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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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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肆後院遍灑輝光,靈氣充沛,紅豆盤坐蒲團之上,呼吸吐納之間胸腹紅光暗閃,片刻化出一粒圓潤內丹含在舌尖,形如朝露,色若朱砂。

紅豆取了紙筆,寫下自己與書生名姓,落墨之間滿心歡喜,往昔相處情景悉數擁堵心中,恍如蜜漬枇杷,汁水甜膩誘人,又有酸醇果肉時刻警醒,不至泥淖深陷,難以自拔。

其時周遭靜謐,唯餘夏蟲啁啾,玲瓏骰子細膩溫潤,紅豆呼吸幾乎停滯,所有期待悸動都被鎖在目光之中,遍灑一地溫柔。

骰子落地之時聲響細碎,起初左右翻滾,似是情思不定,隨後緩慢轉圈,又如心有不甘,最終停在紅豆腳邊,竟是一角獨立,旋轉不停。

紅豆心中驚疑,拾了骰子重新來過,怎奈半夜功夫都是一般結果,直到天光微明,骰子仍是不偏不倚,尖角著地。

紅豆委頓在地,眼含淚花,手中骰子八角錚然,磕的血肉隱隱作痛,片刻心中忽而生出怨憤,只將骰子扔在角落,百般嫌棄,末了又覺癡狂,撿了骰子小心擦拭,如此反覆,心中幾欲崩潰,恍如失群孤雁,仿徨難安。

掌櫃早起,點了檀香跪在佛前祈願,見狀不解,問道:“丫頭遇著傷心事情了?”

紅豆跪坐在地,盯著佛像楞楞出神,只說夜間發夢,話說一半忽而動了心思,眼神透出光來,立時換了鞋襪,匆匆向著近郊而去。

掌櫃搖頭不解,轉身拜倒,又道一句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近郊孤山一座,草木蔥榮,山腰古剎香火極盛,多有善男信女前往求簽,山道露水未歇,已有人聲隱約傳來。

紅豆不顧旁人神色,三步一叩,十步一拜,百級石階走到最後已是裙襦汗濕,膝前流血,眼神卻是堅定欣喜,似有無窮心願暗藏心間。

守門沙彌見狀皺眉,雙手合十:“女施主心誠如此,祈願可成。”說罷轉身讓開,門內誦經不歇,香煙繚繞。

紅豆癱坐古松之下,無言微笑,書生面孔仿佛滾燙烙印留在心間,精神炙烤帶來肉體顫栗,軟弱無力卻又虛妄美麗,令人深陷其中,欲罷不能。

主持修完早課,閑庭信步走至山門,見狀心奇,沈聲問道:“姑娘既非凡俗肉胎,也非佛門中人,此番來我禪寺意欲為何?”

紅豆見其正氣凜然,佛印加身,不敢妄言欺瞞,只得跪地叩首,顫聲道:“我佛慈悲,小女雖是精怪卻從未為惡,大師面前不敢隱瞞,此次只為一滴佛淚,別無他求。”

沙彌聞言疑惑,應道:“夏露凝於佛像眼角,久而成珠,是為佛淚,一年也不過三兩顆,全叫主持交予山下窮人治病救命,如今倒也結出一滴,只是若要取下,恐怕還要費些時辰。”

紅豆叩首不停,顫聲道:“我可以等。”

方丈輕誦佛偈,又問:“姑娘何苦如此執著?”

紅豆聞言如遭雷擊,心中酸楚甜蜜,半晌才將玲瓏骰子一事娓娓道來,語氣堅定不移,末了竟似陷入魔障,聲音顫抖,臉生潮紅。

方丈閉目片刻,窺見其中機竅,笑道:“佛淚成珠,暗含無數慈悲,形如珍珠卻是分量極重,姑娘想將佛淚嵌在骰子之中,好叫骰子安穩停住,改寫一世姻緣。”

紅豆拜服在地,喜極而泣:“還望大師成全。”

主持忽而睜眼,檐角蜘蛛費盡心思結起蛛網,卻因山風破成絲縷,心中已有分曉,嘆息應道:“佛淚原為普度眾生,如今你既身陷紅塵,自是能得我佛慈悲。”

沙彌聞言欣喜,立時道:“我去取來。”

主持搖頭制止,又道:“此事牽扯不獨你一人,如何決斷不由你我,且由佛祖定奪。”說罷轉身直指大殿:“子夜時分佛淚即成,到時姑娘親手去取,如此方顯心誠。”

紅豆慌忙答應,道謝不疊,眼前仿佛春暖花開,江潮初漲,萬般期待終於含苞待放,一時面色羞紅,滿心歡喜。

山間夜色早臨,佛堂燈火徹夜不歇,紅豆長跪不起,目光癡纏凝視佛像眼角,只盼露水成珠,了卻心願。

主持端坐蒲團之上,輕敲木魚,喃喃誦經,許久方道:“佛淚將成,且用案上玉盤接下,心誠則輕如棉絮,雜念過盛卻會重若磐石,姑娘自己思量。”

紅豆聞言匍匐在地,手舉玉盤,滿心虔誠翹首等待,不料佛淚始終凝於佛像眼角,絲毫不見落下。

主持早知如此,見狀只是淡淡:“天意如此,姑娘無需強求,明日下山去罷。”話間起身離去,暗道情字傷人,最是狠毒。

紅豆咬緊牙關,嘴角鮮血絲絲,口中低吟不斷:“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玉盤高舉過頭,輕輕顫抖,皺眉苦忍之間已是淚流滿面,猶自不肯放棄。

