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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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澄停下了腳步,目送著剛才那馬車重新起步,一路飛馳而去,濺起無數水花。

他只略停了一下,接著向前趕路,終於在天黑前回到了家。

未進門便聽到白氏的咳嗽聲。

他放下傘,走進屋來,只見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憧憧,白氏正在做針線。

肖澄道:“娘,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的身子要好好休養。”

白氏道:“閑著也是閑著。”

她看一眼肖澄,見他渾身濕透,連忙站了起來給他找衣裳,“你這孩子怎麽走回來了,這下大雨的,淋壞了身體怎麽辦。”

肖澄到裏屋換下濕衣,走出來道:“娘我見到她了。”

白氏一呆,肖澄道:“我不會認她的。”

白氏輕輕嘆了口氣,“你不要怨她。她是你親娘,一直都疼你。”

肖澄道:“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母親,我不會認她的。等你的身體好一些,我們就回孟州去。”

然而白氏身體每況愈下,請醫延藥都不頂用。

這日傅容柏過來探望,見狀說道:“伯母的病,得找個好大夫來看看。”

肖澄嘆道:“也請過好幾個大夫,開的藥都是大同小異,不怎麽見效請。容柏兄若是知道哪裏有好大夫,千萬和我說一聲。”

傅容柏答應了,“這是自然的,我會幫你打聽。”

過了幾日他又過來了,和肖澄道:“肖澄兄,我倒是打聽到一個神醫了,是我三妹和我說的,當時她的一個好友己到彌留之際了,還被他從鬼門關裏救回來了。”

肖澄大喜,“不知那位神醫在哪,可否請傅姑娘代為引見。”

“恐怕有些難度那位神醫是明國公府葉國公的專治大夫。”

肖澄一怔,“明國公府?”

高門貴府的大夫,怎麽可能屈尊去醫治一個尋常婦人。

大概是看到他臉上的失望之色,傅容柏道:“肖澄兄不用太擔心,我知道有個人和明國公很熟,如果他肯幫忙,那應該不是問題,不過這件事恐怕要你親自出面了。”

“有勞容柏兄,請幫我安排引見。”

傅容柏動作不慢,很快肖澄就見到溫榮了。

溫榮道:“不知道肖公子是想救命還是救急?”

肖澄一楞,“此話怎講,請明示。”

溫榮道:“如果救急,我可以出面請大夫替你母親看病,但也只能是一次兩次,若是救命,我倒有個好辦法,明國公手頭正缺了一名幕僚。我覺得肖公子很適合。”

“幕僚?”

“不過是簡單文書來往,肖公子去了那裏,可以把令堂接過去,那裏名醫縱多,隨時都可以替令堂診治。”

如果方才肖澄還有些猶豫,這一回他己完全動心了,“如此,有勞大人引見。”

說起明國公葉襄,肖澄也是有所耳聞的,他少年時和衛振兩個也是京中的風雲人物,不知撩動了多少閨中女子的春心。

雖說今不如昔,衛振己死,葉襄深居簡出,較之京中的新貴,明國公幾乎要被世人遺忘了。

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國公爺的資源還是肖澄一個小小舉人不能比的。

葉襄和肖澄見過面後,對他也很滿意,沒過多久肖澄和白氏就搬到了明國公府內的一處偏院。

明國公府內別的不說有多好,國手名醫那是一抓一個準,白氏的病情很快就有了好轉。

因為肖澄長得俊秀,待人又斯文和氣,丫頭們都愛往他院子裏跑,路上也時有偶遇,香袋帕子什麽的隨處可尋,弄得肖澄受寵若驚,很不自在。

葉襄並不為意,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你若有中意的丫頭盡管和我講,我送你。”

“多謝好意,在下現在還不想娶妻。”

“娶妻是大事,這納兩個丫頭又不算什麽?”

肖澄搖頭道:“婚前納妾,將來置正妻何地?”

葉襄納悶道:“你小小年紀,怎麽會這樣古板,這到底是隨了誰呢。”

“家母自幼教誨,不貪不欲不淫,在下不敢不忘。”

葉襄嘆道:“你有個好母親啊。”

也許是他下了禁令,自此之後,肖澄身邊的鶯鶯燕燕立即少了許多。

入了伏,天氣驟熱,荷花蕩也迎來了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光。

荷花盛開,游船如織,滿湖都足的游客幾乎插不下腳去。

這日肖澄休息,因手頭無事,天又炎熱,便去荷花蕩游玩了一番,他想起傅容柏兄妹就在左近,倒是可以去拜訪一下。

到了花塢門口,只見扉門緊閉。肖澄吃了一驚,躊躇片刻,上前敲了敲門,沒一會兒,只見一個夥計從裏面開了門。

他問道:“今日不開門嗎?”

