽？”

道士仍要爭辯，卻覺少女拉住自己衣袍，直向灌木小徑而去，一時不知言語，楞楞跟隨。

少女笑聲直如銀鈴，脆聲問道：“呆子，半天也不見你說個名姓！”

道士不答卻問：“你呢？”

少女聞言立時應道：“卷雲。”話間兀自解釋：“卷褲腿兒，雲片糕兒，山裏滿是紅芍藥。”說罷竟是輕聲哼唱，歌謠曲調活潑，填詞甚是婉轉。

道士細聽半晌，心中大為奇異，此前諸多傳聞湧進腦海，片刻忽而冷了心思，暗自定下計較。

唱詞隨風飄散，原是短詩一首。

碧玉蒼耳本無心，奈何為卿許深情，一朝隨君逍遙去，逐風傍月到蓮汀。

卷雲所言不假，二人所行雖是偏僻山路，卻是清氣盎然，不見邪祟，道士見其蹦跳歡騰，面上古井不波，心中卻是暗自留意，直到夕陽漸落，二人方才尋到山洞，歇在角落。

卷雲踢開枯枝敗葉，辟出幹凈地方，獻寶一般指與道士，片刻猶覺不妥，竟是拾了鷹雀絨毛墊在上頭，笑容凝在嘴角，活色生香。

道士仍是冷清言語，問道：“何故對我這般？”

卷雲狐疑擡頭：“精怪做事不論緣由，心中歡喜便要全心全意。”話間似是醒悟，拍手叉腰：“山上野狐與我說過，凡人總問緣由，其實只為掩蓋疑心猜忌。”

道士心中似有觸動，想過半刻竟是無言以對，索性盤腿而坐，調息凝神。

卷雲見狀暗自吐舌，不敢攪擾，兀自外出尋了山果野雞，晚間山雨磅礴，卷雲躲避不及，滿身濕漉返回山洞，但見道士垂眉閉目，神色凜然，幽光之中更顯清朗，不由心中歡喜，癡癡凝望。

半晌忽而鼻中發癢，噴嚏連聲，末了跌坐在地，滿臉懊喪。

道士無奈睜眼，一指螢火彈在面前，洞中立時火光蓬然，溫暖幹燥，口中只是問道：“再問一遍，何故對我這般，實說便罷，否則明日分道揚鑣。”

卷雲思量片刻，心中忐忑，終是癟嘴應道：“我若說了，呆子莫要惱恨。”說罷竟是撕了鮮花蜜蕊遞到道士嘴邊：“嘴裏蜜糖，心裏不涼，舌尖花蕊，狠話隨水。”

道士見其滿臉期待，竟是輕聲失笑，片刻又覺尷尬，只得板起臉孔別冷聲呵斥：“還不快說！”

卷雲支吾思量，斟酌半晌才道：“既是精怪，自然存有本體。我原是山中野草，喚作碧玉蒼耳，蒼耳一族生而有異，即便修成精怪也是難離生長之地，萬年詛咒，無人能解。我已化形百年，卻是困於枯山，別無去處。”說罷忐忑停住，又取紅莓漿果塞在道士口中，指尖劃過嘴唇，幽香灌腦。

道士只覺嘴裏甜膩，一時尷尬，索性閉目催促，脖頸泛紅。

卷雲摩挲裙角，雙腿玉潤修長卻是無甚氣力，半晌又道：“族中老人卻是曉得古怪法子，能借旁人之身離開此處，只是條件苛刻，從未聽聞成功之說。”

道士聞言狐疑，問道：“如何苛刻，莫不是害人妖法？”

卷雲哼聲搖頭，抱膝應道：“不提也罷。”話間憨然傻笑，又道：“今日路過山間，見你與蜈蚣纏鬥，原以為是個憨傻書生，不想道行如此厲害，平白費了力氣，還要叫你笑話。”話間只覺羞怒交加，變出蒼耳種子塞進道士衣領，見其麻癢難耐，立時暢快大笑。

道士見其言語遮掩，自行聯系前後，片刻冷聲問道：“你探出我道行深淺，索性扮癡作傻糾纏一處，好來借我之身，離開此處？”說罷斜睨卷雲，似笑非笑。

卷雲癟嘴不語，半晌方道：“可是終究心中歡喜，舍不得傷你分毫。”說罷重又爭辯：“一時鬼迷心竅，算不得真！”

作者有話要說： 勤奮的琥珀君前來更新，女主角登場，可是琥珀君是起名無能星人，卷雲這個名字實在讓人無語，妹紙們多多見諒，午睡去了，妹紙們快來打分點評，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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