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紅滿地歸寂中

關燈
安陵莧留下的喜帕上,寫滿了字:王姐、姜澄,見信如晤。開封之時,我應是永遠留在了堯國的土地上,回不去了。

從陛下的詔書頒布下來,他暗中召見我的那刻起,我就猜到此去無非一死。想我被尊為帝國的丹廷郡主,實際上,不過是一個殺手,真是諷刺。陛下告訴我,這是為了寧國,為了社稷,為了百姓。可是我依舊猶豫。郡主的身份,除了給我錦衣玉食,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似乎並沒有其他了。而我不曾挨過窮,所以不懂得這些身外物的重要。

我很自私。我不斷問自己,為什麽讓我去送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仰望著高位至上,比我尚年輕的少年,我不禁感到心寒。他是我的親人,他卻讓我去死。

第二天,我喬裝去看望王姐。關於王姐的事跡,我聽過不少,她是我們王族中唯一一個擔得起虛名的人。王姐為寧國犧牲得夠多了。

後來,陛下又再派人來,用姜澄的性命威脅我。他們說,只要我殺了堯國國君,軒丘浥公子便可繼位,王姐可以得到幸福,寧國的危機也可迎刃而解。到時候安陵王族欠王姐的,就可以還清了。

最後,我答應了。其實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陛下手中握著我和我在乎的人的性命,這是我的命運,怪不得別人。

福禍無門,惟人自取?不對,應該是凡事自有天定。

不必傷心難過,我安陵莧身為寧國丹廷郡主,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早些認識王姐和姜澄,白白浪費了好些年歲。

安陵莧絕筆。

讀完她的絕筆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下來,與她相處的情景歷歷在目,她此時卻已身化落花了。她眸中淡淡的憂傷,是因為早已知道這是一場陰謀嗎?像她這樣淡然的女孩兒,不應該成為陰謀詭計的犧牲品的。她的死,讓我再次動搖了。安陵王族的統治之下,寧國真的還能屹立在陽光之下嗎?

更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王弟竟然逼自己的堂姐去送死。從何時開始,他變成了這樣冷血殘暴的人?作為他的王姐,我真失敗。

我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兒時的一幕。姑姑教我一支舞,一支很悲壯的舞。白色的水袖,在她的舞蹈之下,左右飄搖,最後無力地落下。她說,這支舞叫葬天。我們安陵王族的帝姬,即便是不會走路,也不能跳不出葬天舞。

我問她,從前有人跳過嗎?她搖了搖頭,鄭重地對我說,除非天要亡我寧國,不然,這支舞不可跳給外人看。你要記住。千萬記住。

除非亡國。

或許,該是我作出決斷的時候了。不能再讓無辜的鮮血染紅寧國的土地。

(分割線)

由於被軟禁在行宮中,這幾日,我過得甚是無趣。

好在軒丘浥不時會抽空來看我,順帶給我捎點外頭的消息。他說朝堂之上,一眾大臣為了安陵莧一事喋喋不休。有人認為應該把我扣押起來,趁機攻打寧國;有人認為應該把我放回去,趁機拉攏我。

我問軒丘浥:“那你覺得呢?”

他輕笑道:“我不管政事。”是啊,他身份尷尬,的確不適宜插手。雖然我心中清楚他的答案,可還是會覺得失望。說到底我也是個女人,難免會想著有蓋世英雄來打救我。可笑的是,我自己才是寧國百姓誤以為的救星。

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我漫不經心地問:“贏夙那邊有消息嗎?”本來不抱任何希望,可他竟然點了點頭,告訴我說:“贏夙會安排好的。你大可放心。”

看來贏夙還不算太沒良心。人生有時候便是如此出奇,你以為會是你救命稻草的人,在關鍵時刻,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你認為他會落井下石的人,卻對你伸出雙手。沒想到,最後來救我的人,不是王弟,而是雲衍。

又過了幾天,狂風暴雨,電閃雷鳴。

軒丘瑯派人來接我進宮,想必是要宣布對我的判決吧。那問題來了,我到底要不要據理力爭一下呢?雖然這並不會改變什麽。可總不能一聲不吭地讓人把我關起來吧。

大殿內的情形跟我想象中的差不多。無非就是軒丘瑯在龍椅上坐著,兩邊各站著些有分量的文臣武將,不過今日來的軒丘王族還挺多的,可見我這個寧國帝姬還是頗有地位的。環顧了一下,沒有見到軒丘浥的身影,看來他是真的沒打算理政事了。

“昭仁帝姬,我們就不多寒暄了,直接問個明白吧。丹廷郡主的刺殺,可是有人謀劃的?”

“陛下這樣問,甚是荒唐了吧?陛下跟我寧國丹廷郡主乃是夫妻,連陛下都不知道的事,靜姝怎麽會知道呢?”我冷冷地笑著,挑釁地看著龍椅上的人。是他折磨死安陵莧的,他是最直接的兇手。

“荒謬!荒謬!簡直一派胡言!”一個花甲之年的老頭子從文臣一行中走了出來,氣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指著我,氣沖沖地嚷嚷道:“陛下跟丹廷郡主剛成親就被她意圖刺殺……”

我悠悠地說:“原來在堯國,臣下可以隨便打斷君主的話。本殿是長見識了。”

老頭子漲紅了臉,半天憋不出一個字,被其他同僚拉了回去。一眾文臣紛紛搖頭,武將在竊笑,真是丟人現眼。

“帝姬有何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他勝券在握地問我。是啊,安陵莧已經死了,現在是死無對證,由得他怎麽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是,陛下要記得,本殿是寧國的寧安昭仁長帝姬,此行是代表寧國國君而來。”

一時間,殿內響起細碎的議論聲。寧國一日未亡,我還是帝姬,豈能讓人欺負了去?