那夥計答道:“是,有事關張一日。閣下請明日再來吧。”

他說著又把門關上了,肖澄有些悵然地離開了。

那夥計走回屋裏來,向著坐在椅上的永華長公主行了一禮,“主子,是來買花的客人,己經打發走了。”

永華長公主點點頭,向傅清寧接著說道:“你別覺得不好意思,這間花塢是我要送你的,當初是你報訊及時,永州躲過一劫。這是給你的謝禮,並不是因為溫榮的緣故,聽說你因此還和他吵了一架,也怪我沒有早點和你說清楚,雖然你們現在己經和好了,我想還是和你再解釋一下比較好。”

傅清寧臉上一紅:“我知道了,多謝長公主照應我。”

“你不用這麽拘束,還是和以前一樣喊我華姐姐就好了。”

“那是我以前不知道公主你的身份,現在再這麽稱呼就不合適了。”

永華長公主笑道:“什麽身份不身份,我就是我,和以前有什麽區別嗎?你一向是率直的性子,怎麽現在也扭扭捏捏了。”

她頓了一頓,“溫榮是我的師弟,他入門的時候才六歲,我是看著他長大的,這麽多年從沒見他為了哪個女人這樣殫神焦心的,我知道你的心不全在他身上,只是想請你體諒他的一片苦心。”

傅清寧低頭不語。

永華長公主道:“罷了,感情的事別人多說也無用,還是要靠你自己領會。”

傅清寧含笑應了,送她出門,看著她上了馬車,一路遠去了。

車夫問道:“主子這就回宮嗎?”

永華長公主想了一想,“先去趟明國公府。”

葉襄將她迎進門,“今日你怎的有空來了?”

永華笑道:“聽說你溫榮給你推薦了一個幕僚,年輕俊美,才華橫溢,勾得你府內一幫丫頭春心大亂。”

葉襄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那個孩子,等你見著你就知道了。”

永華微微一怔,“此話何意?”

葉襄用指頭在茶水中蘸濕了,寫下祺肖兩個字。

永華大吃了一驚,和他眼神交會,葉襄沖她點了點頭,口中卻笑道:“你知道溫榮為什麽推薦他來嗎?原來他是怕心上人被肖澄搶走了,論相貌論才華,肖澄可不差他什麽,就算家世單薄些,將來金榜題名也是指日可待,未必會不如他了。”

永華亦笑了,“真有你說的那麽好?難怪急著把人往你這兒趕,可是去了一大情敵了。唉,你說溫榮平時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麽就栽在這上頭了呢。”

葉襄嘆道:“誰知道呢,這叫靛藍遇白布,一物降一物吧。”

這時在花塢的薔薇架下,他口中的靛藍和白布也正在說話。

“上午永華來過了,她都和你說些什麽?”

“永華長公主說你要是欺負我。只管和她說,她替我教訓你。”

“還有呢?”

“沒有了。”

“你不說算了,改日我見她再問吧。”

傅清寧小聲道:“她還讓我對你好點。”

溫榮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這還差不多。”

他見傅清寧閉著眼睛昏昏欲睡,便道:“這麽熱,你別睡了,小心中了暑氣。”

天熱人也困倦,傅清寧午後照例是要打會瞌睡的,她眼也不睜,口中道:“你怕熱去游湖吧,那裏有風還挺涼快。”

溫榮道:“一個人去有什麽意思,我們一起去吧。”他見傅清寧懶洋洋只不答理,便揪了揪她的耳朵,笑道:“懶蟲你再不醒來,我就抱著你去了。”

傅清寧氣啾啾地睜開眼,“真是的,連睡個午覺也不安生。”

湖上游人如織,仿佛全城人都出動到這裏來了,就是連最衿持的貴女,也因為受不了這炎熱的天氣,衣著輕涼地坐在船上納涼。

兩人一看便打了退堂鼓,覺得人這麽多,比屋裏更熱了。

總算岸邊還有一排柳樹,綠蔭匝地還算清涼,兩人在樹陰的遮掩下一路走來,突聽湖邊不遠有人叫她的名字,“清寧。”

