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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君可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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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答應嫁給贏夙後,我就一直閉門低落了好些天,自然是不知道外面又出了些什麽大事。

前方軍事告急,贏夙來不及準備我們的婚事就奔赴戰場了。

他出征前,特意來告知我,說是防止我趁機反悔。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我要反悔,縱然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不能逼我,何況是他區區一個將軍。

在確認我並沒有要悔婚的苗頭後,他表情有些奇怪地說:“那個,你知道,戰場上,刀劍無眼……”摸了摸鼻子,繼續道:“不過,我會小心的。”像是承諾,跟我保證他一定會回來。

等他回來之時,我鋪十裏紅妝迎接他便是。

心不在焉,我敷衍地回了句“哦”。

“你就沒有什麽要說的嗎?”似乎是不滿意我的態度,他惡狠狠地瞪著我。我瞪回去,本來想讓他趕緊滾,後來稍微良心發現人家是替我的帝國賣命,於是柔聲道:“靜姝祝將軍早日凱旋歸來。”

他緊繃的俊臉松了一點,“那是自然。”隨後淡淡地說:“如果我有什麽不測,麾下的軍隊就歸你管了。到時候,你手握大權,想嫁誰就改嫁吧。”

我的手顫了一下,裝作平靜地說:“將軍說笑了。靜姝還等著披鳳冠霞帔嫁給將軍的。”其實,聽了他的話,我完全可以找人去刺殺他,然後獨攬大權,只是我不會。別人對我一分的好,我便加倍奉化。

他朗聲大笑,調侃我盼望嫁人。我大方地承認了,接著說:“既然我們的大婚對帝國有利,我自然是盼望著的。”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越快越好。”算是真心希望他平安歸來吧。

“不累嗎?做什麽事都要先為帝國謀劃。”

“累嗎?我不知道。累不累都無所謂,是命定的。你看,這萬千黎民臣服在我腳下,我就應該為他們撐起一片天,不管我願意與否。”我想,他是有野心的,亦有當帝王的魄力。

忘記了我們的談話止於何處,只記得他又離去了。他的背影是如此堅毅,同時也是如此孤獨。我怎麽會不知道呢,站在高處的人是沒有朋友的,甚至難以有愛人。

……

在國師的教唆下,王弟又幹了一大籮筐的糊塗事,什麽酷刑什麽暴令層出不窮。而鑒於上次金鑾殿上的事,底下大臣誰都不敢多管,唯恐惹火燒身。看來,這個帝國的運數,真的將要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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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報不斷從前線傳來。朝中上下人人歡騰,盡管其中不乏表裏不一的大臣。只是,有兩個人臉上的表情確實難以揣測,一個是我,一個是王弟。

作為帝姬,我當然是希望他能打勝仗,威懾亂臣。但他凱旋之日,便是我出嫁之時。從此,我與軒丘浥只能是路人。每每想起那個謫仙一般的男子,我的心就像被針紮似的痛。有時,我寧願它讓我撕心裂肺一場,日後便不必隱隱作痛。然,這是我無法控制的。

王弟為何不樂,卻是聽了朝中的大臣為贏夙提出的封賞,他要娶我。他覺得自己是在用王姐的幸福來換江山太平。

其實生在帝王家,早已沒有幸福。

我也不想與他多做解釋,或許是我心裏還在不滿他那天在金鑾殿上的態度。自從那個神秘的國師出現後,我們的關系就在不知不覺中生疏了。以前,我總是在憂心,他一個帝王,這麽依賴我,學不會獨立。而今,我卻害怕他和我越走越遠。

古往今來,王道皆是一條孤獨的道路。沒有人可以陪你走下去。

這些天,我不再去醉仙居,也不想看她們傳回的消息。思念是會上癮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她的心真狠。”我看著幻象中的自己,良久後,一句輕飄飄的話從我的嘴裏說出。

軒丘浥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笑意,似有若無地說:“我和她都是狠心的人。”提起心愛的人,他總是面色柔和,不覆以往的俊逸清冷。

“不,你比她更狠。”十年前的我,只是對自己狠,而他呢,可以肆無忌憚地對愛著的人狠。我自覺做不到。

“是嗎?”他的聲音柔和得像天邊的晚霞,“可是她卻讓我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從高墻上跳下。那麽高的墻,連她的模樣都看不清。”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心虛,喃喃道:“她不知道你愛她。”

“我也不知道我愛她。”他嘆了一口氣,眉間的愁緒一點點蔓延開。

鬼使神差地問了他一句:“你為什麽不能娶她?”為什麽不能娶我?雖然這個問題,遲了十多年,但終歸,我還是問出口了。

沈默許久,我以為他不會告訴我。倏爾,他說:“因為我不願手足相殘。我的王兄是鄰國的帝王,他最忌憚的人,是我。這就是我四處游歷的原因。能遇到她,是個意外。本來,我也以為自己不會愛上她,誰知道,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她。”

