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世自是有情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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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瑯琊山上兜兜轉轉了幾天,始終走不出這個湖。無論我們走哪個方向,哪條路,最後都是通向這個湖。少虞和溯清都束手無策。這或許是莫斐閉關修行而開辟出來的空間,除非他本人,否則很難出去。

不過好在這裏異常安全,倒是不錯的靜養之處。於是我們也樂得在這休息一番。

直到有一天,草地上突然出現一個玉盆大小的黑洞,往裏一看,深不見底。我正打算忽略它時,裏面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怪嚇人的。我疑心難不成是有什麽妖魔要出現,於是拿著軒夏禹劍對準它,打算有什麽精怪出來,便立馬砍了了事。

結果,蹦出來的是幾天不見的樂溪。

我被這種驚變嚇得差點把劍扔到洞裏,幸好溯清眼明手快把我拉住。小兔子膽子小,被我這麽一嚇,老半天回不過神。

後來,她說自己見到了天機閣的現任閣主。閣主見到她身後的墨魂劍,沈默了許久,害小兔子疑心自己的寶物是不是真的一文不值。不過,最後他還是答應了小兔子的條件。

小兔子本著最後一點良心,讓他救出我們。於是,她就來了。

“走的時候,倒不知小兔子你也是有良心的?”溯清哀怨地說道,其實他只是覺得小兔子沒有看到他威風凜凜的一面,真可惜。

樂溪訕訕地笑道:“保存實力嘛!保存實力!”見我們一副不相信的模樣,又說:“現在我不就來救你們嘛!”

溯清忍不住給她嘮叨我們這幾天的慘狀,說得比關在鎖妖塔更悲催。小兔子接近崩潰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直喊救命!

我問:“樂溪,這是哪兒?”

她說是瑯琊山中的禁地,聽說是通往碧海青天的湖。她讓我們趕緊離開,這地方不宜久留。萬一不小心掉到碧海青天中,她就算是大羅金仙,都不會來救我們的。

話剛說完,便見到我們乘著蜃龍,往湖中潛去。

跑到湖邊跳腳大喊:“快回來!回來!我不管了!”

我沖她笑笑說:“樂溪,後會有期!”誰也不知道,這只被墨魂劍選中的小兔子,以後會有怎麽一番奇遇。

最後,她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內。因為此時的我們,已經到達了另一個地方,碧海青天。

我們的身後是一片藍得一望無際的汪洋。水天相接。可是汪洋上無風無浪,水像是被定個在這裏。前面是一座山,有一條長長的石階,一眼看不到盡頭。石階兩旁擺放著許多奇珍異獸的雕像。

當我們剛到達碧海青天,天上的烏雲聚攏,傳龍“轟隆隆”的雷聲。難不成就是傳說中的五雷轟頂?可是少虞畢竟是時常出入的人,朱唇輕念了幾句,雲便散去了。

他帶著我們,一步步地往上走。連同蜃龍,都要恭恭敬敬地一步步爬。

我們每走過一階石階,石階旁的雕像,便覆活過來,跑向山中的密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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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我們前面的石階全部消失不見,來到了一處宮殿之中。

大殿內,空曠曠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石床。上面坐著的女子,約莫就是綰姬娘娘了。

她一襲繁覆的珍珠白長裙,沒有任何花飾,卻隱含著萬物之靈,迤邐披散了一地。周圍無風,她的衣袂卻翩躚而飛。我還沒來得及往上看去,少虞便拉著我,跪在她面前。

“少虞。”她的聲音很空靈,仿佛從遙遠地上古傳頌而來。

只這麽一念,沒有聽到少虞的回話,等我瞥向少虞本來跪著的地方時,他已經消失不見了。我有那麽一絲慌亂,慌亂中擡起了頭,匆匆與她對視一眼後,連忙低下頭。

一眼萬年。

她用紗巾遮面,看不清容顏,僅僅露出一雙眸子。漆黑的瞳孔,帶著來自亙古的靜謐,讓人不敢直視。額間墜下一顆藍色的寶石,我說不出那是什麽,可是寶石泛著奇異的光,令人覺得敬畏。原來遠古的神祇是這般不容褻瀆的模樣。

跪在那裏,已經很久了。距離跟綰姬娘娘的對視,也很久了。

時間仿佛停止了一般,什麽聲音都聽不見。她可能不記得跟我的對視了吧。於是我壯著膽子,偷偷擡頭瞄一眼。這一下,可真把我嚇著了。只有我跟她在一個滿是寒氣的山洞中,一道瀑布在旁邊湍急地流著。她在我前方一丈之內,一動不動地望著我。

長發及踝,每走一步,身旁便盛開純白色的蓮花。

“起來。”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有種劃破時間蒼穹的古樸之感。

綰姬,就像是水府密道的壁畫中走出來的人一樣。

原來少虞已經被她送去療傷,而此番帶我來著,是為了問我一些事。她並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傳意之術令我明白。我想,莫不是這千萬年來,這些個神尊都是不太樂意開口講話的?但轉念一想,她應該能清楚我在想什麽的,還是少想為妙。

