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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兒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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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燈火漸起,飄渺燭光好似燎原星火燃在銀杏心間,櫻時得了忘川之花定然歡喜開心,如此便是耗盡修為又有何難。情愛原本盲目,身陷其間不但閉耳塞聽,更是自築牢籠,剖心挖肺不覺苦痛,剔骨削肉更是甘之如飴。

自家店鋪食客稀少,卻有談笑之聲細碎不絕,銀杏細辨片刻,竟是櫻時快活聊天,心中立時歡喜,半晌又覺另有旁人,不由無奈嘆息,苦笑進門。

櫻時坐在堂屋角落,另有男子陪在一旁,暖酒一壺,小菜滿桌,此刻正是熏然欲醉,談興正濃。櫻時眼中流光溢彩,雙頰綺麗難言,銀杏盯視半晌,竟是恍然出神。

男子見狀起身作揖,卻是書生模樣,舉止得體,面容清俊,銀杏只覺心中莫名嫌惡,片刻又覺氣量狹窄,立時羞赧回禮,問道:“兄臺面生,不知哪裏人士。”

櫻時俏聲搶道:“哥哥午後去了哪裏,怎的不見人影。”

書生笑答:“在下外鄉人士,前日游學至此,只覺櫻花正好,春色爛漫,索性逗留幾日,玩賞游戲。”

櫻時滿臉紅潮,又道:“書生說話風趣,詩書也是博覽古今,今日聽了許多怪誕故事,鄉野傳說,極是有趣。”話間竟是意猶未盡,重新斟滿酒杯。

書生見狀微覺尷尬,推脫告辭:“天色已晚,在下不好叨擾,就此告別。”說罷轉身行禮,意欲離去。

銀杏瞥見書生衣袍多有補丁,桌上酒菜亦是幹凈見底,心中略有大概,只說小心慢走雲雲。

櫻時心中不舍,卻又不好直說,只得端了矜持低聲告別,片刻忽而喚住書生,捏起書生衣袍下擺,撣去一粒米飯。

銀杏心中忽而酸澀,剛要言語卻見櫻時掩上木門,歡喜不已,只說書生幽默可親,直如天賜姻緣,雀躍之間發辮飛舞,環佩叮當,一眾俏麗神情難以言說,落在銀杏眼中卻是針紮醋泡,心底潮濕溫熱,不知是血是淚。

銀杏忽而心生不甘,試探問道:“妹子,你瞧我今日有何不同麽?”說罷走近燈光,鬢邊銀發絲絲微亮。

櫻時捏起裙角,左右旋舞,已然不知天地西東,口中只是敷衍:“哪裏會有不同,哥哥千百年來也是一般模樣。”說罷學著書生模樣,壓低聲音悠悠吟詩,覆又趴在桌上憨然傻笑,模樣癡纏。

銀杏聞言苦笑,只將櫻時口中詩句一一記下:荊桃藏蕊任春逝,含羞只待良人摘,片刻終是放棄,重又換上溫柔神色,掏出花粉笑道:“今日得了一樣好物,送與妹子當做禮物。”

櫻時擡頭微笑,多日陰霾一掃而空,絕似花朵盛放,濃艷熱烈。

銀杏恍惚出神,心道自己雖非良人,為此一笑亦能笑飲鴆酒,甘食毒藥。

櫻時撥開紙包,眼見粉末鮮紅,不由疑道:“這是何物?聞著倒是討喜。”

銀杏只說用法,並不言明花粉來歷。

櫻時見他淡然微笑,心中只是妥帖,索性不再糾纏,嗔道:“哥哥也學著這般弄起玄虛。”說罷轉身上樓,身姿輕飄,歌聲不斷。

銀杏苦嘆一聲,默然呆坐。

翌日清晨,櫻時取了花粉調在胭脂裏頭,方甫接觸便覺幽香撲鼻,一時心情愉悅,細細打扮,胭脂極是順滑,抹在臉上直如蓮蕊初綻,海棠新發,銅鏡裏頭光華嬌俏,美不勝收。

櫻時眼見容光煥發,不由心中訝異,只道銀杏得了神秘好物,歡欣不已,換過精細衣衫去尋書生。

銀杏見她心情大好,忍住阻攔沖動,百般掙紮之下只是摸出一支銀簪,喚住櫻時:“妹子今日分外漂亮,只是發間還缺修飾。”說罷舉了簪子,輕輕搖晃。

櫻時回頭便見銀簪狀似櫻花,鑲嵌精致,立時跑近笑道:“哥哥如何得了這多精巧玩物?”