“那你,一直以為她接近你,就是為了讓你權勢?”我心裏驀然升騰起一股悲涼。

“以前的確是。現在,我才懂得,自己是錯的。她不應該和權勢有任何牽扯,她本性是那麽善良。”語氣中帶著濃烈的懊悔。

只是,一切已經太晚了。

“她從來都不善良,睚眥必報,又愛權勢。”我幽幽地說著,“不過,這些都不能怪她,要怪就怪她動情了。”

他不再搭理我,反而是握緊了拳,盯著前方的幻象。那時贏夙凱旋的日子。

贏夙領軍凱旋的那天,熱鬧非凡。

寧都城門到宮門的路上,裏裏外外站了三四層官兵。但是絲毫減退百姓駐足觀看的熱情,反倒是人越聚越多。

也是,今天不單是贏大將軍得勝回朝的日子,更是昭仁帝姬下嫁的日子。帝姬下嫁給將軍的舊例不少,英雄美人亦是大家津津樂道的。我聽到過無數讚美我們是天作之合的詞,也虛偽地道謝過,卻不是真心的。從來沒有人問我愛不愛他。

愛不愛,在帝國百姓的眼裏,多麽不值得一提!

今天,對我最大的意義,就是與他結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冷眼旁觀著這場傾世盛典,我的心底一片寒意。

身上的大紅禮服,迤邐鋪地,用金線繡著些吉祥的花草鳥獸,栩栩如生。往常一向崇尚簡樸的我,此刻頭上頂著沈甸甸的鳳冠,十分難受。額前垂下的十二串鮫珠,妨礙了我的視線。其實,我亦有愛美之心,也喜歡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只是,當戴到自己身上時又該另當別論了。

我不敢亂動,因為一不留神,那些珠子,便會搖搖晃動起來。王族站在高處就是要雍容端莊,不能出絲毫亂子。

再說了,鳳冠上嵌滿寶石玉髓,要是不小心弄壞了,恐怕我自己都會心疼很久。

此刻,我正站在承天門的中央,同時也是九九八十一級臺階的最上端。下面的臺階,依次分列著文武大臣,宮道兩旁宮人無數,低眉順眼,或舉花籃,或挑嫁妝。送親的隊伍,繞王宮好幾圈,待會要是出了這宮門,怕真是十裏紅妝。

我微微地勾唇笑了,這是天底下女子羨慕不來的風光。可如若有選擇的權利,我願放棄這一切,做個平凡的女子,在路邊羨慕地看著。

馬蹄聲,伴隨著百姓的歡呼聲,漸漸地靠近宮門。我知道,那是他來了。倘若我沒有遇見過軒丘浥,如今站在承天門上的我,會不會像普通女子一般嬌羞歡悅呢?不論是虛情抑或是假意,我想我都會的。

終於,隔著鳳簾,我看到了贏夙的身影。他的戎裝已經脫下,換了新郎官的喜服,艷俗的紅色落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絲凜冽剛毅的氣勢。因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不知他會不會亦如我這般無奈。

喜樂奏起,普天同慶。

正殿內,王弟款步而出。少年帝王面如玉,身如竹。明黃的帝袍上的五爪金龍雙目炯炯有神,恩威並重。頭上的冠冕隨著他的前行而擺動,一下下打在我的心上。

我寵愛了十幾年的王弟,早晚會成為一個佇立於天地最高處的帝王,我所能做的就是替他掃平一切障礙。

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擡起,舉高,讓在場的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我感受到他的手微微顫動著,他面色凝重地說:“宣旨。”

丞相姜直連忙從一旁上前,寶相莊嚴地宣讀著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特封昭仁帝姬安陵靜姝為寧安昭仁長帝姬,賜婚下嫁承德將軍贏夙,永結同好。欽此。”

所有人都跪下朝拜,只有他拉著我的手,讓我不用下跪。他低聲在我耳畔說:“王姐,對不起。”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陛下無關。”是我自願守住這萬世功業,與別人都沒關。

他還來不及跟我多說,便有宮人提醒說吉時已到,應該請新郎走上臺階。他看我一眼,點了點頭。

贏夙翻身下馬,一步一頓地走上臺階。每上前一步,就有施禮的人說上一些祝福的話,好不容易走完了八十級,他笑著與我平視。按照祖制,新郎是不能踏上最後一級的,代表王族不同於常人的尊貴。

他伸出手,等候著我。我毫無表情地盯著他的手,剛剛喜悅的氣氛仿佛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他的手上。王弟諷刺地笑著看他的臉,不過,他臉上淡淡的笑意逐漸消散。

最後,我還是把手放到他的手上。幾乎是同時,萬千樂器同時奏起喜樂,人人歡騰。

他的手心有些濕,不知是否因為緊張。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能任性地悔婚。

他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下臺階。他的動作那麽輕柔,仿佛是在對待稀世的珍寶,一點都不像是沙場殺人如草芥的將軍。從這刻開始,我不止是寧安昭仁長帝姬,還是承德將軍夫人。

從喜輦上看著沿途的風景,熾烈的鳳凰花落滿地,鋪成一條花路,蝶繞馬蹄飛。陣陣的花香與喜樂迎面飄來,甚是醉人。紅妝似錦,觀者如雲。

我想再看一眼那個人,可是在人潮中再怎麽尋找,也見不著。

也許他沒來,也許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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