突然間,她轉了個身,道:“不要緊。”

我連忙唯唯諾諾地跟上去。她帶著我穿過瀑布,進入一方怪異的天地。

這個地方不大,大概能容得下五六個人。奇怪的是到處都是鏡子,不,不是鏡子,而是跟鏡子差不多的晶石,能映照出人的模樣。甚至連頂部跟地上都是。轉頭向我們進入的地方,水流消失了,變成與別處一樣的晶石。

晶石上,照映出無數個我。可是綰姬娘娘明明就在我前方,卻見不到她的身影出現。

等我再看向周圍晶石時,上面的我,卻不完全是我。有的我,粗布麻衣,在照料著懷中的孩子,笑得滿足;有的我,站在奈何橋邊,哭得淒厲,最後端起那碗孟婆湯,一飲而盡;有的我,穿著華美的宮裝,坐在秋千上,愁眉苦臉的;有的我,站在堂庭山上,記錄著日升月落,一臉感慨……

我明白了,那些都是我的前世。不斷輪回中,所經歷過的事。

“你是誰?”她問道,臉上依舊無悲無喜,甚至連對眾生的憐憫都不曾有過。

我是誰?如果我是安陵靜姝的話,那十年的陪伴,算是什麽?如果我是陶婳,那前生的種種,都只能忘記?

一時間,我的頭很痛,像是有一雙大手,要把我的靈魂撕裂成兩半。我是誰?我是誰!怎麽連我自己都說不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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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當我正要掙紮著說出來的時候,眼前的那些我,全部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我跟軒丘浥。

我在軒丘浥面前脫下了面紗,告訴他:“我回來了。”而後,我們生活在一起,就像戲本子中寫的,只羨鴛鴦不羨仙。可是,好景不長,人總是會生老病死的。他離世的那刻,我送他到奈何橋。

“回去吧。”他對我說。我不能陪他一道走過那座橋。他的下一世,就會忘記我。

孟婆遞給他一晚湯,對著我橫眉怒目,示意我趕緊回去。陰曹地府,畢竟不適宜久留,就算是掌燈者,來的時間長了,也會沾染上陰氣。

他看了一眼孟婆湯,再凝視著我,輕輕地把湯遞回給孟婆,說:“我不會喝的。怕忘了她。”

孟婆強抑怒氣道:“你可要想清楚了,為著今生的孽緣不肯轉世,是會灰飛煙滅的!”

“我不怕。”他笑得月朗風清。猶如我第一次見他,誤以為是見到謫仙再世。

於是,我們在鬼界中住了下來,繼續孟婆口中的孽緣。我們的日子,依然過得很歡樂,除卻我不時想念堂庭山中的大家。

然而,這種美滿幸福,只是自欺。在陰間久了,除了閻王等人,都是會變成一副白骨,魂飛魄散的。不然世間這麽多癡情人,鬼界定要鬼滿為患。

我們都在害怕著那天的到來。他是鬼魂,我是掌燈者,如無意外,他會先離我而去。留我一個,成了半只孤魂野鬼。

那一天終於要來了。他強打精神,讓我陪他再走一趟黃泉路。他笑著說,第一次走黃泉路,我任憑他說什麽都不肯離去。我也笑。

他眸中的光黯淡了許多:“你殉國的時候,我獨活了。”是的,他獨活著守一個承諾。或許,他是在害怕,怕在黃泉路上遇到我,怕我質問他為什麽不帶走我。可我真的不怪他,相反,我很慶幸他活著。

走到奈何橋邊,他終是倒下了。前生我深愛著的男子,在我的懷中,化為一具白骨,魂魄灰飛煙滅了。我想著我也活不久了,不,本來在地府中就不能算是活著。倒不如隨了他離去。

我抱著他的遺骸,往忘川中一躍。明明陰冷的水汽已經觸碰到我的臉頰了,身體卻無法再往下半分。

原來,在這至關緊要的一瞬,少虞拉住了我。

他臉色略有些蒼白,看來在冥界也待了挺久。我對他說:“你臉色不太好看。”其實,我是沒有見著自己一張憔悴得不成人樣的臉,活脫脫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夜叉鬼。

“閉嘴!”他惡狠狠地對我說,那眼神像是幾近要把我活剮。

後來,我暈厥過去了。

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堂庭山上。山裏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也不清楚是為了什麽。有個叫溯清的人,總是在我面前莫名地嘆氣。當他想要跟我說什麽時,會被一個看起來很潑辣的叫疏影的女子拖走。

是的,我沒有了全部的記憶,如同一張白紙般,悲哀又可憐地活在堂庭山上。這樣活著,倒不如死去。可我記得,曾經有一把魅惑的聲音,在我耳邊悲切地說道:“就算世間只剩下你一個,都要活下去,替我好好活著。”

原來為了救我,少虞他永遠離開了。

一命換一命。

他還順便把我的記憶消除,為的是讓我過得安心。可是,我卻一點都不快樂啊。

年年歲歲,我在堂庭山上等著,等一個人,告訴我到底忘記了什麽。我等的那個人,他也被我忘記了。

原來,這便是執迷不悟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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