銀杏見她歡喜,立時鼓起勇氣想要替她簪上,不過咫尺距離,銀杏心中卻是萬般忐忑,生怕招她厭煩,手中竟是微微顫抖。

櫻時見他面色奇怪,半晌不動,索性伸手取了簪子笑道:“不說便不說,留在肚裏當寶貝罷!”

銀杏楞在原地,見她蹦跳走遠,許久方才變了姿勢,鼻息之間仍有幽幽花香,手中卻是空無一物,萬般懊恨湧上心頭,直如蟲蟻咬噬。

整個日間銀杏都是恍惚難安,錯漏百出,客人都是街坊四鄰,知其心思不在,只好結賬告辭,店裏漸漸冷清,唯有懶散日光照在門邊。

銀杏料理結束,獨自守在堂屋,挑了大筆銀錢仔細包好,又捏了法訣變出錦繡衣袍納進包袱,收拾妥當方才靜下心來。

微風拂過,三兩櫻花落在桌邊,孤寂寥落。

晚間櫻時終於露面,懷中滿是字畫卷軸,模樣嬌羞,甚是歡喜,方甫進門便是疊聲叫嚷:“哥哥,快些來瞧,今日書生在南頭擺了攤子,當真有些才情。”

銀杏見她滿面塵灰,裙襦臟汙,不由笑道:“不是游學至此麽,怎的做起買賣來了?”話間取了絲帕濕在水中,本欲親自擦拭,想過片刻終是放棄,遞給櫻時,輕聲叮囑:“好好擦臉,女兒家怎的不怕旁人笑話。”

櫻時羞赧接過,邊擦邊笑:“書生也是貧寒出身,自是要賺些銀錢度日,今日整天都與書生磨墨,原來這裏頭還有許多門道訣竅,好生叫人著迷。”話間又取了畫卷喜難自抑,蹦跳不停:“還有這畫像,這般漂亮,著實叫人歡喜。”

銀杏蹲在地上,拿了撣子輕輕掃過櫻時鞋面,聞言手中一頓,片刻方才接上話來:“才情學識這般出眾,往後金榜題名當是不難。”話間只是低頭,臉容隱在陰影之中,不辨神色。

櫻時無端自豪,哼聲笑道:“那是自然!”

銀杏調整良久,終是直起身來接過畫卷,細看片刻確實水墨精巧,一筆一畫都是細膩功夫,畫中櫻時含羞淺笑,秀色更勝尋常,只是發間平淡,無甚亮點。

銀杏皺眉擡眼,眼見櫻時仍是絮絮叨叨,不離書生二字,終是問道:“妹子,早間與你的銀簪,現在何處?”

櫻時聞言雙手攏袖,忽而疑惑叫道:“怎的不見了?”說罷遍尋周身,亦是不見蹤影,臉色焦急難安,半晌癟嘴委屈:“書生只說簪子形貌浮誇,與我氣質不符,我便摘了納在袖中,怕是落在街上,叫人拾了去。”

銀杏聞言默然,低頭半晌終是笑出聲來:“也是。”

櫻時見狀絞緊雙手,忐忑問道:“明日留心不知能否尋著。”

銀杏強自笑出聲來,端了槐花蜜凍遞與櫻時,安慰道:“一支簪子,妹子莫要掛心,今日釀了許多蜜凍,嘗個新鮮罷。”臉色憨厚老實,殊無異樣。

櫻時揣摩片刻,終是放下心來,抱起書卷水墨徑自上樓,笑道:“哥哥自己用些,書生明日還要擺攤,我與他備些紙筆書墨。”話音未竟,裙角已然消失,似是戲到此處,戛然而止,鑼鼓絲弦盡皆隱去。