窗外孤星低垂,夜風如泣,紅豆徹夜長跪,心中執念成刺,釘入手腳,令其無力動彈。嘴角眼淚鹹而苦澀,落在晨曦之中,擲地有聲。

沙彌心中戚戚,送到山門,主持贈言一句:“姑娘執念深種,眼有迷障,若是初心不忘,自有解法。”

紅豆身形蕭瑟,應道:“大師慈悲。”

主持知其不曾聽進,嘆道:“渡己渡人,渡己在先,姑娘好自為之。”

紅豆不語,飄然走遠。

山下正是午市時分,諸般熙來攘往,人聲鼎沸,紅豆置身其間,一概不聞不問,心中只是酸澀難言,恍惚之間瞥見書生身影,立時生出甜蜜幻想,走近之後卻又如浸冰水,周身僵冷。

書生與表妹對坐樹下,親昵交談,手中一支精細花鈿,輕輕插在表妹發間,姿態溫柔,神色繾綣。

紅豆見狀只覺苦痛,初時自憐自傷,末了忽而生出不甘,繼而妒火中燒,難以自抑,立時使了術法,變作嬌艷模樣,心思漸轉晦暗。

表妹見其走近,立時惴惴不安,起身訥訥:“紅豆姑娘這是往哪裏去,早間蒸了紅薯,要不要用些?”

紅豆神色倨傲,轉身變出精細食盒,掏出百般花樣鋪在樹下,一眾龍肝鳳脯,熊掌駝峰,綿裏藏針道:“呆子日日苦讀,該是吃些好物進補。”

表妹見狀只覺羞臊難堪,退到樹下不知所措。

書生心中疑惑,正要出聲卻見紅豆端了杏花汾酒遞到眼前,溫言軟語,色若春花,相比之下表妹直如粗鄙村婦,不上臺面。

紅豆殷勤勸道:“呆子,都是上好佳釀,如何不飲?”

書生一時尷尬,左右逡巡一番,終是起身站到表妹身側,婉言拒絕:“妹子平日贈些尋常吃食,在下已然受之有愧,如今這樣陣仗叫我如何消受,快些收了罷。”話間握住表妹右手,柔聲寬慰,毫不避諱。

一眾恩愛扶持場景,落在紅豆眼中卻是針刺灼痛,霧氣蒙蒙,紅豆強自微笑,昂首問道:“呆子,我與她姿色相比,孰高孰低?”心中情緒決絕,一眾言語夾槍帶棒。

書生聞言為難,心中已是不快,表妹見狀只得解圍:“自然是紅豆姑娘天姿國色,少有人及。”

紅豆眼刀淩厲,聲音不善,頓了半晌又問:“廚藝相比如何?”

書生臉色不定,只是俯下身來收拾碗盤,半晌方道:“天熱,莫要壞了好物。”行動之間只剩背影,模糊難辨。

紅豆見其閃躲,接連發問,不容置疑:“女紅相比如何,言行舉止如何,待人接物又如何?”

書生聞言渾身僵直,表妹更是呆立一旁,尷尬無措,風中雷聲隱隱,片刻竟有如瀑大雨傾盆而下,槐花散落一地,恍如破碎心事。

紅豆心中已有結果,只是海中浮沈許久,仍自不肯靠岸,苦苦掙紮。

三人無言良久,書生終是撐起傘來,遞到紅豆手邊,滿眼歉疚,卻又毫不猶疑:“在下有負聖賢教導,平日舉止多有不妥,輕浮之處還望姑娘見諒。”說罷與表妹站到一處,又道:“一春花事至此盡,猶有紅豆道晚晴,蜂蝶無意攀花枝,勿結相思到幽冥。”

表妹心中不忍,揣了手絹上前卻被紅豆擋開,氣氛冰冷尷尬,令人生寒。

雨滴如豆,油紙傘面響聲清脆,連綿不絕。

紅豆指節泛白,青瓷小盞跌落在地,口中只是低喃:“蜂蝶無意攀花枝,勿結相思到幽冥。”翻來覆去,似已癡狂,片刻忽而暴怒,哭叫嘶喊,拾起酒菜碗盤全部扔向書生,一腔情緒直如山洪崩塌,跌落風中。

書生不躲不讓,額角撞上一瓣碎瓷,立時鮮血橫流,嘴角仍是歉意滿滿,不言不語。

紅豆見狀,心中痛如刀割,擔憂憤恨交織一處,只覺書生恍如命中克星,自己毫無辦法,便是恨之入骨也不願見其稍有差池,自怨自艾湧入心間,手中頓時失了力氣,只管跌坐雨中,放聲哭泣。

書生欲言又止,掙紮許久終是狠下心來掏出一只精細小簍,放在紅豆面前。小簍色若朱砂,形似雀卵,書生柔聲道:“湘妃紅竹,在下編了許久,送與姑娘當個玩物,其他莫要再言。”

紅豆心中苦澀,只將小簍握在手中,悠悠道:“玲瓏骰子不知數,錯付相思入迷途。”說罷起身微笑,裙襦血跡猶在,轉身卻是決絕堅定。

繡鞋踏上瓷片,響聲細碎,恍如裂縫偷生心底,殷紅如血,刺痛不絕。

紅豆走出幾步,忽而頓在原地,掙紮許久終是咽下其他,只留珍重二字。

閃電裂開天幕,雲絮亂作慘白顏色,隨風而逝。

作者有話要說: 書生真的是個很可惡的家夥,標準的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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