傅清寧循聲望去,只見右前方一株柳樹下系著一條小船,兩旁萬字朱欄,四角各插著一根拳頭粗細的木柱,上面拉著一頂白布帳篷,下面設著桌幾酒食,坐有一男一女兩人,另有一船娘侍立在旁。

那女子穿著一身藕色紗衫,豐姿瑩然,立身向她招手,原來竟是江宜男。

傅清寧大喜,和溫榮道:“是我的好友。”

兩人走了過去,這時江宜男夫婦也走下小船和他們會面。

江宜男笑吟吟地道:“早上我和庭遠來看你,門關著我還以為你出門了。”

傅清寧見她身邊的少年風度翩翩,想來就是她新婚的夫君張庭遠了,便說道:“早上有點事就沒開門。”

四人互相介紹了一下,張庭遠未語先笑,態度極親切,很快與溫榮搭上了話。

江宜男將傅清寧拉到一旁,悄悄兒道:“你老實交待,你們認識多久了?”

傅清寧支吾道:“呃,有些日子了。”

江宜男見她吞吞吐吐的樣子,便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看他長得很不錯,他對你怎麽樣?是哪裏人?家裏是做什麽的?”

她這一連串的問這傅清寧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只得道:“他叫溫榮,人還湊合吧。”

江宜男思索了一會,突然雙眼一亮,“姓溫?呀我想起來了。我聽庭遠提起過這個人,溫府的侯爺是不是?”

傅清寧奇道:“張庭遠認識他?”

“不是,庭遠的一位族叔和他關系不錯,我公爹不是想起覆嗎?還想請族叔出面走走溫侯的路子。”

傅清寧不解道:“溫榮的人脈都在青州。他又在丁憂,能有什麽路子?”

“要換以前我也不懂,不過現在京裏的情況我也算了解一些,別看表面上風平浪靜,背地裏不知道多爾虞我詐。溫榮能坐穩青州,他在京裏能少了人脈?他是永華長公主最親信的人。就算是丁憂,頂多一年半載就起覆了。我看你們關系挺親密的,這些你都沒有了解一下嗎?”

傅清寧搖搖頭,“我沒想過。”

“嫁人就算不知根知底,也還是要了解一下的,要不然到時候兩眼一抹黑,吃虧的是自己。”

傅清寧打趣道:“果然嫁了人就不一樣,說起來頭頭是道,我說,你夫君對你還好吧。”

江宜男俏臉一紅,“馬馬虎虎了,總算不是太差。”

這時兩個男人寒喧完也走了過來。兩人心照不宣,立即停口不說了。

張庭遠力邀兩人上船共游,傅清寧也想和江宜男多呆一會兒,她看了一眼溫榮,見他沒有反對,便答應了。

這時太陽己經往西偏去,湖上熱度也有降低,徐有清風吹來。小船在荷花浦中游了一圈,傅清寧和江宜男還釆了一堆青蓮蓬。到了天快黑的時候小船靠岸,兩人就向江宜男夫婦告別了。

回來的路上,傅清寧手裏握著一把蓮蓬,嘴裏嚼著青澀的蓮子,突聽溫榮說道:“江宜男是你的好友是吧?”

“是啊。”

“你那好友好象嫁錯人了。”

傅清寧大吃一驚,蓮子也顧不上吃了,“什麽意思,我看張庭遠不象壞人啊的。”

“他人大概不壞,只是和我說起楚館青樓頭頭是道,還給我人介紹了好幾個,講出來的都是京裏有名的頭牌。”

“可能是他知道你的身份,有求於你,想討好你吧?”

“不管是什麽目的,他說得那麽熟溜,必定不會少逛了那些地方。這是男人間的感覺,不會錯了。”

傅清寧聽他這麽一說,也不禁替江宜男擔心起來,卻也還抱著幾分僥幸心理,“那是婚前了,他現在己經成了親,說不定會改了呢。”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事很難改的。”

傅清寧難得聰明了一回,“等等,你怎麽知道他所說的那幾個都是京裏有名的頭牌?”

溫榮一楞,一時答不上來。

傅清寧冷哼一聲,“你要是不留心,怎麽連名字都記下了。你還說別人,自己也不一樣?”

