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藍田日暖玉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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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丘浥白衣勝雪,手中拿著一支長笛,渾然天成的貴氣與超然相得益彰,愈顯脫俗。他說:“夜已深,出來時記得添衣,小心著涼。”

“你不問我為何在此?”

“如果你想讓我知道,自會說。”他的聲音依舊動聽溫柔,令人忍不住對他坦白。我說方才經過似乎見到有黑影掠過,便走進看看,不料突然燈滅了。

他沈思了一下,把我帶到驛站外的桃樹林。桃林中有一所簡陋的小木屋,他讓我隨他入內,每一步都要踏在他走過的地方上,應該是在屋外設了陣法。屋內各式器物一應俱全,典雅精致,看得出屋主的別出心裁。他說這是他從前常來的地方,是他母妃替自己找的隱居之處,可惜她這輩子都走不出宮墻。她對宮闈之爭深惡痛絕,但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做了很多錯事。有些錯可以彌補,有些錯,卻是一輩子的愧疚。

我突然想起我的母後。她那樣愛著父王,父王那樣愛著她。她應該是深宮中唯一幸福的女人。

本以為他會告訴我很多關於母妃的回憶,但他在給自己和我倒了一杯清酒之後,便沈默了起來。

今夜似乎特別的漫長。

忽然開口對他說:“贏夙回寧國了。”他點頭說已經知道了。他沒說是雲衍自己告訴他的,還是探子匯報的。他又到底知道多少呢?

在心底嘲笑了一下自己,為何對誰都要計量呢?他根本不會在意朝堂之爭。如果可以,我亦不想在意。到底還是命運弄人。

半晌,他從懷裏拿出那支碧玉簪,眸色深沈地對我說:“靜姝,這支簪子,你還是收著吧。它能保你在堯國無恙。”碧海青天。

此番我只是個送親的帝姬,能在堯國出什麽事?莫非……

他苦笑說:“堯國並非表面上的太平。尤其是在都城之中,定要把這簪子帶在頭上。切記。”我想問他緣由,但他已經兀自把碧玉簪插在我的頭上。算了,如他所說的,若然他想讓我知道的,必定會告訴我的。而逼問,只能得到謊言。

莫名地,我想起雲衍對我說的話,堯國的男子,在及笄之年,會親自采一塊碧玉,雕琢成簪,送給自己未來的妻子。可惜了,我跟他都不是普通人。我們受的束縛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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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色貴清越,玉色愛純粹。

堯國的國都,名為清越。我們一行人整裝進城時,萬人駐足觀看,兩旁有侍衛開道,城內一片喜樂之聲。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氣,沁人心脾。

從我們踏進城門的那一刻,城樓上的那口古鐘便被敲響,悠遠的鐘聲傳遍都城。隨著我們不斷前進,鐘聲響起的頻率更高。直到我們站在王宮前,鐘聲持續了半個時辰。等到它停下來,一曲鳳求凰在宮墻裏傳出。

我見到王族權貴一一有序地站在宮門迎接。軒丘浥在宮門打開後,下馬,行了一禮,隨後,從宮門中一人騎馬而出。沒錯,那人就是堯國國君,軒丘瑯。

他身穿龍袍,五官與軒丘浥甚是相似,只是他的眉目更為英朗。軒丘浥給人的感覺是溫潤端方,卻難以親近。他卻是傲慢與威嚴,半點不可違逆。

因我此番前來,代表的是一國國君,便也不用行禮,甚至是直接在宮輦上,被人擡進宮內。他設宴款待了我們,而安陵莧因為與他為祭拜天地,於是便單獨被領到一旁去稍作歇息。

他的話並不多,席間,皆是幾名有身份的王族不斷在跟我搭話。恰好我也是個寡言的人,是以,一頓飯吃得異常沈默。好不容易等到快要散場了,他才悠悠開口道:“孤與浥王弟好些年不見了,甚是想念。王弟待會留下來陪孤聊幾句吧。”軒丘浥點頭說好。

我在心中暗自估量,他約莫是想給我寧國一個下馬威才故意怠慢的。本欲同樣探清他意欲何圖在做打算,但有個王族的公子已經做聲提醒他。他方才回過神來,讓人安排七日後行禮,在那之前,讓我們居住在郊外行宮別苑。

看他的模樣,似乎真的把我們給忘諸腦後。可他為何這麽在意並且小心地對待軒丘浥,這倒讓我費解了。

雖說據我的調查,軒丘浥母妃是權貴的嫡女,而軒丘瑯生母至死都還是個人微言薄的宮女。先帝甚是懼內,對軒丘浥母妃是言聽計從,她那是大權在握。而且,聽聞她的手段還真的不一般,否則,軒丘瑯的生母便不會生下王子也一生淒涼。軒丘浥的母妃去世不久後,先帝也大行了。可原本毫無懸念地繼位的軒丘浥卻莫名地遠行他鄉,帝位由軒丘瑯來繼承。不得不說,軒丘瑯這人的手段,怕比那妃子還要高明些。

只是,軒丘浥無心權勢,而軒丘瑯亦把堯國治理得井井有條,我不懂他到底在防範什麽。每一道宮墻內,白骨森森,掩埋的是無盡的秘密。唉,罷了,王宮中的秘密,豈是別人能參透的?

