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入手去查，這張照片是唯一的收獲。有一個退休的民警，說當年自己第一個趕到現場，這張照片是在地上撿到忘了上交，後來明白事情牽涉的內幕，知道又要銷匿處理，覺得這對夫妻太慘，就自作主張留下了那張照片。”

“他真是一個好人。”楊妮感嘆。

“嗯。他自己心裏有一筆賬，他參與過的案子裏，有不少這樣不能見光的，他都采取了同樣的方式，要麽留下名字，要麽偷張照片，每年都會祭奠。從那以後，這張照片就成了事情的死結，再也查不下去。”萬坤長長地嘆了口氣，在他心底壓得那麽重的事情，原來幾句話就可以講，而有人分擔的感覺，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楊妮還在看照片，她總覺得照片上的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就沒有別的線索了麽？”

“有，那個民警說女孩剛開始只是哭著求人救救爸爸媽媽，後來工作人員疏忽，她不小心見到了爸媽的死狀，之後就像嚇得丟了魂一樣，變得特別安靜，一直到親屬來把她領走，再沒說過一句話。”萬坤陳述得有些痛苦。

“她的親屬來認領她，肯定是警察聯系的，就沒有人留著他們的聯系方式麽？”楊妮問。

“有，照片的背面有。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號碼是空號。查到的機主信息只知道登記的地址是X市西郊的鳳坪鎮，名字是化名，查無此人。”萬坤的語氣裏飽含挫敗。

楊妮翻過照片，上面確實寫了一串號碼，還有一個名字，柳如煙。“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們並不想被找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許那個女孩早就走出了陰影，你這樣找她，會不會讓她再一次陷入痛苦中？”楊妮看著萬坤的眼睛問道。

萬坤的神色有些黯然，楊妮說到了他心裏的矛盾之處，他想贖罪，可是他自己也不確定，那個女孩需不需要他的所謂的贖罪。

“你只是想讓自己心裏好過一點，不是麽？”楊妮的問題直白而且犀利，讓萬坤覺得無地自容。他看著楊妮，發現自己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能把頭撇到一邊，靜靜註視著當年車禍的位置。

“不過，”楊妮嘆口氣道，“贖罪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好。你可以找到她，贖罪，但是不用非得讓她知道。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了。”

萬坤心裏有所緩和，卻仍舊覺得無法直面楊妮，只是微點了下頭。

“可是我想問的是，這樣一個圈子，你還要在裏面呆多久？”楊妮把照片還給萬坤，萬坤沒有接。

“這張照片你先拿著，我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精力繼續去查這件事，而且我不希望別的人知道。我聽說你家在西郊而且離鳳坪鎮不遠，也許你查起來比我這個陌生人要方便一些。畢竟你在那裏認識的人應該不少。所以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拜托你，能不能……”

“好。”楊妮沒等萬坤說完就答應了。

57、秘密交換

楊妮的爽快答應讓萬坤很吃驚，她把照片放到自己的錢包裏，沈聲道：“但是我有個條件。”

萬坤自然想到之前楊妮拜托他找人，他還沒來得及問詳細信息，於是趕忙說道：“你上次讓我幫你找的那個人，我會盡快派人去找。”

“不用了，那個人不用再找了，我知道他的下落了。我要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楊妮擺擺手說道。

“找到了？什麽時候的事？這一陣你不是都和我在一起的。”萬坤有點吃驚。

“昨天晚上。把秘密說出來之後感覺是不是好很多？作為秘密交換，我也想帶你去個地方。”楊妮故作輕松地笑著說。

“和你的條件有關麽？”萬坤問。

“沒有，只是簡單的秘密交換。我的條件是另一回事，其實更確切來說，算是忠告和建議吧。”楊妮看著萬坤說，今天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倆人身上。楊妮覺得萬坤更適合站在陽光下，於是她脫口道：“我希望你能離開那個圈子。”

萬坤楞住了。

“作為幫你找那個女孩的條件，我希望你能離開那個圈子。當然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沒有辦法。只是，作為朋友的忠告。”楊妮換了語氣，“好了，跟我走吧，我也想體會一下分享秘密的感覺。”