“稟告陛下,公子浥求見。”“宣。”“宣公子浥覲見。”

軒丘浥白衣白袍,霽風朗月地走了進來,原本緊張的氣氛舒緩了不少。看來他在眾人心中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要重。

“王兄,丹廷郡主刺殺一事,與他人無關。”他的聲音令人如沐春風。但軒丘瑯卻是面色一緊,問他何出此言。

他不慌不忙地從袖子中抽出一方手帕,讓人呈上去給軒丘瑯過目。鎮定自若地說:“丹廷郡主是因為不滿寧國國君送她到異國他鄉和親,才暗生殺機。這是她親筆所寫的絕筆書。幸好如今沒有釀成大錯。我們堯國不必為此而與寧國鬧翻。”他遞給我一個安慰的眼神,示意我別輕舉妄動。

見軒丘瑯並不言語,他繼續說:“若然王兄不信這是她的親跡,可以找人來鑒定。”後來軒丘浥告訴我說,那方手帕,是安陵莧為了防止有人對我不利,設法讓人在刺殺失敗之後送到軒丘浥手中的。幾經波折,最後終於送到了。

那些支持軒丘浥和不想惹事的大臣,此時個個站出來請求軒丘瑯把我送回寧國。

不得已,軒丘瑯只好同意。軒丘浥主動請纓,要送我回去。他陰險一笑,答應了。

(分割線)

跟軒丘浥盡快離開清越,開始了我們的逃亡。

我們拋棄了車輦,直接策馬向堯國與寧國的邊界奔去。他苦笑著對我說:“這次,我是徹底地激怒王兄了。”也就是說,我們兩個都有可能被他安排在路上的殺手暗殺掉。

軒丘瑯派來的殺手,如影隨形,一次比一次厲害。我們投宿的客棧可能是陷阱,過路的人可能是死士,吃的東西可能被下毒。總之步步維艱,一路上踏過無數的屍體。

這是我們出逃的第三天。從清越騎馬到邊界,需要四天的時間。

今天特別平靜。我們選了一條便捷的小路,小路上荒無人煙,兩旁的樹木也是稀疏,難以讓人藏身。即使是打鬥起來也不會傷及無辜。但至今為止,似乎我們還沒傷過無辜的人。因為大部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都是要取我們性命的殺手。

我想,軒丘瑯是準備甕中捉鱉,在邊城把我們一網打盡。我身邊的影衛,已經死傷了一大半,只剩下七人。雖然他們武功極高,而且還有軒丘浥這樣的高手在,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軒丘瑯還能調動千軍萬馬。

可為了回寧國,無論前面是龍潭虎穴,我都要闖一闖。即使是拼死一戰。

唯一不安的是拖累了軒丘浥。

我們背倚著一處絕壁,暫作休息。今夜的月亮特別圓,月光特別涼。所有人都不敢真的睡著,只是稍為閉眼休息。軒丘浥為了保護我,就在我伸手可以觸碰到的地方。我凝視著他的側臉,眉頭輕皺著,長長的睫毛在均勻的呼吸下輕微地顫動,仿佛新生的蝴蝶扇動這翅膀,下巴處似乎長了一些青色的胡茬。他憔悴了不少,平日裏一塵不染的白衣沾了不少泥塵,神仙氣息變淡了,反而像個落魄的貴公子。

興許是註意到了有道目光的註視,他驀然睜開眼,盯著我,把我嚇了一跳。見到是我,他銳利的目光才便柔和,他問:“怎麽還不睡?”

我如實地跟他說睡不著,擔心明天……

“不必憂心。你只需記住,明天無論發生什麽事,只管自己策馬回寧國。到了寧國你便安全了。”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別再回來。”

“那你呢?”我怎能棄他於不顧?

“我有脫身的方法,你不必顧慮。”我還想說什麽,可是夜盡天已明,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來到邊城,出人意料地僻靜少人,卻又在意料之中。風吹黃沙飛舞,打在臉上,甚是難受。城門沒有任何守衛,我們直接就策馬進城。在城內,一行十二個黑衣人,手持長刀,攔住我們的去路。城門緩緩地被關上。

影衛率先沖上去跟他們糾纏,刀光劍影間,軒丘浥把我護在身後。不多時,十二人已經被解決得差不多了。我決定先跟軒丘浥往前去,讓他們等下再來接應。

沒走多遠的地方,從四面八方的民房內射來箭雨。軒丘浥連忙收韁勒馬,手撐在馬背上借力,躍到了我的馬上,接著挽了個劍花,擋住紛至而來的箭。

人沒有受傷,馬卻沒有那麽幸運。被箭傷到的馬,發了瘋一般往前狂奔。軒丘浥一面要用劍擋箭,一面要照料著我,汗水從他臉頰滴落到我的身上。好在影衛從後頭跟上來了,減輕他的負擔,我們得以再往前。但是原本七人的影衛,此刻只剩下四人,而且看他們的行動,應該是負傷了。

軒丘浥護著我,和四個影衛,一路浴血地沖到了邊城的另一扇城門處。城門緊閉著,在我們到達的那刻,埋伏的軍兵迅速把我們團團圍住。先是三重弓箭手列陣,後頭跟著步兵和騎兵,城樓上更是有無數死士鎮守。這次軒丘瑯是下了重本,讓我們插翅難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