銀杏寂然獨立,半晌取了蜜凍咬在嘴邊,反覆咀嚼仍是苦澀滋味,臉上微笑終於潰不成軍,如水退去,人之表情何止千種,但凡有心便能辨別差異,樂則眉梢帶喜,怨則嘴角含愁,心中在意,牛毛細雨亦能窺見初春全景,若是毫不關心,便是扶搖風暴也只得死水微瀾。

心只一字,唯系一人,若得回應,便成紅線,若無附和,則成枷鎖。

春末晚間仍是天涼,銀杏枯坐房中,待到萬籟俱寂方才摸出門來,捏了法訣尋到書生落腳之處,眼見周圍漆黑靜謐,書生房中別無他物,心中忽而湧出晦暗心思,手中光芒化作利刃,堪堪抵在書生脖間。

一時之間腦中正邪交鋒,激烈難言,掙紮半晌,櫻時笑容忽如明燈破入眼前,所有歹毒邪念立時如潮退去,便是殺了書生又能如何,只會叫櫻時痛苦,自己愧疚,一己私欲終是壓下,銀杏收起術法,放下一眾銀錢衣物,悄然離去。

愛到深處,願與敵手言和,只盼假借書生之手,許以安穩喜樂。

翌日櫻時早間出門,仍是描眉畫目,妝容精致,揮手作別之時忽而皺眉楞住,片刻方才醒轉,疑道:“方才鬼迷心竅,一時竟認不出哥哥。”

銀杏心中忽而收緊,想起老道囑咐,不由告誡:“胭脂雖好,每日不可多用,妹子好生記住。”

櫻時心思早已不在,匆忙應了跑出門去。

銀杏隱憂重重,片刻忽而自嘲低喃:“記得又能如何,遺忘又能如何。”話間擡眼凝望,樹梢已有細碎蟬聲,櫻花萎蔫疲憊,花事將了。

午後食客未散,櫻時卻是跨進門來,滿臉愁容,眼角挑粉。

銀杏慌忙放下杯盤,端了蜜棗甜湯遞與櫻時,疊聲詢問:“怎的如此傷心?”話間疑惑試探:“可是字畫買賣不順?”

櫻時跺腳應道:“哥哥胡說,書生這般才情學識,生意怎會不順,昨日夜裏還有傾慕之人送了大筆銀錢,也不知哪家小姐動了春心,真個不知矜持。”

銀杏聞言苦笑,旋即又問:“既是如此,何故還要唉聲嘆氣。”話間皺了眉頭,疑道:“可是書生惹了妹子不快。”說罷拳頭攥緊,竟是怒意沖沖。

櫻時惱道:“榆木腦袋,哥哥莫要胡猜。”說罷哼聲坐下,竟是篩了甜酒灌下一杯,罵道:“今早鄉試放榜,書生名落孫山,好個瞎眼狗官,這般才華竟也不知重用,一個秀才功名都不肯與了書生,著實叫人氣惱。”

銀杏訥訥應道:“吟詩作對,抱負才華原是風雅事情,我是知之甚少,不好妄論,恐怕官爺自有其他考慮。”

櫻時聞言立時沈了臉色,叉腰頂道:“哥哥不知便不要亂說,總是這般叫人添堵。”說罷拂袖落座,滿臉不忿,粗瓷小碗摔落在地,清脆有聲。

食客聞言紛紛轉頭,狐疑打量,銀杏臉上潮紅,不知如何應對,甜酒灑了滿桌,粼粼水光映著自己面目,銀杏盯視良久,只覺越發平淡無奇,心中忽而湧起諸多厭棄之情,只恨自己沒有出眾才情,便是皮囊也是粗拙鄙陋,不登臺面。

忽而想起削足適履一說,銀杏心中自嘲,自己豈止削足,便是剔骨剜肉也想贏得櫻時片刻讚賞,可惜絲履華美,永遠只為他人。

櫻時見他默然不語,心中更是煩悶,只管踢了椅凳,跑上樓去。

銀杏搔搔頭發,垂眼心傷。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八苦之一,求不得,愛情這種東西,更是難求啊,後爹屬性又出現了。希望妹紙們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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