楊妮走出去挺遠，萬坤還楞在原地。這麽多年來，這是唯一一個，期望他離開這個圈子的人，觸動之大，讓他都想流淚了。

楊妮帶著萬坤來到那條小吃街，因為不是飯點，這裏的人不是很多，沒有晚上的熙攘熱鬧。楊妮邊走邊對萬坤說：“四年前，這裏還是一片無人居住的危房。那一年我正好高中畢業，在等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暑假裏，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片廢墟裏度過的。我從到大一直是三好學生，因為我寄居在大伯家裏，只有努力學習才覺得不會浪費大伯和伯母在我身上的投資。可是，一直當乖學生也是很累的。而那年暑假，我徹底放縱了一次，最後換來的，卻是手臂上這道很長的傷疤。我騙大伯說是自己從臺階上滾下來，被碎玻璃劃的，我也知道大伯肯定沒相信，因為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荒唐。可是，大伯和伯母什麽都沒說，他們很少訓我，甚至對我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那你的傷是怎麽來的？”萬坤記得那道疤有多長，有多觸目驚心。

楊妮的手下意識地搭到有疤的胳膊上，他們此刻站在那家油潑面店前，她擡頭看著，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窗口，就是從那個窗口裏，她看到了王巖第一次向她表白。在那個窗戶裏，楊妮奉獻了自己的初吻。也是在那個窗戶裏，王巖丟下受傷的她，人間蒸發。

“我那年夏天交了一個男朋友，是學校有名的混混。可是他喜歡我，而且對我很好。就是在這裏，”楊妮指著這家店的招牌，“掛招牌的地方原來是一個窗戶。那裏面是我們的秘密基地，我經常在裏面，看著他和他的哥們朋友們打牌、抽煙、喝酒，那個時候，覺得敢於違反規矩的人特別酷。可是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卻付出了沈重的代價。

58、歷歷在目的疼痛

外面很冷，而且將近飯點，人逐漸變多。萬坤拉著楊妮進了面店，要了兩碗油潑面，在等面的時候，聽她繼續說。“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剛收到錄取通知書，我很開心，可是他卻有點不高興。因為我要離開這裏去上大學，而他本就沒有繼續學業的打算，只能準備上班。看到他臉上的失落，我都下意識懷疑，他其實希望我落榜，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面對即將開始，並且會越來越明顯的身份差別。所以給我慶祝的時候，他喝了很多，喝到失去理智，和飯店裏另一桌上的人打了起來。而這一架，得罪了當時這附近的一夥社會混混。剛畢業的他沒有什麽靠山，被人堵在這裏，他的兄弟哥們們看到這麽大的陣仗，又是刀又是棍的，大都跑了。剩下的幾個跟他一起反抗，卻絕對不是對方的對手。好幾個都受了傷，只有他，因為要保護我，一直在後面，到最後前面的人都無力抵抗，輪到我們直接面對那幫人。說實話，我當時可能是少女小說看多了，覺得他一定會沖出重圍帶我出去。所以心裏竟然並不害怕，甚至都有些莫名的興奮。而且我看到這幫人盡管拿著刀，但是大都拳腳解決。所以我料想他們不會弄得多嚴重，也深信他能保護我。可是，那天他的反應卻嚇著我了。”

“他跑了？”萬坤問。

“沒有，相反，他不僅沒有跑，還和他們打了起來，當時的他可能想把這一陣心裏的不快都用拳腳發洩出來，所以出手特別狠，我被嚇著了。那幫人估計也對他的力道有些吃驚，反應過來之後，以牙還牙，都變得失去理智。我始終躲在後面，看著他受的傷越來越多，可他下手的狠勁卻絲毫沒有減弱，仿佛越戰越勇，我總算相信他曾經向我吹噓的自己小時候跟師傅練過，很有兩下子。對方打急眼，最後掏出了刀子。那會兒，我才真正開始害怕了。可是他卻一點退縮也沒有，我去拉他，卻被他揮手推到地上。他真的像失去理智，失去了判斷力。所以刀子過來的時候，他一點躲的意思都沒有，我沒有辦法，只能沖了上去。”

萬坤皺緊了眉頭。楊妮笑著說：“你信麽？刀子劃上來的瞬間，感覺不到疼。”

“為什麽沖上去？”

“因為我下意識覺得，那天的事，都是因為我，因為我考上了大學。”

萬坤沈默了，楊妮擦掉眼睛裏的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