在我們一行人告退的時候,他註意到了我頭上的碧玉簪,臉色頓時變得覆雜。最後這種覆雜變為一抹玩味的笑意,言真意切地對我說:“寧安昭仁帝姬,此番來到清越,可要玩得盡興些。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帝姬恕罪。”

態度的轉變,讓我不由得打醒十二分精神。難道,他要對付的人,不是我,而是軒丘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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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只有坐在上座的軒丘瑯,跟站在一旁的軒丘浥。

“不知王兄把我留下有何吩咐?”軒丘浥語氣不變,溫潤謙和。軒丘瑯笑著說:“王弟說笑了,為兄只是想知道這些年你可過得還好。”但他的笑意不達眼底,甚至有點冷。

“臣弟自是過得好,謝王兄關心。”

“孤在這幾年想通了很多事。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從今往後,王弟就跟孤一起,留在清越,可好?”

“王兄何必這樣說呢?臣弟不傻,請王兄明言。”軒丘浥眼底有淡淡的失望淌過。明明是自己的血親,卻時時刻刻在算計自己,任誰也不會高興。

聞言,軒丘瑯脫下虛偽的面具,厭惡地盯著那張跟自己長得相似的臉,怪氣地道:“王弟高潔給誰看?就算你裝得再像,也是留著那個惡毒的女人的血。”說到最後,竟然是滿滿的恨意。

“王兄到底想怎麽樣?臣弟已經離開堯國多年了,如若不是王兄的意思,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堯國的。”

“哼,不會?是不敢吧!”他倏爾站了起來,暴怒轉為冷笑連連。

“王兄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還想怎樣,不妨直言。”軒丘浥有些憐憫地看著他,似乎替他感到難過。被仇恨蒙蔽了眼的人,一輩子把自己困在仇恨中。

“怎麽,你是想補償嗎?替你母妃贖罪?哈哈,她當年是怎麽對待我們母子的,你以為孤會善罷甘休嗎?不可能!可惜她死得早,不然,今日定要她生不如死。”他全然沒了一國之君的架勢,像頭被激怒的野獸。

“死者為大,縱然母妃有千般不是,都已經成雲煙了。”提起自己的母妃,軒丘浥還是有些傷感。

宮闈之事,誰對誰錯,從來都不是片面之詞能說清的。所有的明爭暗鬥,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要活下去,必須在高位,必須踩著累累白骨往上爬。沒人會同情失敗者,因為只有勝者為王。

“好,我們不提往事。”他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接著說:“我們談談寧國的那位帝姬吧。當年你親手雕琢的碧玉簪,我本以為你會送給祁菡。沒想到,是給了她。”

他輕抿著唇,不說話。

軒丘瑯繼續道:“可惜了,差點便香消玉殞。”

“你什麽意思!”軒丘浥面容稍變,有些慌亂,也有些生氣。其實那時候,他也猜測過是王兄派來的殺手,只是,當他親自承認的時候,還是會激動。

“王弟明明出手了,怎麽還來質問孤?還是說,離開了幾年,連堯國的殺手慣用手法都認不出?”

軒丘浥有些緊張了起來,問:“殺了她,對王兄有什麽好處?”

“自然是有好處了。可現在看來,不殺她,似乎好處更多。哈哈哈……”他一邊笑,一邊打量著軒丘浥的神情。

“說吧,若保她平安,要什麽交換條件。”軒丘浥又恢覆了溫潤的神色,仿佛剛才是錯覺。知道了他有所圖,便能確保帝姬的安全。

“王弟這麽聰明,肯定已經猜到了。乖乖交出來,以後不再回堯國,我便敢保證安陵靜姝的安全,否則……”

“那東西已經被我毀了,換一個條件吧。”軒丘浥好像已經料到他的要求。

“毀了?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會舍得毀了!難道是安陵靜姝的命還不夠重要,要把籌碼加大嗎?”軒丘瑯冷笑。

“信不信由你。但若是王兄敢動她半分,臣弟便不會坐視不理了。”軒丘浥的話竟然帶著一絲冰冷的氣息,連軒丘瑯也吃了一驚,許久才回過神來說:“別忘了你現在除了這虛名以外一無所有,憑什麽插手!”

“可王兄別忘了我母妃心思縝密,總該會為自己的兒子多做點打算。臣弟言盡於此,望王兄多加思慮。”說完他已經轉身離去了,留軒丘瑯一人在原地。

軒丘瑯望著他的背影,恨恨地說:“你會後悔的。她只是在利用你,很快,你就會明白了。”

軒丘浥腳步一頓,而後不回頭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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