溫榮叫屈:“我真的沒有。你相信我,就是在別人請客的時候見過,我可沒踫一下。”

“你沒碰是因為你還在孝期沒法子吧。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是剛剛你自己說的,你在青州的時候不是常去長樂坊嘛,什麽棉棉瑟瑟窈窈,這京裏的花花草草只有更多更美罷。”

溫榮笑道:“你不會吃醋了吧。”

“想的美,誰會吃你的醋。你愛怎麽就怎麽去,我才不管你。”

溫榮伸臂將她攬入懷中,“阿寧,喜歡上你以後我就不看別的女人了。你放心,現在我只有你一個,以後也只會是你一個。”

話音剛落,突聽不遠處一聲哧笑:“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除非抓奸在床,不然死不承認。妹子,他那些鬼話你聽聽也就是了,可別當真了。”

便見樹後轉出一個人來,穿一領月白色長衫手裏折扇輕搖,英姿瀟灑,竟是多時不見的女將軍勇嘉。

傅清寧納悶這京城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小了,出門散個步就能撞見兩個熟人。

溫榮好容易說了一次情話還被人打擾,心下很不爽:“你來添什麽亂?”

勇嘉道:“大路朝天各走一方,這裏又不是你地盤,你能來為啥我不能來。”

她見溫榮要走,便上前一步攔住了,“先別走,我有件事要你幫忙。”

“幫什麽忙,沒見我現在很忙嗎?你一邊去,別來煩我。”

勇嘉便對著傅清寧道:“你看你看,男人都是一樣的臭脾氣,世上還是只有女人最了解女人,與其將來受他的氣,不如現在就跟我走吧。”

溫榮立即打斷她的話:“什麽事快說罷。”

勇嘉低聲道:“我要見葉襄。”

溫榮臉色一變,“這不可能,他不會見你的。”

“這次很重要,我一定要見他。”

“你見他做什麽?”

“這就不關你的事了,你只管安排就好了。”

溫榮冷笑,“只管安排,你說得輕巧,我和你說,我不管這事,有本事你自己去見他。”

“你真的不幫?”

“不幫。”

勇嘉轉眼瞅向傅清寧:“小妹妹,這個男人太小氣了,不如換一個吧,我有衛家那小子的消息...”

話音未落,溫榮已經改口道:“我給你安排,時間地點另行通知,你快滾吧。”

勇嘉笑道:“這還差不多,你盡快安排,越早越好。”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溫榮看了一眼傅清寧,見她臉色並沒有什麽變化,心下略略放心,說道:“我們回去吧。”

傅清寧點點頭,走了幾步,突然說道:“我腳疼。”

溫榮道:“怎麽腳疼了,也沒走多少路啊,是不是踩著什麽了,坐下讓我看看。”

傅清寧嗯嚀一聲:“就是疼了,你背我回去嘛。”

她這樣撒嬌的口吻溫榮還是第一次聽到,明知事出反常,還是讓人全身酥麻,全無抵抗之力。

背著她走了一程,突覺有水珠從他脖子邊滑落,他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說道:“你要真想知道他的消息,我也可以告訴你。”

傅清寧的聲音略有些沙啞,“不用,我不想知道。”她將臉在他背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腳不疼了,你放我下來吧。”

溫榮放她下來,笑吟吟地摟住她的腰:“真不疼了?我不信,我得給你揉揉。”

天邊的雲彩變幻,陽光即將收回最近一絲光淺,白日裏的囂熱也漸漸的有所減退,一個小童手裏拿著竹蜻蜓蹦蹦跳跳地奔了過來,後面跟著腳步不便的老嬤嬤,“哎呀,小祖宗,你慢點跑,別撞著了。”

那小童突然立住了腳,瞪大了眼,大叫:“姆姆,快來看。”

老嬤嬤氣喘籲籲地跟了上來,“哎呦餵,看什麽?”

小童往樹影中一指,嚷道:“剛才那裏有兩個人在玩親親。”

那老嬤嬤劈頭拍了他一下,“你個屁大孩子,你知道什麽是親親了。”

小童捂著頭委屈道:“知道啊,阿爹和阿娘經常在房裏玩的呀,我都看到了。”

“咳咳”,老嬤嬤咳了兩聲,“不是什麽好事,以後不要看,看了要爛眼睛的。”

“為什麽呀?”

小童還有些不解,老嬤嬤一把將他揪走了。

做了壞事的兩個人躲在樹後,直到祖孫倆走遠,才松了口氣。

溫榮哧的笑了,傅清寧臉上紅潮滾滾,半晌都不敢擡起頭來,幸虧這會天快黑了光線昏暗,也沒有路人註意到她的臉色。

回到花塢她就躲到房間裏去了,連晚飯都沒出來吃,還是蘭草送到房裏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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